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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醫院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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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醫院⑥

一夜白頭有時候真的不只是虛幻,而是傷心過度後的痛心疾首。

大兒子的過世讓老太太郁郁寡歡了起碼半年,但是好在還有丈夫在支撐著她,一直都作為她的精神支柱把她挺了起來,所以就算再難受,日子還算過得下去,還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都是老太太還要掛念的對象。

之後的時間裏,兩個老人就互相扶持著往前走,一起做飯,一起散步,一起看孩子,一起帶孫子。

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每當戴奶奶深夜摩挲著大兒子的相片,然後平時和遠在外地的自己的大兒媳婦還有大孫子打電話的時候,她都是這麽想的。

可是等所有事情都可以歸於寧靜,所有影響都已經降到最低時,第二個噩耗也來了,這次是戴奶奶相濡以沫的丈夫,她的真正的頂天柱。

命運般的,丈夫也突然重病,然後住進了醫院,所有子女都過來天天陪床,找最好的醫生,住最好的房間,給最好的陪伴,戴奶奶也幹脆就住在醫院了,怎麽說都不願離開。

丈夫病的突然也病的危重,好幾次戴奶奶趴在他身邊對著他小聲說話,都得不到半點回應。

可是對著孩子她也不想多施加壓力,所以那些眼淚都偷摸躲在被子裏哭。

她無時無刻不在對著墻壁祈禱,每夜夜深人靜的時候都跪在地面上拜四方,渴求著上天不要奪走她的愛人。

可是一點用都沒有,戴奶奶只能束手無策地每天看著自己的丈夫越來越瘦,越來越迷糊,睡的越來越沈。

直到死亡。

丈夫的死讓戴奶奶當天直接昏迷,暈倒在另一張病床上遲遲都無法醒來,等到她再睜眼的時候,孩子們已經開始在商量著喪禮要怎麽辦了。

她只能不停地撫摸著丈夫留給她的遺物,然後淚流滿面怎麽止都止不住地想著他。

第三個,是十年之後,自己還年輕的,才五十歲的二兒子,又是突然的重病,肝硬化,晚期,晚期沒得治,即使是去了首都最好的醫院掛了最好的專家,得到的答案都是等死。

不可能能救活。

戴奶奶在二兒子出事之後就開始有些魔怔了,所有的孫子孫女陪在她身邊都沒有用。

她只會日日夜夜地念叨,我到底造了什麽孽,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事,我如果真的做了什麽事情讓老天爺不滿意,懲罰我就好了,為什麽要懲罰我的孩子,為什麽要讓我的孩子受苦,他們什麽都沒有做,他們……他們還這麽年輕。

戴奶奶那段時間都快哭瞎了,頭發也在那段時間裏徹底的白了,腰也再也直不起來,垂垂老矣。

從此之後,她更加的誠懇拜佛,每年的新年願望還有生日願望都是保佑一家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順遂如意。

每次的年三十,都顫抖著端起杯子,眼裏有些濕潤,然後對著剩餘的一大家子人說出這話。

可能是上天真的有垂憐之心,之後的幾年還算是安安穩穩,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還剩下的兒子女兒過的都不錯,自己的小家庭都在蒸蒸日上。

戴奶奶以為自己的祈求與虔誠是有用的,但是最後,依舊還是無用功。

因為戴奶奶年齡和身體的原因,有一次的出行游玩她就沒有跟著去,而是讓所有的兒子女兒孫子孫女開著兩輛自己家裏的車,去舒舒服服的兜風,去山上。

然後這次就不是因為病痛了,直接因為車禍,兩輛車直接沖出圍欄沖出了山,兩輛車,一群人,屍骨無存。

要不是那些朋友願意幫忙,這麽多人的喪禮,就只有戴奶奶一個人,都不知道到底要怎麽辦才好。

從這件事發生之後,戴奶奶已經不能用簡單的悲傷悲痛來形容了。

面無表情也毫無生氣,一切仿佛都已經無所謂了。

為什麽會這樣呢?

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呢?

她的孩子,她的丈夫,做了什麽要受到這樣的對待?

丈夫一生雖然沒有做出什麽業績,但是對待妻兒向來是頂好的,平時出門在外但凡看見那些缺胳膊少腿或者在外面風吹日曬地賣藝的人,他都會顫顫巍巍拉著老伴去給他們一點零錢,盡盡綿薄之力,不管那些人的狀況是真是假,能幫人就是好的。

他一生沒有做過惡,甚至一直都懷揣著我為人人的宗旨。

可他也早早去世,還是死於讓人極度難受的病痛中。

大兒子,擔起一家的責任,一個人獨自去外地為家人掙出一片天,雖然也沒有什麽大出息,但是兢兢業業,有什麽好的都先給老婆孩子弟弟妹妹還有老爹老娘,為人老實友善,天天念叨著吃虧是福,整天樂呵呵的,街坊鄰居哪個不誇讚他是個好人。

可是他才剛擁有一個美滿的家庭,剛剛步入中年,就什麽都沒了。

二兒子,去世之前家庭就出現了極大的問題,夫妻兩人無法再好好溝通,過下去毫無意思,選擇離婚,但是總念著自己的妻子一個人還想帶著孩子不方便,楞是讓自己凈身出戶,什麽都沒要,房子車子都留給了她。妻子無法生育,領養的女兒他也是完完全全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什麽都給,愛的不行,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也悶在心裏不給別人添麻煩,別人想要麻煩他,他都無所謂,能幫就幫。

他又做錯了什麽?死於肝硬化,什麽都沒能剩下。

然後就是三女兒,四兒子,還有那一群可愛乖巧懂事的孫子孫女,他們又怎麽了?

三女兒四兒子孝順父母,關愛後輩,作為父親和兩個哥哥的延續,他們好好地接下了這個擔子,將所有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條。

他們將大半時間花在了家人的身上,將陪伴貫徹到底,他們也努力工作,腳踏實地,所有事情明明都很順遂的,可是為什麽就這麽結束了?

還有那些孫子孫女,他們還那麽小,他們什麽都還沒有見過,什麽都還沒有體驗過,他們還不能體驗愛是什麽,還不能理解人間幾情,然後就沒有了。

全都沒了。

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孤孤單單來,孤孤單單走就好。

什麽都不再成為心中渴望的東西。

健康喜樂,平安順遂,都是虛空。

這就是戴奶奶為什麽什麽都不想要的原因,如果不是怕地底下的親人在她死後對她的行為有怨,她早就直接在家裏等死了。

“你們說這個世界怎麽就這麽奇怪呢?”

於立輝磕磕巴巴地將所有事情都講清楚,然後便留下了這麽一句話,滿臉都是對這個世界的諷刺與不滿,“好人有好報,壞人有壞報……這都是話本裏的理想,真正的現實從來都是好人沒好報,禍害遺千年。”

“你們說,是不是就是這麽吊軌?”

於立輝笑著看著他們,然後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捂著自己的嘴,整張臉都憋的通紅,眼睛裏的淚水不知道是因為咳嗽導致的,還是因為別的而用咳嗽來當做掩蓋。

“人生真是太吊軌了哈哈哈哈哈……”

“別說了,”任款冬的心都開始有些抽疼,控制不了的,他想到了於立輝現在應該也想到的那個人,於志強,一個真的好人,死了,“回去休息吧。”

任款冬蹲在於立輝面前,看著他因為病痛折磨而越發消瘦的臉,心尖一陣一陣地發酸,然後將於立輝抱在懷裏,讓他把腦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他的背部,讓他順氣,讓他能夠停止咳嗽,讓他好受一些。

“別被影響,這個小鬼可憐不是理由,你不會聽不出來他話裏話外的意思吧?要是是安遙的人,你被他帶跑了情緒,就輸了。”

安平艾笑兩個人完全不需要擔心,安平心善會因為某些可憐人可憐事妥協,但是該有的原則是分毫不讓,有時候甚至能做到冷血的程度,艾笑雖然共情能力高,但是分得清狀況,在需要冷情的時候一點暖都不會釋放出來,任何能夠讓人不禁落淚的故事都不會改變她想要冷眼相待的情緒。

而自己,趙耀祖想,自己是個死了幾百年,從小到大沒有接觸過愛的人,這些故事對他來說也許會有感慨和喟嘆,但是故事終究只是故事,他永遠無法代入。

只有蘇明鏡,只有蘇明鏡這樣的姑娘會將自己完完整整地代入進去,同情、憐憫,然後她就陷了進去。

“可是他說的也確實是對的,不是嗎?”

蘇明鏡用那種迷茫的,帶著霧氣的眼睛看著趙耀祖,仿佛無法理解,“好人沒有好報,惡人卻能得到好運橫行霸道,這到底是什麽理?”

趙耀祖瞬間捏緊了蘇明鏡的胳膊,做出了和任款冬一樣的動作,然後將她抱在懷裏,力度大到能將她的骨頭粉碎,“是,這就是人生的吊軌的地方,這是一個悲劇,是一個讓人會突然對世界失望的地方,但是如果因為這樣想法而去怨恨這個世界,甚至想要去摧毀這個世界,那你究竟是個什麽人?”

“為了鳴不公,鳴不平,然後去摧毀世界,以這個要保護好人的名號去將所有人進行推翻,將所謂的壞人消滅,你是好人還是壞人,還是你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惜殺人的人?”

蘇明鏡的鼻尖都快黏在了趙耀祖的鼻尖上,因為不能被於立輝聽到,所以趙耀祖的聲音又低沈又磁性,有種莫名的蠱惑力量,她漸漸的冷靜下來了,這段話剛開始聽是很能讓她馬上平靜的。

因為恐懼而平靜。

蘇明鏡做出了推開的動作,讓趙耀祖放開了她,然後神色覆雜地看著那個已經停止了咳嗽與哭泣的於立輝。

“我知道了……”

於立輝像是突然和她有心電感應一樣,從任款冬的懷裏探出了頭,可憐兮兮吸著鼻子地看著蘇明鏡,但是眼睛裏可不是像他表現的那樣楚楚可憐。

“我們回去吧,”於立輝沙啞著嗓子,有些撒嬌地不願意離開任款冬的懷抱,楞是想要試試自己走回去,不想再坐輪椅了,“時間差不多了,我也累了,該休息了。”

“當然,”任款冬還是環抱著於立輝,但是那個輪椅他並不想推開,“你沒力氣走路,還是坐輪椅吧?好嗎?聽話……任大哥推你走,好不好?”

“我想試著走一走,”於立輝的聲音低了下去,雙手攥緊了任款冬的兩個胳膊,鼻音還很重,說話的聲音有點像奶貓,糯糯的,悶悶的,再搭配著他瘦弱的能摸到骨頭的身子,沒人能拒絕這樣的人提出的要求,“以後可能就沒有機會啦……任大哥,你扶著我走好不好?”

任款冬心酸的都能擠出汁兒了,他嘆了口氣,然後摸了摸於立輝的腦袋,“好,都依你。”

“那我們走慢一點,”任款冬看向那四個人,“一起回去吧?”

“你們兩個先走吧,慢慢來,”艾笑笑著看著於立輝,然後貼近了他,楞是直面他的眼睛,“我們去外面散散氣,不太習慣聞醫院的味道,有點悶的慌,等我們等一下再來看你好不好?”

於立輝被艾笑突然靠近的樣子給明顯嚇到了一下,但是眼底倒是沒有慌亂的樣子,笑瞇瞇地乖巧地對著艾笑點了點頭,甚至動了動脖子,將臉也往艾笑那邊貼了貼,一點不服輸,“好呀,謝謝姐姐,姐姐你人真的很好。”

艾笑沒說話,盯了於立輝一下,然後便和任款冬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連帶著的,還把影子鬼也給抓走了。

——我們去找院長,你陪著你的小輝吧。

“任大哥,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吧?看起來就是很善良的人呢。”

於立輝像是沒了骨頭一樣窩在任款冬的懷裏,軟軟地說了一嘴。

“是啊,他們確實是好人。”

任款冬有點疑惑,於立輝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軟糯了,以前他不是這樣的,以前的他堅強的讓人心疼,一點軟都不服,可自從病了住院,他的性子都柔下來了,也愛撒嬌,像是要把以前沒能做出的樣子全做出來。

不過,任款冬也沒有多想,只是更加憐愛地捏了捏他的臉。

“任大哥也是好人,”於立輝摸了摸自己被掐了一把的臉,然後看著任款冬,仰著頭,“任大哥一定能好人有好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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