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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春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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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春帶雨

暖濕氣流與冷空氣凝成積雨雲,風和雨總是共進退的,開始敲鑼打鼓地送給人間最後一場冬雨。

向南舒隨向和興走進餐廳時,碰到了同樣來參加聚會的倪倦,倪倦一身不染煙塵的藝術氣質,白凈清瘦,瞧見她埋頭從身邊走過,忽地玩笑著跨步到她面前,嚇了她一跳,“地上有什麽寶貝呢?”

“倦哥,怎麽這麽湊巧”,向南舒大吃一驚。

倪倦見她眼睛鼻頭都發紅,關心地問:“受什麽委屈了?”

向南舒從向和興的打量裏,猜他可能已將他劃歸為那位有權有勢的男朋友的嫌疑人之一,睨眼朝他介紹道,“大伯,這位是川劇大師倪倦先生。”

“倦哥,這位是我大伯,我們今天聚餐。”

向和興對戲劇沒啥興趣,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對向南舒說:“別聊太久,家裏人都等著呢。”

倪倦心思細膩,自然猜到點什麽,待向和興走了才問她,“怎麽?這麽大了,還被長輩訓哭了?”

向南舒簡單地說下了原因,只聽得倪倦一聲輕笑,“我以為你會說,那我就讓我那有錢有勢的男朋友來好好跟她說說理。”

倪倦捏著細嗓學她的聲調,畢竟是唱戲的嗓子,學起女人的嬌嗔非常自然,向南舒被他逗笑,說:“畢竟是我親大伯,平日裏對我挺好的。”

要不是真領了大伯的情,認大伯這門親,也不至於被三兩句不理解就弄得委委屈屈地哭。

“不過上次見你那男朋友,瞧著人品相貌家世都挺不錯的,配得上你。”

“只有你和小瑾看的是他配不配得上我,其他人都覺得我配不上他,好嗎?”

話雖這樣說,但倪倦的話還是給了她安慰。

“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女人怕不是真是水做的,哭的時候流眼淚,笑的時候也留眼淚。”

向南舒覺得他這話說得不像他平日裏的風格,嘿嘿問他:“倦哥,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好事沒有分享啊?”

倪倦神色微頓,滯聲,“我一把年紀,哪兒像你們......”

一聲不合時宜的女聲打斷了他的話,“倪老師,賬還沒結好嗎?”

向南舒看著款款而來的女人,與記憶裏完全同神不同韻的臉,驚了一聲,“小秦,你,你不是回老家過年了嗎?怎麽......”

“哦......我改了年三十那天的票”,小秦底氣不足地解釋。

向南舒回渝南之前就聯系過小秦,如果她沒有走的話,說好了回去請她吃飯,但當時她說的是準備臘月二十七就回了。

三個人的臉上有著不同的尷尬,小秦是欲蓋彌彰的要藏不藏,倪倦是尷尬裏藏著沒有做好準備的懊惱,向南舒則是疑惑得恨不能鉆地縫。

作為朋友窺破這種事情,應當自然地調侃挑破,還是裝傻充楞,向南舒也不太確定。

“那個,我先過去了,不然大伯他們待會兒該催我了”,她只得選擇快速隱身。

倪倦回應了一個淺笑,小秦則急忙應道:“好勒,你快去,我們也該走了。”

向南舒疾步往包廂裏去,等轉了彎,才借著隔斷的窄縫去回看,兩人已經不在原地。她真的是一臉問號,他倆怎麽會一起出現?會是那種關系嗎?這......算了算了,男未婚女未嫁的也正常。可倪倦......

向南舒想了一路,因為這則插曲,她倒沒再記著先前和大伯的不愉快,一頓飯也算和和氣氣地吃了下去。

回家後,向南舒給楊瑾打了電話,前前後後鋪墊了半小時,才算順利地將話題引到小秦的身上,“小瑾,你知道小秦在哪裏工作嗎?”

楊瑾思索後回答:“你之前不是讓我去給她送過日常用品嘛,我記得好像是梨花街,什麽單位我忘了,看著像是培訓學校或者是劇團那種。怎麽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向南舒肯定了心中的猜測,只說:“哦,我想著找時間去看看她。”

“這個時間,應該都放假了吧?再說,你怎麽對這小姑娘這麽上心?”

“人畢竟是因為我才來渝南的,在京北也照顧了我那麽久。”

“舒舒,老是這麽有情有義的話,會過得很累的。”

向南舒不置可否。

一夜雨疏風驟,向南舒竟睡了個好覺。

小秦沒等向南舒去找她,就已經找上了門,進門第一句話,是和過去一樣的熟稔親近,“南舒姐,我知道你起得晚,特意在附近等到了十點,沒吵著你吧?”

“那你早到了,應該直接過來啊,外面多冷。”

“沒事,車裏有空調”,小秦將帶來的年禮放在茶幾上。

向南舒臉上的笑意極其輕微地僵了一下,笑問:“已經買車了嗎?”

小秦手上的動作遲鈍了一下,回答:“我爸媽給湊了點錢,想說讓我上班的時候通勤方便些,也就普通的代步車,不值幾個錢。”

“那挺好的。現在這工作還順利吧?”

小秦嗯了一聲,“同事和領導對我都挺好的,薪資待遇也不錯。”

兩個人各懷心思,昨日意外撞見的尷尬也趁機冒出頭,將尋常的對話渲染得別有用心。

“你和倪......”

“我和倪......”

兩人不約而同,小秦幹脆直言,“我和倪老師在一起了。”

“倪老師?”就是這個稱呼的區別,讓向南舒幾乎確定了她的新工作就是在倪倦的劇場裏。

工作中的日久生情?她似乎不該好奇這些細枝末節。

實際是,那日在橋頭火鍋的第一次見面,小秦就對倪倦一見鐘情。而那晚,楊瑾因為有事先下了車,小秦就讓司機調頭回了火鍋店。她在火鍋店外等了好久,才等到倪倦出來。少女的情怯,是珍貴又美好的,倪倦在聽完她吞吞吐吐的表達後果斷拒絕了她。兩個人不說現實中的年紀差距,倪倦心中也一直有他的無法割舍。

自然,小秦並不會因此氣餒。

她說她從未見過像他那樣的男子,幹凈又有褶皺。戲臺上粉頰霧霞,眉腮眼頰盡是風流倜儻;戲臺下人如其名,像雨雪風霜卷席後,落得赤條條的枝幹,沒有一分多餘。

小秦是個永遠會努力爭取機會的人,她先在劇場了找了份工作,後來又被提拔成了他的助理。

故事被粗略的描述,向南舒毫不懷疑這是小秦會做的事情,她是她羨慕的那種永遠朝陽,永遠有生命力的人。

只是,“會不會發展得太快了?”

“姐,對於你來說,可能以為我們就只見了兩面,可其實,我們這段時間朝夕相處,我對他的了解不比你少。”

小秦的臉上是對愛情的篤定。

“哦,我沒有這個意思”,向南舒解釋說,“我和倦哥一年可能也就能碰上個兩三回。只是小秦,你是跟著我才來的渝南,我不希望你在這兒受什麽傷害。倦哥他......”

“我知道,他跟我說過他前妻的事情,但他也答應我了,以後不會去橋頭火鍋唱戲了。”

得到愛情的小秦,是信心滿滿的勇士。

“不去了?”向南舒卻莫名地心中一陣酸澀,見小秦打量自己,怕她多想,忙補了一句,“好可惜,以後去吃火鍋都聽不到倪大師的戲了。”

小秦自然地接話,“沒關系的姐,以後你如果想聽戲,跟我說,我給你留票。”

向南舒應和著,看著小秦一身不符合她年齡的成熟打扮,心中滋味覆雜。

愛情應該是既有汲取也有奉養的,兩個原本完全無關的陌生人,因為這種玄妙的東西,被連成了世上最親密的關系。

向南舒從不認為年齡、身高、門戶、個人經歷,甚至性別,這些可以限制愛情的發生。

可愛情到底脆弱,沒有誰非誰不可。她腦中忽然想到那個從未謀面的女人,她曾經在倪倦的戲詞裏得到了至高無上的權利,可以肆意蹂踐、淩遲他的一往情深,卻依然得到了他漫長歲月裏,故步自封的癡守。

如今......她應該為倪倦感到開心的。

城門已開,才能有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可她忍不住沮喪地想,如果她沒有重新出現,那麽辛熙、丁娜娜,甚至她曾見過或沒見過的那麽多人中,會不會有一個人也可以打開程北行的城門?

向南舒請小秦在家附近的餐館吃了午飯,飯後,是倪倦來接的,他做得到位,體面又知趣,小秦依偎在他的身旁,同她揮手告別。

回到家,向南舒思前想後,還是將那個問題拋給了程北行,“你說如果我們沒有重逢,誰會是那一個?”

彼時,程北行正在京城世家舉辦的晚宴上,宴會上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他隨手拍了一張現場照給她,觥籌交錯的名流們,個個人中翹楚,這是他真正的生活圈子,但裏面......“一個人也沒有”,他斬釘截鐵地回答。

“不信。”

短暫的停頓後,他走到了僻靜處,“舒舒,還記得當初你說要給我取一個代號的時候,我取的什麽嗎?”

微博裏,她叫狐貍小姐,他說,“那就叫樹先生好了。”

“知道為什麽是樹嗎?”

她回答:“肯定是因為我整天纏著你,像樹袋熊一樣掛在你身上。”

他笑笑並未解釋。

而今天,他又問了同樣的話,她回答:“我曾如浮萍,如藤蔓,攀附著你的高枝兒,吸取你的養分滋養自己。”

可他回答:“我願你自由,去經歷,去成長,我會一直如一棵樹,站在原地等你。”

綿綿冬雨,終於落盡......

明天就是除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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