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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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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

“丫頭,既然你叫春秋一聲師父,往後你們就叫我千楓師叔吧。”

千楓帶她們回到寒雲澗,又親自為她們安置好了一切。

“明日我們就出發去觀音湖,你師父把你們托付給黃璇了。”

“黃……師叔”初九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但既然師父將她們托付給她,應該是極好的朋友。

千楓解釋道,“你這位黃師叔是女子,你師父想著同為女子,能相互照應些。更何況,春秋當年與黃璇本是要結親的,若不是地壇攪事,如何會落得如今的下場。”

初九看著千楓眉宇間的嘆惋之色,問道,“師叔,秋師父這次真的是兇多吉少嗎?”

她尚且年幼,對墨春秋和地使的實力不很了解。在初九眼中,師父已經是天底下頂頂厲害的了,至於那位地使,沒見過他出手,只覺得此人神色之間有種極端的瘋狂和沈穩。

千楓嘆了口氣,道:“我只知道十一年前,便是你師父敗走。雖說這其中有很多旁的因素,可想來二人實力差距不會太大。可是十一年間,地使肯定是在費心練功,至於你師父……想必你也知道他日日是怎樣生活的。”

聽了千楓的話,初九心中越加煎熬。師父的十一年是怎樣度過的呢?初九見過操勞農事的他、做木工的他、四處奔勞的他,唯獨沒有見過練功的師父,作為武林高手存在的師父。

初九覺得有一股強大的無力感包裹住了她,她看不清前行的方向,連師父的臉也在那灰暗之中漸漸斑駁了。

入夜,外間蛙叫蟲鳴不絕。

初九正哄著十七睡覺,哄著哄著又哭了一場。小家夥似乎還沒有意識到那個以往對她笑臉盈盈的師父已經離開了她們,吵著鬧著要到馬車上去玩。

“十七,馬車沒有了。師父帶著馬車走了,等……等師父回來,一切就都有了,好不好”這些話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馬車會回來嗎?初九知道十七找的並不是馬車,她只是還不懂得該怎麽表達自己對師父的眷戀。

初九曾經以為師父就是天,是自己的一切。可是轉念一想,這樣頂天立地的師父會不會也很累,他肩膀上扛著太多東西,他快要被壓垮了。

初九想起自己不止一次對師父說,“我要保護你。”

她沒有保護人的能力,而現在師父卻是身陷險境最需要保護的時候。

師父常說,世事總不順人心,大抵就是這樣了。現在的初九甚至連與師父共同面對的力量都沒有,她只能乖乖地做個小姑娘,被師父托付給那些素未謀面的師叔來獲得一點點求生的機會。但初九發誓,一旦自己有了實力,一定要加倍報答這些曾經對自己好過的人。

“十七,睡吧,一覺醒來師父就回來了。”

這一夜初九的夢裏沒有雲朵和星星,只有漫天的箭矢,它們的尾巴上燃起火,跳躍著、翻滾著,一點點融進無盡的夜色。

第二日,千楓收拾好了行裝,帶著兩個小姑娘又一次踏上路途。

初九覺得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好像自己的一生都是在行路中度過的,可她漸漸討厭起行路來。

“千楓師叔,寒雲澗離觀音湖有多遠”

千楓想了想道,“過了滄瀾淵和黃雲谷就是觀音湖了。至於多遠嘛,我獨自騎馬大約是半月有餘,帶你們兩個小丫頭一起走的話,還要慢一些。”

初九乍一聽見滄瀾淵和黃雲谷的名字,意識到那又是兩個如同烏仙山和寒雲澗一樣的大地方。師父說各種勢力的關系都是盤根錯節,若是她能借這一途了解一些關於江湖中各大勢力的情況,恐怕對以後尋找師父會有幫助。

“千楓師叔,滄瀾淵和黃雲谷是什麽地方”

千楓從懷裏拿出一張羊皮地圖,指著上面的標識道,“滄瀾淵的人慣會用毒,身上各處都藏著毒物,一不小心就容易著了他們的道。我曾見過滄瀾淵的長老殺人,談笑之間便抵得過千軍萬馬。至於黃雲谷,交往不深,只知道他們輕功了得。”

初九點了點頭,又窩進馬車裏靠著,不知在想些什麽。

十七咿咿呀呀地拿著一本圖冊子指指點點,初九見她這些日子熬瘦了不少,有些心疼,又抱她起來道,“十七,這是秋師父給十七畫的識字的圖冊。”

十七看了看圖冊,又看了看初九,問道,“阿姐,這是什麽呀”

初九湊過去看了看,原來是師父畫的一株桃花,“這是桃花,阿姐最喜歡桃花了。等十七長大,阿姐給你做桃花釀喝好不好?”

“什麽是桃花釀啊”十七吮了吮手指頭,又用沾滿口水的指頭在初九臉上寫寫畫畫。

初九並不生氣,只是用帕子擦了擦,“桃花釀,就是酒啊。師父不喝酒,可我瞧見別人喝過。”

“那……師父喝什麽”

師父最喜歡拿酒葫蘆吃茶,初九總覺得這樣不大體面。酒葫蘆就應該是裝酒的,青花瓷的蓋碗就該是拿來喝茶的。師父是個瀟灑人間客,什麽都不講究。

初九看著十七的眼睛,真清澈,像是一汪清水,一點石子一點漣漪。初九突然不敢說了,她害怕那纏繞在心頭的想念會一點點吞噬她所有向上的意志。

十七嘟嘟囔囔半天像是又困了,一眨眼的功夫就靠在馬車裏的軟墊上睡熟了。初九時常羨慕她說來就來的困意,總在適當的時候幫她逃離所有的煩惱。

可是初九沒有,她只有一個在夜裏不停思索的頭腦,讓她永遠都睡不好覺。

初九掀開簾子,看著外面的山景從眼前劃過,看見不知名的野花在道路兩旁怒放著,如同她無數次與師父打趣時見過的一樣。可是如今,駕馬的人已經不是師父。

七日後,千楓帶她們行到一處街市。

“初九,帶著十七下來。”

初九應了聲,抱著十七下馬,以她的體格抱一個一歲多的孩子實在有些勉強。

“今晚,我們就住在這兒。”

初九擡起頭看看客棧的招牌,“同福客棧”,她暗暗記下了這個名字。自從師父離開之後,初九就強迫自己養成了一個習慣,那就是記下所有有用的信息。因為她拿不準,這些東西會不會對她之後的覆仇計劃有用。

客棧的小二很是熱情,她們剛下馬就引著她們往裏走,“二位姑娘先在這裏坐一會兒,我帶那位客官去餵馬。”

初九點了點頭,抱著十七在木凳上坐下。周遭幾張桌子已經坐滿了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初九連忙豎起耳朵,聽他們交談的雜事。

朝東的一張桌上坐了兩個兇悍的漢子,頭上綁著紅色的頭巾。他們的嗓門尤其大,在這間小小客棧裏極為清晰。

胖臉的漢子一邊吃著下酒菜一邊道,“聽說滄瀾淵這幾天出了點大事,說是有個支脈想要自立門戶,劃出去單過。這消息內外封鎖得嚴著呢,我有個親戚在廚房裏做工,偶然間聽幾個大人物談起,要用雷霆手段,直接滅了一支。”

稍微矮小一點的漢子嘲笑他道,“誰還不知道你,話裏能有三分真都算不錯了。你哪來什麽當廚子的親戚,我和你一起做工這麽久了,還沒聽你提起過呢。”

胖臉漢子被他落了面,不好意思發作,只是努力想找些關於自己親戚的證據,“親戚的親戚,七拐八折的,哪知道從哪兒算起來的。”

不待初九繼續聽他們說話,千楓已經把馬安頓好回來。

“初九,上去吧。”

初九拉起十七的手道,“好。”

千楓一路上樓,一邊看了看客棧裏喝酒的人,覺得沒什麽異樣這才放心下來。

“千楓師叔,我聽他們說,滄瀾淵出事了。”

千楓聞言笑道,“聽那幾個酒鬼說的吧?滄瀾淵的確有些變動,不過都已經處理好了,我們只是途經那裏,不會有什麽事的。”

初九繼續問道:“是因為支脈要另立門戶嗎?”

千楓擡頭警惕地看了看周圍,“房間裏說。”

千楓點了些飯食,便叫小二下去。

“初九,這件事還與地壇有關。你知道來找你師父的那個地使吧他就是地壇的人。”千楓一提起地壇這個名字就眉頭緊鎖,這些年來,這個名字就像是噩夢,在無數個深夜纏著他。作為墨春秋的朋友,他曾親眼目睹墨春秋是如何惹上這群不講道理的家夥,最終被害得家破人亡的。

地壇的厲害不在於它如何威名赫赫,而在於人們都不了解它。他們所看到的,只是地壇願意露在明面上的冰山一角,在那一角之下,還有龐大、堅固的山體。

所以漸漸的,地壇成為人們不願提起的一個隱秘存在。千楓心裏很清楚,這種逃避最終只會導致更多慘劇發生。然而,還有許許多多的江湖人未曾察覺地壇的巨大謀劃。或者說,他們已經覺察到,只是不願相信。

千楓看著初九和十七,那種鮮活的生氣,他突然覺得在那很遙遠的地方,有了一縷晨光。

“與地壇抗衡,可能要靠你們這一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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