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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芋泥紫米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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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芋泥紫米糕

宴席散去, 姜菀與秦姝嫻道了別,卻沒急著走。她的袖口被滾燙的茶水濡濕了,晾涼後緊貼著手腕皮膚,有些濕漉漉的黏膩。

她甩了甩手腕, 目光只盯著屏風那邊。

沈澹走了過來, 見她神色怔忡, 似在出神, 便上前靜靜等了片刻,才出聲道:“阿菀?”

姜菀如夢方醒, 猛地站起身,說道:“顧老夫子呢?我……我有事情想要當面與他說。”

“師父更衣去了, 別急。”沈澹見她眸光急切,神情激蕩,心中疑惑, 卻也沒多問。

他目光一低,才發覺姜菀的袖口濕透了, 就連衣角也濺了些茶漬,便取出手帕遞給她:“擦一擦吧,免得不舒服。”

姜菀接過手帕機械地揩了揩, 便匆匆還給他。正巧顧宅的仆人上前收拾殘羹, 沈澹便問道:“師父回來了嗎?”

“回來了。”

沈澹見姜菀顯然是有要事, 也沒有耽擱, 便領著她去了顧元直平日見客的前廳。

“姜娘子?”顧元直頗感意外,隨即笑道,“小娘子的字我看了, 較之從前有了很大的進步,你果然是個好苗子。”

姜菀顧不上道謝, 直截了當地道:“老夫子十年前曾途徑平章縣嗎?”

顧元直頷首:“正是。我從前也與小娘子說過。”

“那您是不是遇上了平章縣的洪災,因此暫住在一戶人家中數日?還與那家的郎君甚是投契,贈了一把折扇作為信物?”

她咬唇,抑制住輕顫的聲音:“那位郎君是不是姓姜,單名一個‘麓’字?”

“折扇上繪著清淡山水,還題了詩詞,畫者署名便是老夫子的化名‘袁至’。”

顧元直面上笑容凝住:“小娘子怎會——”他猛地止住話頭,呼吸急促,眼底漫上濃重的情緒:“莫非小娘子便是……”

姜菀雙手握拳,指尖緊扣著掌心。她深吸一口氣,說道:“您的舊友正是先父。”

那個稱謂讓顧元直登時怔住:“……他竟已不在人世了嗎?”

他眼前發黑,忍不住後退了幾步。一旁的沈澹忙上前扶住他,眼底亦是無盡的震驚。

第二日,姜菀帶著那把折扇與徐蘅的日記再度來到了顧宅。

出門時天恰好飄起了雨,那連綿的雨絲恰如姜菀的思緒一般。她暗嘆一聲,提起裙角邁出了食肆大門,卻見密密雨簾中,沈澹正撐著傘等在那裏。他身後,則是沈府的馬車。

見姜菀出來,他走上前,讓傘面嚴嚴實實遮住她,一路護著她上了車。

車裏備著幹凈的巾帕,還繚繞著淡淡的熏香味,沖淡了雨天的潮濕。姜菀接過沈澹遞來的帕子擦了擦發絲上的水珠,這才低聲道:“將軍……”

他眉頭輕輕皺了皺,旋即舒展開,說道:“怎麽了?”

她擡眼看他:“那日我曾說,容我思索幾日再給將軍答案,但事到如今,我實在沒法靜下心來去想旁的事情。你……便不必再等了。”

沈澹啞然失笑:“你覺得我會因此就失了耐心?阿菀,我怎會是這樣的人?”

他的語氣驀地柔和了下來:“你不必掛心,我會一直等著你,等你徹底想好的那日。若是你真的沒有同樣的心思,那麽我們便只做摯友便是。”

姜菀低眸,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他動了動手指,示意車內桌案上擺著的點心:“時候還早,不知你用了早食不曾?”

此話一出,姜菀便想到了答應沈澹卻並未成行的那頓午食。

那日沈澹確實休沐,然而卻一早被聖人傳召進了宮裏,至晚方歸。而後又遇上顧元直的壽辰,因此兩人一直沒能安安靜靜坐下來共同用膳。

她定了定神,說道:“簡單用了些。不知將軍有沒有按時用膳?”

沈澹似乎笑了笑,說道:“你放心,我會聽郎中的話的。這是我命人一早買的點心,你嘗嘗。”

姜菀拈起一塊芋泥紫米糕,芋泥細滑如沙,紫米黏膩耐嚼,入口便是清甜香味。她覺得胸臆間的窒悶散去了一些,頷首道:“甚是可口。”

他說道:“在我看來,遠不及阿菀的手藝。”

姜菀面上微紅,沒說話。

拿過糕點的手指沾了些碎屑,姜菀正打算抽出帕子,卻見沈澹已先一步取出了手帕,輕柔地擦拭著她的指尖。

他的手指隔著絹帕輕輕摩挲過她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

馬車很快到了顧宅,姜菀下了車,將裝著折扇的匣子又抱緊了一些,這才在仆人的通報下繞過長廊,來到了後院。

她去時,顧元直正在書房裏翻著書。屋內茶香氤氳,寂靜無聲,屋外淅瀝的雨敲打著窗欞,平白生出一點綿延不絕的悵然。

“小娘子來了。”顧元直得了通傳,徐徐轉身。

他眼底青黑,面上滿是疲倦,顯然昨日經歷了那樣石破天驚的事情後一夜難眠,輾轉反側。

姜菀沒有多說什麽,只打開了匣子,取出了那把折扇,雙手遞給了顧元直。

他握住扇柄,一時間竟有些不敢打開。大概在知曉了年少舊友已不在人世後,看著這把扇子便油然而生悲愴之情。

折扇緩緩展開,多年前繪就的畫在眼前一點點呈現。如今看來顯得尤其稚嫩的筆觸,在那時卻傾註了年少時最純粹的感情。

顧元直想起那時自己親手將這把折扇拿出來時,彼時的姜麓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而自己癡長幾歲,便喚他“麓弟”。少年心腸赤誠,在他暫住姜家的那些時日細心妥帖,幾乎撫平了那場災禍在自己心頭留下的痛楚。

而如今,他卻只能對著這把扇子空懷思念,曾經的少年郎也已化為了一抔黃土。顧元直眼底酸楚,閉了閉眼,啞聲道:“麓弟……何時故去的?”

姜菀道:“算起來,快兩年了。”

“你們一直住在平章縣?還是後來遷居了別的地方?”顧元直問道。

“多年前,先父先母便已在雲安城紮根住下,靠著經營家中食肆謀生。後來,父親染了重病,藥石無醫,便……”她說到此處,心中仿若被針刺了一般隱隱作痛。

“後來,我曾在京中四處探聽過,卻一直沒有他的消息,沒想到竟是天人永隔。”顧元直眼底泛起淚花,他倉促地扭過頭去,長嘆一聲,終究是潸然淚下。

姜菀的眼圈也有些紅:“若非親耳聽見您的話,我怎麽也不會想到,先父與您還有這段交情在。”

顧元直苦澀一笑:“姜姓並不少見,因此我與小娘子相識這麽久,卻從未想到過,你便是故人之女。”

姜菀平覆了一下心緒,輕聲道:“父親甚少提起年少之事,若不是母親留下的日記中記錄了昔日之事,恐怕我也不知內情。”

“你母親……”

“您還記得當年在姜家時,可曾見過一個與父親差不多年歲的女子?那便是我母親。”姜菀道。

顧元直閉目思索半晌,方道:“我想起來了,那時,麓弟的雙親說,那是個因洪災而無家可歸的小娘子,他們把她從大水中救了出來,暫時收養在身邊。”

“那您是否記得,我母親的來歷?”姜菀的語氣有些急切。

顧元直說道:“他們說,你母親與家人失散了,被救起時已經奄奄一息,醒來後便有些神智迷糊,說不出自己家住何、家中有何人,只記得自己的名字。”

姜菀沈沈嘆了口氣,喃喃道:“阿娘臨終前便囑咐我為她尋找失散多年的兄長與雙親,可我輾轉許久,卻依然沒有找到。”

“怎麽?你母親後來記起了自己的身世嗎?”顧元直問道。

姜菀搖頭:“母親只記得她的姓與名,記得她有一位同胞兄長,卻不記得兄長的名字。”

一旁的沈澹忽然開口:“令堂尊姓?”

她回答道:“徐。”

顧元直與沈澹同時面色驟變,似乎想起了什麽往事。姜菀正低著頭看著那把折扇出神,沒留神兩人的神色。

“那令堂與家人失散那年,芳齡幾何?”沈澹的語氣有些波動。

姜菀想了想,遲疑道:“大約十二三歲吧。”

此話一出,沈澹陷入了長久的沈默。他眉頭緊緊擰起,好像在思索什麽難題。

顧元直看著姜菀,露出了一個慈愛的笑:“想不到我與小娘子如此有緣。雖然麓弟已不在人世,但好在他還有血脈,我能見到你,也算是略感欣慰。”

他柔聲道:“我曾與麓弟以兄弟相稱,小娘子若是不介懷,往後不必再喚我夫子,可喚我一聲‘伯父’。我無兒無女,便會將小娘子視為親女一般,才不算是辜負了與麓弟的情誼。即便沒有這段舊事,我也自心底很是喜愛小娘子勤學好問的態度。”

姜菀鼻頭一酸,低聲道:“是,伯父。”

顧元直輕輕應了一聲,又問道:“你家中有無兄弟姊妹?”

姜菀道:“我原本有位長姐,然八歲時因病夭折,因此便只剩了我與幼妹。”

“麓弟如今葬在何處?”顧元直擡手拭了拭眼角,“我想去祭拜一番。”

姜菀道:“便在城外的歸泉山。”

因接連幾日皆是連綿雨天,歸泉山山路濕滑不易攀登,便只能等到了天放晴的那日才能夠成行。

這幾日中,姜菀悶在家中,將父母的遺物翻來覆去看了個遍。

沈澹那邊也一直不得空。天盛傳進來的毒藥粉一事終於水落石出,便是這番邦小國妄圖借由此物重創大景,牟利的同時也想折損景朝的人力。好在及時發覺,聖人下旨驅逐了尚滯留在國內的異域商人,並切斷了與天盛的貿易往來。

因此這些日子,他一直格外忙碌,一直到顧元直打算上山祭拜姜麓時,也無法抽身前來。

歸泉山山路崎嶇難行,姜菀曾勸過顧元直不必親自走這一趟,卻被他搖頭回絕了。

寒風中,那碑上的名字愈發清晰。顧元直緩緩擡手撫上去,神情淒楚,喃喃道:“麓弟,我來看你了。”

他頓了頓。

“誰能想到,你我經年再見,卻隔著這石碑。”

“若不是阿菀,只怕我還無法得知此事。這些年終究是我的過錯,竟一直沒有找到你,連累你落入那般境地。若是……若是……”他說到此處,已然哽咽難言。

“父親在天有靈,一定會聽見伯父的話的。”姜菀輕聲安慰。

顧元直的目光移向另一個名字,低聲念叨:“徐……”

“若是伯父能找到母親家人的線索,阿菀感激不盡。”姜菀道。

他慢慢點頭:“你放心,我一定會盡力打聽。”

另一邊的禁軍司中,沈澹正凝神聽著荀遐的匯報。

“將軍,根據屬下的暗查,徐尚書的胞妹確實是十年前在平章縣那場洪災中走失的,那年的徐娘子十三歲。只是徐娘子的閨名不得知,只聽說家中人常喚她作‘阿蘅’,”荀遐說完,遲疑著問道,“難道姜娘子與徐尚書當真有親緣關系?”

沈澹道:“我不知道,但如今看來,各方面都對得上。”

“那姜娘子知道嗎?”

“沒有找到確鑿證據之前,我不會驚動她。”沈澹垂眸。

荀遐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道:“將軍,屬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澹簡短地道:“說。”

“將軍對姜娘子有意,但她的家世門第難免會被人議論,倘若姜娘子真的是徐尚書的外甥女,那麽她的身份自然也就水漲船高,無人再敢輕視她,豈不是好事?”

沈澹緩緩搖頭:“我從不在乎什麽家世門第。阿菀若真與徐家有血緣,以徐蒼的性子,斷不會容她孤苦伶仃流落在外。他對胞妹那般呵護,又鍥而不舍地找了這麽多年,一定會對親外甥女疼愛有加。”

“難道這不是好事嗎?姜娘子也可以苦盡甘來了。”荀遐不明白沈澹語氣的悵然從何而來。

沈澹道:“阿菀之母若真是徐蒼胞妹,她往後便不會再受苦,這自然是好事;可如此一來,阿菀只怕再不能像從前那樣自在,她傾盡心血的姜記食肆還能繼續開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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