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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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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正文完

鬢發如雲, 發辮烏黑,還點綴著一只碧玉簪子。

雖然畫中人的五官尚未畫出,但這妝扮好像……似曾相識。

姜菀心念一轉,在徐望看過來之前轉開了眼只作不覺, 如往常般笑著道:“表兄在作畫?”

那畫紙恰好被風吹得翻了個面, 徐望疾步走過來時, 只看到背面。他呼吸急促了幾分, 勉強鎮定下來,道:“……正是。今日興致頗高, 便在園子裏試試筆。”

他迅速撿起畫,略一猶豫, 便將畫拿起背在了身後,道:“從食肆回來了?”

姜菀點頭:“舅父舅母都不在府上?”

徐望已經平靜了下來,道:“他們大約傍晚時分會回來。”

兩人一齊默然了片刻, 姜菀率先開口道:“不打擾表兄,我先回院子了。”

她向著徐望欠了欠身, 便從他身邊緩步離開。徐望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神色怔忡,覆將畫取出來看了一眼, 隨即猶如被一盆冷水猛然澆醒一般, 狼狽地把畫紙揉成一團。

草長鶯飛的時節, 京城中, 由於探花郎傅昀的一首詩,姜記食肆開始名聲大噪。

不得不說傅昀此人很是重情重義。僅僅是當初的一點指點,便讓他銘記至今。而他登科後, 也毫不吝嗇地為姜記食肆題詩一首,姜菀將他的手稿懸掛在了食肆內最顯眼的地方。

傅昀儼然便是食肆的半個代言人, 有了他的詩作和親自宣傳,姜記食肆開始在周邊的幾個坊內都有了名氣。

名頭響了,吸引來的人也愈發多了。姜菀抓住時機,又盤下了幾處店鋪,開了幾家分店。

所有分店都與總店采用一樣的管理模式和分工,統一從同一渠道進貨,再分別派送到不同店面,而店內的人手也是經過精挑細選和詳細培訓的。

只是一味開分店到底還是有些單一了,姜菀有心想開一家規模更大的酒肆,除了日常飯食和點心,還可以供應火鍋、烤肉等特殊的食物。

只是這酒肆所需的銀錢更高,地段的選擇也需要更謹慎。姜菀這些日子忙忙碌碌,走訪了不少店面,卻還沒有最終定下。

食肆內,崔衡拈起一塊花糕,笑向沈澹道:“近日,京兆府的人紛紛棄衙門公廚而投向了姜記,這位姜娘子當真了不起。”

沈澹抿唇不語,眼角卻隱約有笑意。

“聽聞姜記過些日子開始預備著開辦更闊朗的酒肆了?”崔衡問道。

沈澹頷首。

探花郎的詩作流傳開來後,緊接著姜菀的身世也隨之廣為人知。自然,不乏有人暗中嘲諷,說她既然是尚書之外甥女,也算得上半個世家女郎,如此拋頭露面,流連於市井之中,成何體統?

還有人猜測,難道她被徐家舍棄了?否則怎會不當世家貴女,每日這般勞碌?

這些非議並沒有影響到姜菀,她依然勤勤懇懇地做著生意,每日親自下廚,笑吟吟地招呼著每一個進店的客人,永遠笑容可掬,讓人油然而生親切感。

而徐蒼也暗中命人有所動作,讓所有人知道,徐家從不是迂腐古板之人,而生意人也並不低人一等。雖然多年來的觀念無法一夕之間改變,但卻能讓所有人知道,徐家支持姜菀做的所有事。

而除了探花郎,本朝大儒顧元直也多番造訪食肆,留下不少字跡。因而,姜菀是他故人之女的事情也漸漸傳開,眾人意識到她身份果真不一般,那些議論紛紛的聲音慢慢就平息了下去。

畢竟,她的手藝是最好的招牌。

另一邊,姜菀正在趁著客人少的間隙與思菱等人商議 新店鋪如何選址的問題。

她最終選中的店面位於延壽坊,與啟平坊毗鄰,同時緊挨著西市,客流量很大。這處店面寬敞,通風好,一共三層樓,還有一處開闊的院落,最重要的是,這店面原先也是一家酒肆,只是因為經營不善而閉店了。而坊內其他食肆遠沒有這樣大的規模,一旦利用這店鋪重振旗鼓,那麽較之其他食肆便有了得天獨厚的優勢。

姜菀仔細考察過原酒肆開不下去的原因。一是肆廚頻繁更換,食物的口味變動太大,難以積累老客;二是店中缺少規範,管理有些混亂;三是店家精打細算,不得人心,久而久之肆廚和小二都不肯再為他做事。

有了教訓,她心中便大致有了數。同樣,姜菀也有信心,靠著姜記的招牌能夠讓酒肆順利紅火起來。

酒肆共三層樓,每層樓都分為散座與雅間。雅間私密性強,很適合三兩人拉上簾子密談,不被外人打擾。而散座空間更大,除了平日面向廣大食客,還可以承辦一些喜宴酒席。

姜菀打算充分利用好這三層樓,以飯食為主,同時開辟出一定的空間,專門進行改裝,可以額外供應火鍋、燒烤等食物。

火鍋有一定的季節局限性,嚴寒冬日最受歡迎,但夏日便少有生意了。而烤肉則一年四季都很受歡迎,不會輕易被氣候影響。姜菀打算最大限度利用店面,主打一個錯峰開放與分批供應。比如,夏日就可以適當減少火鍋的供應,將經營重心放在日常食物上,這樣也不至於浪費空間。

計劃定好了,就差與房主就價格而斡旋了。再次前去看房時,姜菀終於見到了這位神秘的房東。

之前幾次,同她談判的都是這位房東身邊的人。而此次,這位房主親自前來了,足可見誠意。

姜菀卻在看到來人的時候楞住:“是你?”

房主明眸皓齒,舉止大方而不扭捏。她在姜菀面前坐下,淡淡笑道:“姜娘子,想不到我們如此有緣。”

正是昔日那位曾大鬧青樓、揭穿未婚夫真面目的王娘子。說起來,若不是她,天盛的毒藥粉案或許也不會這麽快破解。

王娘子說道:“聽我手下人說,最近有位姜娘子想要租下我家的店鋪,我便想到了你。今日一見,果然不出我所料。”

姜菀說明了來意,王娘子聞言輕笑:“原來如此。”

她道:“不瞞你說,當初你店中的點心深得我心。想不到你我還很有緣分。”

如此一來,賃金的談判便變得順利了許多。王娘子給出的價格很公道,並且也答應了姜菀可以隨意對店內進行裝修和布置。

末了,王娘子道:“姜娘子,我家中產業眾多,如今在我手下管理的也很多,不知姜娘子有沒有打算同我合作經營店鋪?我可以為你提供鋪子和人手,你只需要做好經營便好。”

姜菀笑了笑,說道:“來日方長,王娘子的話我會好好考慮的。”

盤下了這處鋪子,姜菀很快打發人對店內進行了裝修,隔出了專門的空間,仿照現代烤肉店的布局,在每張食案上方都安裝了單獨的煙囪便於通風換氣,並且統一定制了同樣規格的烤爐、烤盤、銅鍋,再添置了人手,進行培訓後,升級版姜記酒肆的開張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與此同時,姜記也沒有舍棄最初打響招牌的點心。姜菀依然是延續了以往的模式,與各坊內一些學堂乃至衙門達成了合作,常常在逢年過節之時為他們提供精致而又美味的點心。

姜記的前景,還很廣闊。

桃花流水鱖魚肥,正是吃鱖魚的好時節。

這個時候的鱖魚肉肥美鮮嫩,而清蒸則能夠最大限度保留魚肉本身的鮮味。只需要稍加腌制,並在出鍋後澆上熱油,吃起來滑嫩,口感很是清爽。

今日姜菀親自下廚,將一樣樣菜端上桌,又親自為徐蒼和虞氏布菜。

她淺笑:“舅父舅母嘗嘗吧。”

徐蒼慢慢咀嚼了,和聲道:“阿菀的手藝自然是最好的。”

虞氏亦讚道:“這魚肉清淡卻不會顯得索然無味,自有一股鮮美。”

一旁的徐望有些心不在焉,只安靜吃著,並不做聲。不過徐家一向秉持“食不言,寢不語”,他的舉止也沒有令人感到疑惑。

飯後,徐蒼與虞氏在園子裏散了會步,便回房歇午覺去了。姜菀獨自沿著石子路走向園子深處,走至一方池子旁時,發覺徐望正佇立原地,低頭看向那池中晃動的水波。

她出聲道:“表兄。”

徐望身子輕微一頓,隨即擡頭看向她,笑了笑:“表妹。”

兩人沈默相對片刻,還是徐望打破沈默,問道:“幾日後,便是酒肆開張的日子了吧?”

姜菀道:“正是。”她特意挑了良辰吉日,那一日,除了徐家眾人,她的相熟之人也會一一前來為她捧場。諸如蘇頤寧、秦姝嫻、荀遐等等,就連王娘子也笑道:“姜娘子,那日我若得空,也想去瞧瞧。”

“籌備酒肆開張事宜繁雜,你勞累了,”徐望的目光在她略顯瘦削的臉頰處短暫停留了一瞬,很快撇開,“若是還有什麽短缺的,需要我幫忙的,盡管告訴我。”

姜菀笑了笑:“那就先謝過表兄了。”

他喉頭滾了滾,從一旁的石桌上取出幾個卷軸,說道:“那日聽你說,酒肆如今的陳設與布置還未完全準備齊全。我隨意畫了幾幅畫,若你看得過去,可以拿去掛在店內,就如從前的姜記食肆那樣。我……畫技粗陋,表妹可莫要嫌棄。”

姜菀眼中掠過一絲訝異,接過來打開,發現畫作的內容大多清新淡雅,或多或少都與食物有些關聯。她看向徐望,真心實意地道:“表兄有心了,阿菀感激不盡。”

徐望的眸光有些動搖。他靜默一瞬,試探著開口:“聽說,過些時日,沈澹便要登門納征,進而請期了?”

話題轉移得很快,姜菀想到自己已經好些時日不曾見到沈澹了,聞言道:“他是這樣同我說的。”

徐望扯了扯唇,道:“他倒是很心急。”

姜菀沒接他的話。徐望沈默半晌,又道:“阿菀,你想好了嗎?若是……他待你不好,我……表兄會為你做主。”

她莞爾一笑:“多謝表兄。泊言他對我很好,我想,他是可以托付終身之人。”

“此生真的非他不可?”他有些艱難地擠出字句。

姜菀的聲音清淡而堅定:“是。”

徐望的笑有些苦澀,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只能祝你二人琴瑟和諧,白頭到老。”

兩人又靜立了片刻,徐望垂眸,再次深深盯著那水面上的倒影看了一眼,道:“我先走了。”

“表兄,”姜菀叫住他,語氣自然,“表兄的畫技並不粗陋,畫中景物總是惟妙惟肖。只是,似乎於人物上略微遜色。”

“為長遠計,表兄日後或許還是不要繪就人像了。”

她向著他欠了欠身,步伐輕盈,漸行漸遠。

徐望僵在原地,許久才自喉嚨裏逸出一聲嘆息,隨風飄散,落入那碧波漾漾的水中,再難捉摸。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這一日,位於延壽坊的姜記酒肆正式開張。

開店當日,一系列面向食客的促銷方法自然不會少。姜菀又更新了一批嘉賓箋,也采用了全新的抽獎模式與獎品,果然吸引了遠近各坊的人前來一探究竟。

開張首日的生意,如她所料一般紅火。自然,除了慕名而來嘗個新鮮的食客,還有不少人是從前姜記的老牌客人,一路追隨至今。

裴綺帶著知蕓亦來了此處。姜菀領著她登上樓,站在最高處俯瞰著源源不斷湧入酒肆的客人。

“阿菀,我還記得你爹娘剛搬去崇安坊時的情形,”裴綺回憶著,“那時候他們正當年少,意氣風發,決心要在京城靠著自己的本事過上富足的日子。”

她描述著姜氏夫婦的過去,也透過他們回想著自己曾經的時光:“阿菀,你做到了。你的爹娘在天有靈,一定會以你為傲的。”

姜菀眼底酸澀,輕聲道:“可惜,他們沒能看到今日。”

裴綺握住她的手:“他們會看到的。上天有眼,一定會將你如今的境況轉達給他們的。阿菀,你放心。”

姜菀雙手扶住閣樓的圍欄,擡頭望向遙遠的天幕。她眼前仿佛浮現出了姜氏夫婦的眉眼,還有自己的母親。她們都用那雙慈愛的眼睛柔和地看著她,或是用輕柔的聲音低喚她的名字。

光陰流轉,而她會承載著不同時空親人們的愛,繼續走下去,去迎接屬於自己的、更廣闊的往後時光。

傍晚時分,姜菀回到了永安坊內的食肆。

這個時候,其餘人正在廚房忙碌。她則在後院樹下靜靜坐著,將方才從曾經的臥房深處找出來的東西攤開在掌心端詳著。

——那是沈澹離京前去解決天盛之事期間,她對著他的信件,悄悄寫下卻未曾寄出的回信。

姜菀原本是打算等沈澹回京後便親自交給他的,然而又遇上他中毒抱恙,用藥後還經歷了一段時日的不適。度過那段不安而忐忑的時光,等到沈澹徹底恢覆後,她便將此事拋在了腦後。

許是今日觸景生情,感慨極多,她便將那信取了出來。

沈澹走的時間並不長,她也堪堪寫了兩封信而已。姜菀展開信紙,看著上面稍顯繾綣的字句,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很快折了起來,打算收進信封,扔進巷子裏封存。

身後驀地響起一個聲音:“在看誰的信?”

姜菀一怔,信紙便脫了手。

沈澹輕而易舉地便將信接在了手中,卻沒有打開,而是望著她,意示詢問。

她面上漸漸紅了起來:“是寫給你的。”

沈澹驚訝不已:“你我日日相見,為何還要寫信?”得到姜菀的默許後,他便拆開了信,逐字逐句看了起來。

姜菀寫信的時候,並未再三斟酌後落筆,而是興之所至,筆之所至,更像是對著信紙對面的他傾訴。她將自己遇到的事情和心底的情緒全部訴諸筆端,一點點說給了他聽。

沈澹看著信,半晌沒說話。

姜菀頓覺不自在,擡手要搶:“……給我。”他卻順勢揚高了手腕,笑道:“我還未看完。”

她佯怒,索性背過身去不看他。許久,沈澹自身後緩緩擁住她,低聲道:“阿菀,我時常會覺得後悔。”

“後悔什麽?”姜菀側頭看他。

“後悔沒有早些與你相識,沒有早些迎娶你過門,”他溫熱的呼吸落在她耳畔,“否則,我們相伴的時日又會更長久一些。”

他溫柔地攬著她的腰身,姜菀心中柔情湧動,便伸手去覆他的手,口中道:“如今也不晚。我們還有無數個朝朝暮暮。”

姜菀的手剛觸到他的手,卻見沈澹手腕一動,她只覺腕上微涼,再定睛一看,他動作輕柔地為自己戴上了一對鐲子。通透細膩的美玉,觸手溫潤。

“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他低低呢喃著,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

“往後無數朝暮,我們都可以相依相伴。”他微微笑了笑,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春日杏花如雪,我們可以去京郊漫步。”

“夏日菡萏芬芳,我們可以蕩舟荷塘,共賞蓮葉田田。”

“秋日落下第一場桂花雨時,我們一同釀就桂花酒,在氤氳香氣中舉杯同飲。”

“冬日漫天飛雪,我們雪中訪梅,折下梅花插在瓶中,再圍爐煮茶。”

“阿菀,你願意同我一起並肩走下去,結發為夫妻,白頭到老嗎?”沈澹與她面對面站著,凝視著她澄澈的眸子,緩緩開口問道。

姜菀微擡頭,望進他深邃的眼中,開口說道:“我願意。”

他雙手按住她的肩,低頭,一個克制卻熾熱的吻落在她額頭。

暮色漸沈,一彎明月攀上夜幕,用它皎潔的光芒照亮這對有情人相依偎的身影。

從今往後,任憑這京城中有再多變幻,他們的心總會緊緊挨在一處,共同去面對餘生的一切風雨。

縱使光陰流轉,此情綿綿不斷。

四時良辰好景,只願與君同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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