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宛(二)

關燈
宛城(二)

賀渡是被外面敲鑼打鼓的聲音吵醒的。

一覺醒來陸滿舟不知所終,床頭只有殷誠命人準備好的衣服。陸滿舟原先給他買的那件衣服早就破了,賀渡下床兩三下換好衣服,出門了。

殷府不大,然而賀渡轉了兩圈也沒找到陸滿舟,有聽府外熱鬧非凡,便忍不住轉到府外去看。

街上一隊人穿著大紅的衣衫,前頭的樂手們吹著嗩吶,敲著鼓,後頭的人面上抹了油彩,擡著頂小轎。賀渡的目光四下搜尋一圈,沒看到陸滿舟,只看到了站在街邊的殷誠。殷誠一身竹色衣袍,手上搖著折扇,一副濁世佳公子的派頭。

賀渡的腦袋“轟”的一下炸開:陸滿舟不會把他丟在殷府自己跑了吧?

這時殷誠也看到了賀渡,走過來想拍拍賀渡的腦袋,結果賀渡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殷誠的手撈了個空。

“……”殷誠沈默著收回了手,“陸滿舟去買肉包子了。”

“哦。”賀渡撇撇嘴,“關我屁事。”

殷誠陪他站在一起,看著街上人流湧動:“我以為你想知道他去幹嘛。”

賀渡不說話。

殷誠繼續道:“其實我很奇怪,你明明也不喜歡陸滿舟摸你頭。”

賀渡轉頭盯著殷誠。

“每次他摸你頭你都一副苦大仇深還極力忍耐的樣子。”殷誠扭頭對上了賀渡的眼眸,“幹嘛這麽看著我,我說的是實話,你明明不喜歡陸滿舟,怎麽還非要跟著他風餐露宿。”

好的張了張口想說什麽,殷誠又兩句話給他堵了回去:“你別跟我說,是因為他給了你個肉包子,你就心甘情願地陪他流浪。”

得,話都被你說完了,辯解的餘地都沒了。

賀渡幹脆裝起了啞巴,抱著手站在臺階上看街上的人流。樂手吟唱著不知名的曲子,昂首挺胸地路過了殷府大門。

殷誠道:“這是宛城特有的平安節。那是迎神隊。”

真煩,賀渡想,這倆人話一樣多,唯一的區別也就是一個總是笑著,而另一個總冷著臉了。

“也就一兩年前吧,那個時候還在打仗,宛城隸屬於一個小國,又處於三個國家的交界處,受到戰亂的影響最大。”殷誠輕輕搖著折扇,“那時候宛城每天都在死人,街上的紙錢掃都掃不完。”

賀渡目光投向遠處,也不知道在看什麽,像是在看那頂小轎上飛舞的彩帶,又像是透過街上揚起的塵埃,看多年前那滿目瘡痍的街道。

“這些都是陸滿舟跟我說的。”殷誠的聲音變得輕緩,像是在惋惜,“其實最討厭戰爭的就是他,偏偏他又生在那個時候。”

“那是什麽?”賀渡沒搭殷誠的腔,而是指著迎神隊的最後一列隊伍。這一隊人跟在轎子後頭,穿的破破爛爛的,有的缺了條胳膊,有的少了只眼睛,看上去就沒幾個健全的,間或有幾個,也是同賀渡差不多大的孩子。

“那幾個殘疾的是從前上過戰場的,那幾個小的父母死在了戰場。”殷誠解釋道。

賀渡嗯了一聲,又不說話了,只是思緒飄飛。

父母死在戰場上了啊……

賀渡的父母也死在了戰場上。

“吃肉包子嗎?”熟悉的聲音把賀渡拉回了現實,陸滿舟把包子塞到賀渡懷裏,“抱著個手臂想什麽呢?快把這個趁熱吃了。”

賀渡擡頭看去,陸滿舟也換了身藏青色的衣服,束起了高馬尾,一雙桃花眼裏盛滿笑意,說話時尾音上揚,帶著點得意的意味。

殷誠看著神采飛揚的陸滿舟,評價道:“有從前人模狗樣,拈花惹草的感覺了。”

說得好,賀渡在心裏鼓掌,這是他今天聽到的最順耳的話了。

“放屁,我這叫風流倜儻。不懂別瞎說。”陸滿舟不滿地捶了一下殷誠的肩,轉頭又來逗賀渡,“阿渡,你看哥這身打扮這麽樣?”

賀渡:“……醜。”

陸滿舟曲起兩指,在賀渡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小屁孩,不懂欣賞。”

賀渡不想跟他扯皮,揣著包子擡腳就走。殷誠和陸滿舟站在那沒動。賀渡只聽殷誠道:“你以後準備怎麽辦?”

陸滿舟道:“能怎麽辦?我在明政殿就該死了。現在多活一天都算賺到的。”緊接著聲音就低了下去。兩人說了一堆話,賀渡凝神聽了一會,就聽得一句“殺了我也沒怨言”

殷誠道:“你別這麽想。”然後靜了好長一段時間,大概在想安慰人的措辭,最終挑選了一句任何情況都適用的話:“總會有希望的。”

陸滿舟笑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認同,然後他拍了拍殷誠的肩:“你也一樣。”想了一下,又補充道:“你說的對,好死不如賴活著。”

接下來的話賀渡就沒有再聽了,他獨自走回了廂房,吃完了肉包子就開始練陸滿舟教他的武功。

陸滿舟一開始教他的時候覺得賀渡年齡太大,本只想教他幾招基礎的防身,結果後來發現賀渡小時候似乎就練過武,便又改了主意,將自己從前所學盡數交給賀渡。

這半個月來,賀渡練功心切。但這件事情急不得,陸滿舟回房,見賀渡又在練功,便勸了兩句:“習武最忌心浮氣躁。你這麽急,是要趕著殺仇人呢?”

賀渡卻不大領情,只冷笑著看陸滿舟:“正是呢。我父母被人殺了,可我卻沒本事替他們報仇。我日日夜夜都在想怎麽殺了他!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陸將軍,你從前在戰場上殺人如麻,視人命如草芥,大概不太懂親人逝去的滋味吧?”

陸滿舟聽到最後一句時心臟抽痛了一下,無數生離死別的畫面在眼前劃過,憤怒和悲傷在一瞬間一齊湧上心頭。陸滿舟攥緊了拳頭,忍了一會兒,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你怎知我不懂?”

賀渡見他神色不對,低頭一看,見他左手又開始淌血。

得,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又給整裂了。

賀渡怔了一下,臉上的仇恨被茫然和煩躁替換。他蹙著眉,猶豫著要不要先給陸滿舟處理下傷口的時候,陸滿舟先開了口:“別急,慢慢來。”

賀渡擡頭觀察陸滿舟的神色。陸滿舟很高,賀渡總需要仰頭看他。

陸滿舟笑得很溫和,細看下眉宇間似乎又藏了點難過,他的左手撫上了賀渡的臉頰。血被抹在了賀渡臉上,又流到了賀渡的唇邊,滲了一點到嘴裏。一股鐵銹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

陸滿舟溫聲道:“阿渡,你的願望都會實現的。”

你會殺了你的仇人為你的父母報仇。

你會一人一劍走江湖。

你以後不必像現在這樣跟著我東躲西藏。

等到你學完了我全部的本領,等你能打敗我,這些願望就都能實現了。

我知道你恨我,因為我殺了你的父母。

一刻鐘前,陸滿舟和殷誠在府門口聊天。

殷誠道:“你帶來的那小子看著像跟你有仇。”

陸滿舟很坦然:“是有仇呢,殺父殺母之仇。他父親是鶴城城主。”

殷誠有些訝異:“那你還收留他?”

陸滿舟無所謂地笑笑:“心裏有愧,想著教他點武功,以後離了我也能自保。縱使以後殺了我,我也沒怨言。”

殷誠刺了他一句:“你殺的人多了去了。你對每個人都這麽愧疚,那豈不是人人都要來砍你一刀?”

陸滿舟沒說話,看著殷誠挑了下眉,不知是算默許還是反駁,然後轉身回府了。

當然,這些賀渡都不知道,他還覺得自己瞞的好好的,一門心思地想著學完陸滿舟全部的本事然後將他捅個透心涼。

在雍城初遇陸滿舟時,他就想著不能讓這人跑了,一定要跟著他。他在跟著陸滿舟的前半個月裏,無數次地想要半夜趁著陸滿舟睡著後下手,結果發現陸滿舟半夜太過警覺,根本得不了手。所以在後來陸滿舟提出要教他武功的時候,賀渡很痛快地答應了。

用他教的本領殺死他,也不知他到時候會是什麽反應,賀渡想。

兩個人早上算是吵了一架,陸滿舟說了那兩句話後就丟下賀渡一個人在房裏,獨自走了。賀渡悶不吭聲練了一天的功,到晚上實在太累了,洗漱完就往床上癱,閉著眼胡思亂想。

和陸滿舟冷戰,這種情況實在罕見,他們兩個人認識以來是第一次。以前是賀渡一直冷著臉,偶爾搭一兩句話,陸滿舟在一邊有的沒的胡扯一通。賀渡有時候甚至會覺得陸滿舟要是沒在雍城撿到他,獨自一人逃亡肯定會很無聊。

而今天身側格外安靜,適合自己靜下心來思考問題。但賀渡現在卻很煩躁,腦海裏頻頻閃現出自己父母被殺的畫面,看到母親脖子上猙獰的傷口,血從傷口裏不斷湧出,染紅了泥土,然後那血又蜿蜒著流到陸滿舟的手心,化成陸滿舟手上那條蜈蚣似得疤痕。

賀渡睜開眼睛,坐了起來,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他討厭見血,看見血就直犯惡心。想到這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臉,早上陸滿舟在他臉上抹的血印子早就被洗幹凈了,可賀渡還是能聞到那股鐵銹味。

陸滿舟,陸滿舟,這個名字在混沌的腦子裏徘徊了兩遍後,賀渡突然後知後覺地想起:陸滿舟去哪了?怎麽還沒回來?

他是不是自己跑了?

這個想法嚇到賀渡如遭雷擊,自己辛辛苦苦跟了一個月的仇人忽然跑了,茫茫江湖,他要去哪裏找?自己還怎麽報仇?誰來教他武功?

賀渡覺也不睡了,胡亂套了件衣服慌慌張張往外跑,最後在院子裏發現了喝酒劃拳的殷誠和陸滿舟。

賀渡:……

得,白擔心了。

賀渡覺得自己腦子有病,就算陸滿舟真跑了,自己也大可另找個人拜師習武,學個三五年出師了,再去殺他也不遲,怎麽就料定以後一定碰不到了?思及此,賀渡轉過身就走。他想快速撤離,避免被陸滿舟那廝看見自己窘迫的樣子。

然而事與願違,陸滿舟叫住了他:“賀渡?你怎麽這個樣子?”

賀渡僵硬地轉身,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因為著急出來找人,只穿了裏衣,衣襟還半敞著,鞋只穿了一只,左右還搞反了。

很好,目睹鶴城少城主狼狽的模樣,罪加一等。

賀渡扯了扯嘴角,沖陸滿舟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眉宇間又顯出一絲不耐煩:“出來轉轉。”

陸滿舟看他著模樣,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麽——怕陸滿舟跑了,他沒處追去。一時間陸滿舟又好氣又好笑,他沖賀渡擺擺手:“你快回去吧,衣服都沒穿好。”

賀渡也沒接話,板著臉轉身走了。陸滿舟看著他倉惶離去的背影,不由輕笑了一下。

殷誠看著他:“你還笑得出來。”

陸滿舟聳聳肩:“多可愛啊。”

殷誠啜了口酒:“希望以後他殺你的時候你也這麽說。”

陸滿舟依舊眉眼含笑,擡頭望向天上圓圓的月亮:“無所謂啊,我說了,我沒怨言。”

月光落到酒杯裏,陸滿舟抿了一口,那月光就被攪得稀碎。從前他征戰沙場,見慣生死,總愛把那些事說得雲淡風輕。

殷誠就沒再提這話,只是說:“明日你便得走了。那狗皇帝在我這按的眼線大概早把你的行蹤報上去了,你明天寅時便得走了。”默了一會兒,又添了句:“一路平安。”

陸滿舟舉杯敬了他一下:“嗯,你也平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