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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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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娘也覺得沒有必要出這個錢:“河堤也修不到我們家門口,這冤大頭是不當最好。”

“而且呀,今年熱得比去年更早。我們村的河道水位也在下降,唉,枯水期要來啦,修了河堤也用不上!”

孟知堯攤開手掌,感受溫度,的確,氣候在變暖。

去年這個時候,是沒有那麽熱的。

她問:“會缺水嗎?”

“六爺在想這事呢,有情況我們來告訴你。”

東華縣裏,師爺最近上火了。

上司從陸伯民到柳詠義,生活質量、工作質量都斷崖下跌。

他稟報:“大人,孟裏正不想出錢修河堤。”

柳詠義發愁:“當初陸伯民是怎麽勸動他們修路和開鑿隧道的?”

師爺不敢吐槽,只是把他說過三遍的東西再重覆一次:“松河村的路已經快走不了車了,破壞的很嚴重,官府出錢本意要修夯土路,修到哪個村,哪個村出人出力就好,沒說要給錢。”

“只是孟裏正問了幾句,陸大人就調侃了一句,加錢給修更好的,這才加了二百兩,開窯建廠,修了青磚路。”

“那二百兩白銀裏頭,有一百兩是齊閏月姑娘的,還有另外一百兩,大頭由陛下出資。”

他把自己的功勞扣給了陸伯民,只要與他無關,這事兒就不用他多跑腿。

柳詠義脫離了太學府一派,當然不再想維持那種“無功無過”的人設,更是想要向賞識他的愛護他的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出一份力,證明自己的價值。

工曹吏來找師爺,把一份書信交給他。

師爺看過後,與柳詠義說:“大人!不修河堤是對的啊!”

柳詠義掀起眼皮:“何出此言?”

“您看,這是一位水工寫的《松河水文書》。”他把書信遞過去,“水工按照您的命令,在松河觀測了兩個多月,這是呈上來的成果。”

柳詠義念道:“《莊子》內篇應帝王曰:‘鄉吾示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新論》慎言曰:‘山川者,地之文也。’獨論松河之水文,東起萬壽山,西至三河口,總一百四十七裏,共一百三十六彎,最急彎圓徑六丈,起始落差約一百二十一丈六尺,水深逐差九厘……

……只修築沿河河堤不妥,應加築水壩圍堰?枯水期?今年風調雨順,何來枯水期?”

柳詠義苦悶地坐回去,從袖子裏掏出汗巾擦擦額頭:“本官只是想掙一個小功,修一修縣城沿河的堤壩。築壩圍堰,那也太難了。此人是誰?叫他來本官面前說話。”

師爺應下:“是,大人。”

還在三月中旬,太一中午就會熱得吐舌頭了,兩只小貓終日不見影子,往深山裏躥。

最閑適的是五環,它或許還喜歡更熱一些。

孟知堯在家裏無所事事地呆了五天,除了澆菜,洗衣做飯,和寵物玩樂,什麽也不幹,不動腦子。

工作臺閑置日久,已經鋪上薄薄一層灰。

有一日,喬寥找上門來,看見院中李樹下閉目養神的孟知堯,心情大好。

今天實在幸運!

“知堯,”她拍拍門板,“孟知堯!”

孟知堯在小睡,困倦昏沈,動作遲緩:“你爬墻進來吧。”

這個門,實在是個擺設。

要是在一年前,喬寥肯定要強地走門,但現在的喬寥今非昔比,能下田上山,還會修牛蹄,因為這一個本事,她在松河村已經可以橫著走了。

“陳大娘說你家的藏書閣樓有孟家軍最齊全的記錄,我可以看看嗎?”喬寥問出來,心裏還是忐忑的。

畢竟她想看的,可是孟家的老地。

結果孟知堯二話不說,打一個長長的哈欠往庫房走:“去吧,我也不知道在哪裏,要好好找。”

閣樓上已經數月沒有人來,陽光下浮動著塵粉的晶閃閃,好在書冊都有規整成套收納在一個個藍色紙布書箱裏。

距離門口最近的是孟知堯常常要用的工書以及兵書,再往裏是趙尋蹊姐姐借過的古文玩字畫,一路往裏檢索,在最角落的書架上發現了與孟家有關的記載。

《孟家族譜》、《陳家族譜》、《孟氏家規》、《軍規》、《大冢宰錄》、《戰記要錄》、《戰俘冊》……承載了時間的書籍應接不暇。

“你要看哪套?”孟知堯問她。

喬寥見她這樣大方,也不客氣了:“我想全看。”

“……”孟知堯回頭確認了一下書架上大概的閱讀量,“你,看得完嗎?”

“我以前在家不是很愛看書,”喬寥撓撓頭,搓搓袖子,“書院讓我讀的也不喜歡,這些書要讀很久嗎?”

孟知堯服了她了:“你先看一本試試吧,想先看哪本?你不愛看書,現在又找我了解孟家軍的歷史,總有個機緣吧?”

喬寥:“是有,就是……陳大娘和我說了關於一百年前孟家軍分為兩支,另一支死在沙漠的事。很好奇,很想了解更多。”

這裏的書,孟知堯也沒看過:“那我們就看名字挑了?”

“這套?”喬寥指尖點向頭頂那一只箱子,“《松河隱世書》,說不定有。”

孟知堯把書箱取下來,看見裏面書冊有大有小,都標註了年份。

她們只知道是一百年前的,具體哪一年不了解。

“陳大娘說他們投奔了包保聖,包保聖是被太|祖皇帝滅掉的,至少在八十年前……”喬寥邊分析邊找。

最後,發現分支的記錄在一百零三年前。

當時的孟家家主是孟角,和孟知堯差了四代,分支的首領是他的弟弟和妹妹,孟距和孟升。

當時松河村更像是一個寨子,地處深山老林,四周圍了一圈野獸,鮮少往外聯通。

孟距和孟升帶走了三分之一的人,他們都是村裏的青年,一起投入烽火戰事裏。

書中夾帶了當年的書信,雖然理念不同,但沒有因此失去聯絡。

“當時陳地的主人是包保聖的叔父包庾,他們被包保聖招攬到麾下,包庾死後,包保聖在這支孟家軍的助力下登上了登上了皇位。”喬寥迅速瀏覽,直到出現陳大娘說的關鍵詞,“包保聖登基後,把孟家軍派到了鹿州……鹿州??!”

她這樣吃驚,孟知堯就問:“鹿州在哪?”

“鹿州在西北,那裏都是沙漠和戈壁,現在是狄人的地盤,改名叫狄州了。”喬寥一陣噓唏,“包保聖把孟家軍支開了,不用他們出去打仗,讓他們去後門看家打馬匪,這真是……”

孟知堯不懂:“有什麽問題?”

在她看來,背後要交給信任的人,喬寥卻一副不值當的態度。

喬寥手掌覆在書頁上,看著別處思考:“就是有種他們要被包保聖卸磨殺驢的預感,畢竟和君主一起打江山的功勞才是最大的。孟將軍有從龍之功,屢戰屢勝,就好像一根鋒利的長矛,被用來當盾了。”

她們繼續往後看,有關那一支孟家軍的內容消失了,再次出現,正是八十年前。

瞿帥入住陳地,他帶著一隊親兵,找到了萬壽山。

松河水冷,孟角把小女兒牽在手裏,面前站著一位魁梧的主帥,他遞過來一封血跡斑駁的書信:“陳松托我送來。”

“他人呢?”七十高齡的白發老人,立在寒風裏,和周身的古松一樣蒼勁。

瞿皚:“死了,我們沒救活他。”

孟角不知如何答,沈默地接過了那一封信。

他身後的人們,也料到了某個最不好的結局,他們和深秋一樣冷寂。

“多謝。”

這件事,瞿皚本可以不管,但是他管了:“現在整個陳地已經歸我,我將在京兆城建都,這裏,就是京畿地了。”

面對一群緘默的孟家軍後人,瞿皚交給他一枚金令:“陳松和我說了許多事,我也知道你們的期願。這枚金令是瞿家向孟家軍做出的承諾,京兆成為帝都以後,我會給你們一個安定和平的,沒有戰火的家園。”

“領地由你們來劃,我的人,沒有要事,絕不上門。”

孟角問:“瞿帥想要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麽好處?”

瞿皚笑答:“幫一個小忙,割一些萬壽松脂。”

其實從孟家人的言辭中不難看出,孟家是沒有“歸順”瞿氏王朝的,他們之間是高於那等依附瞿家皇權之下的世家的合作,一直到現在都如此。

“幫億些小忙,割億些松脂。”孟知堯咬牙念道。

喬寥則更惆悵:“那……支孟家軍,真的沒了嗎?”

孟知堯:“不知道。”

“陳松的那封信寫了什麽?這裏沒寫,好可惜。”喬寥往後翻,“孟角拿到家書後,派了兒子去鹿州。兒子出去後就沒有回來,又過了三年,再派兩人,出去後也沒了音訊……那時候鹿州已經被狄人占領,早變成狄州了。”

當時的人這樣記錄,有可能是還沒收到西北的消息。

孟知堯速覽:“後面改了,改成狄州了。”

時間線到了大越開國之後,孟知堯也知道了她外婆和她媽媽的事跡。

“你們……一直在想著要遷村麽?”喬寥問得小心意義,她也是年少輕狂,現在後怕自己知道得太多,“我,我還是不看了。我可以當做不知道。”

遷村、遷徙,象征著本地不宜居,象征著動蕩,象征著有更好的安居地。

如果松河村遷村,整個京兆都會陷入一個失序的狀態中,人們會降低對朝廷的信任,會效仿松河村的行為……所以,他們若要走,只能偷偷地,躲開朝廷耳目逃走。

孟知堯無所謂:“沒關系,我和你一樣,什麽都不知道。你要告密,我是不會承認的,那是上幾輩人的想法,與我無關。”

喬寥:……

以己度人,孟知堯聯想到,現在的大越是第四任皇帝,距離瞿帥時期已經超過了三代,老裏正想要遷村,應當是不敢賭瞿萬裏這個新君還會不會認金令。

要是她,還真不一定認。

瞿萬裏的話,或許會迂回一些,他喜歡那種潤物細無聲的手段。

距離她回家,已經過去大半個月,瞿萬裏應該也到九祉城。

正好,喬寥心有靈犀般念起:“三月都要過了,齊閏月還沒回信。”

孟知堯問:“你們常常通信?”

“是,我們常常通信。”喬寥說。

孟知堯有些不高興:“我去維州那麽久,你們不給我寫信?”

“你沒給我寫,”喬寥揉揉疲勞的眼睛,“我為什麽給你寫?”

她和齊閏月互通書信,也是因為齊閏月頻頻給她來信。

孟知堯反嗆:“你先給我寫,我自然也會回信給你。”

她和瞿萬裏互通書信,不就是瞿萬裏先寫麽。

喬寥認輸:“別聊這個了,咳……”

她們兩人不適合多說話,更適合距離產生美。

神奇的事發生了。

在她們說過的第二天,齊閏月的信就送到了孟知堯手裏。

這次不是閑聊的信,而是詢問孟知堯,如果人被砍斷了手腕,能不能接上義肢?

喬寥問:“能嗎?”

“沒試過啊,”孟知堯搓搓下巴,“理論上是可以的,誰被砍了手腕?怎麽就被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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