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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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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終結

因為癡月本身太過虛弱,他第二次重啟的留仙州沒那麽完美,更多的人自發地從幻夢中蘇醒。

仙魔兩道的戰場上,嚴正和方橫一邊率眾弟子抵擋魔修的進攻,一邊不斷在心底叩問自己到底是誰。

他們修為高深,比其餘人更早察覺了周圍環境的異常。

刀光劍影中,這兩位黑發黑須、白發白須的太上宗長老遙遙相望,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輕嘆。

方橫是曾引薦林驚瀾踏上更高仙途的識才伯樂,嚴正是曾指點林驚瀾走出迷津歧途的寬懷長老。

此時此刻,他們兩個人都產生了同一個念頭——這場夢,該醒了。

戰場上空,一黑一白兩道纖長蛇影來回交錯,蛇魔癡月與蛇魔曜影打得不可開交。

曜影延展身形,粗長蛇尾如一道巨型長鞭,惡狠狠地在地面掃了一圈。

煙塵彌漫間,無數仙門仙修被他的蛇尾碾壓成肉泥。

他面容冷酷無情,連餘光都沒有留給那些可憐的手下敗將,一雙豎瞳直直地盯著眼前的雪白蛇魔。

“癡月,你既然以你自己的性命要挾我,那我便以這幻夢眾人的性命要挾你。”

曜影執拗地朝癡月伸出手,做出邀請的姿態,一遍又一遍。

“從夢中醒來,回來我身邊。”他說。

癡月咬著牙,撕開了自己的手腕,將更多的鮮血噴灑到天地間,繼續為留仙幻夢註入力量。

“不!”癡月毅然決然道。

看著即使燃盡自己也不肯醒來的愛侶,曜影心中無名火起,更加暴力地碾壓這處留仙幻夢裏的仙修。

由於戰場上,魔修與仙修正在糾纏撕打,曜影動手時,總是會誤傷不少魔域人士。

但他全然不在乎。

無論是仙修的性命,還是魔修的性命,在曜影看來,都無關緊要。

他人的生死,乃至天地的存亡,於他這種殘忍傲慢的魔神而言,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事。

自始至終,他只在乎癡月。

癡月自然不能容忍他這種做法,他同樣以蛇尾為鞭,不斷阻礙幹擾曜影的行動,不讓他殺死更多的幻夢仙修。

天空烏雲密布,雷聲轟隆,一副風雨欲來的景象。

閃電突顯的雲層中,雪白長蛇與烏黑長蛇纏來繞去,如編織而成的黑白兩色發帶,互相飄然扭動,動作親密似情人,但卻是血腥彌漫的相殺場面。

曜影眉目森冷,重覆道:“回到我身邊。”

癡月的聲音同樣冷硬,回答:“我不!”

……

當!

一記厚重的鐘聲忽然響起,沖散了戰場上的喧囂嘈雜,所有人為之一靜。

留仙州的仙修們驀然擡頭,齊齊扭頭,循著鐘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一些跟他們作戰的魔修見此情景,還以為自己發現破綻,忙不疊趁機捅刀,但被捅的仙修們毫無反應。

已死之人,面對受傷的確是毫無反應的。

魔修們心中驚愕萬分,發出了跟閻羅城主類似的感慨,他們忍不住後退幾步,拉開了與仙修們的距離,也安靜地望著鐘聲傳來的地方。

那是太上宗僅次於寒山之巔的最高山峰。

峰頂陡峭如谷堆,不大的方寸之地佇立著一個古樸小亭,亭子中央掛著一只覆蓋塵埃的巨大懸鐘。

剛才就是這只懸鐘發出響聲。

它仍在繼續被敲響,聲聲鐘鳴回蕩四周,滌蕩心魂。

鐘鳴蘊含靈力,如一只只手,揭開了所有人眼前被遮掩的真相。仙修們似有所感地環視彼此,從對方的眼中看見了自己遍體鱗傷的模樣,肢體殘缺,面容猙獰,與妖魔無異。

塵封的記憶湧入腦海,那些為濟世而死的畫面、那些為求道而死的畫面、那些被無故獻祭的畫面……

這些畫面斑駁各異,但都不約而同地傳遞出一個信息。

他們死了。

癡月察覺到地面的異常,趕緊甩開與他纏鬥的曜影,飛速趕往鐘鳴所在的亭子。

他以半蛇之身落地,看見了正在敲鐘的方橫和嚴正。

“方長老,嚴長老……”癡月顫著聲音,呼喚兩人。

他隱隱猜到兩人這樣做的目的,但他還是不太想接受。

懸鐘旁,兩名太上宗的中年道修看著朝他們走近的雪白蛇魔,眼眸卻很溫和,那不是看魔神的眼神,而是看小輩的眼神。

準確來說,是看林驚瀾的眼神。

癡月記得,很久很久以前,在所有人都沒死的時候,他被視為潛力無限的仙道天驕,如驕陽,如皓月。

師長們和同門們都是這樣溫和地看著他。

他曾被萬人矚目,可後來,萬人逝去,只剩下他一個人獨活。

面對懸鐘、方橫和嚴正,癡月神情悲痛地跪倒在地,行了個弟子的拜見禮,雪白長發如流水鋪展在地。

他流著淚,懇求道:“求你們,不要離開我。”

方橫和嚴正眉目慈祥地看著這個曾經讓他們驕傲的宗門弟子,帶著釋然的微笑,輕輕道:“天亮了,夢該醒了。”

仙魔大戰打了一天一夜,此時天邊又泛起魚肚白,破曉的晨光再現,照耀著這片傷痕累累的大地。

金燦燦的光線掠過每個人的眉角眼梢。

方橫和嚴正拿出了自己的佩劍,橫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留仙州內所有仙修凡人都已蘇醒,他們也拿起了自己的武器,架在自己的肩頭。

透過神識和遍布留仙州的血絲,癡月已然察覺到他們在做什麽,他脊背僵直,因悲傷而不敢擡頭睜眼。

他仍保持著跪地的姿勢,把頭埋在跟前,緊閉雙眼,不看天光。

留仙州內,故人夢醒,坦然赴死。

……

不知過了多久,許是一天一夜,又或許是三天三夜,癡月終於從地上擡起頭,離體的心臟伴著血絲回到他體內。

此刻,太上宗高亭內,懸鐘腐朽,兩具奇形怪狀的妖魔屍骨泛著森冷的白。

百裏之外,昔日繁盛的留仙州荒蕪冷寂,人跡罕見。

那日仙魔大戰的戰場上,萬千屍骸林立,腐肉已消,唯剩白骨。

放眼望去,陽光中的遍地白骨,好似一朵朵潔白的花,永不枯萎地朝天怒放。

癡月感覺自己好像失去了所有的珍貴之物,整個人恍恍惚惚的。

他沈默著從地上爬起來,站起身,一步一步,極為緩慢地朝山下走去。

太上宗的山路已然荒廢,兩側雜草叢生蔓延,臺階磚石破碎,極難行人。

癡月走到太上宗最外側的山門前。

千年之前,太上宗的山門前曾佇立著一塊刻有“太上宗”字樣的巨大鎮山石。

但現在,山門前空空如也,原本的鎮山石不知所蹤,可能在時光中崩解成碎塊,也可能在某日風雨中滾落山澗。

癡月在空曠的山門前停了片刻,平覆了很久的心緒後才繼續往下走。

他來到太上宗山腳的城池,驚訝地看見這裏的屋舍頂飄出裊裊的炊煙,有老人和孩童躺在樹蔭下小憩。

這一路上,癡月沒有遮掩過身形。

他的半蛇之軀很快吸引了城中人的註意,街道上的老人、孩子和女人,紛紛驚慌失措地躲回家中。

一夥帶著武器的青壯年從不遠處集結趕來,擋在了他面前,阻止他繼續往城裏走。

為首的是一名膚色黃黑的中年人,他的五官樸素,但眼中卻閃爍著攝人心魄的堅毅精光。

這是已變成中年人的張立身。

癡月認出了對方,對方也認出了他。

仙魔大戰時,張立身曾遠遠瞧見天空中與曜影爭鬥的雪白蛇影,他知道那就是林驚瀾。

他一直仰慕的仙尊,竟然是一只蛇魔,彼時的張立身的心中曾掀起驚濤駭浪,但一切心緒波動都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平覆了。

張立身認為,無論林驚瀾本體是人是魔,他的所作所為擔得起仙尊之名,依舊值得他去追隨去仰慕。

“尊上,你終於醒了。”張立身走到癡月身前三步遠的地方,恭謹地行了個仙修的禮數。

癡月問:“現在是什麽時候?”

張立身如實回答:“距離那場魔域與留仙州的大戰,已有百年。”

“百年?”癡月微微有些訝異,苦笑著感慨道,“原來我竟在山上待了這麽久。”

張立身很明顯是這群人的領袖,見到他對待癡月的態度,其餘眾人對這個突兀出現的蛇魔也沒那麽害怕警惕了。

張立身引著癡月步入城中休息,順帶和他說明了這百年裏發生的事。

當年鐘聲響起,所有被覆活的人選擇自刎,魔域魔修也被魔神曜影勒令退守魔域,不得擅入留仙州地界。

張立身發現除卻那些以妖魔之軀“活著”的死去魂靈,這片天地還幸存著一些真正的活人。

他聚集了他們,為他們建造了一片狹小的安寧樂土。

眾人在這裏安居樂業,休養生息。他們繁衍百年後,人數從原本的千人變成了三千多人。

癡月默默地聽著張立身的敘述,什麽也沒有說。

待張立身說完城中人的現狀,他才開口,詢問張立身往後的打算。

張立身笑了笑,回答道:“尊上,我想一直守護在這裏,陪著這群幸存的人。”

癡月沈吟道:“你想成為他們的守護神?”

張立身搖了搖頭,否定道:“算不上神,我只是個半妖,只能說盡我所能。”

癡月想分一部分力量給他,增長他的實力和壽元。

然而,張立身回絕了他。

“不了,尊上,我覺得人生壽數有盡,挺好的,”他依舊在笑,只是眉眼裏藏著些許哀傷,“等我死後,完成任務,就可以下去見我想見的人了。”

兩人聊天的時候,外頭響起淒慘的嗩吶聲,癡月伸手推開窗戶的一角,看見有一群穿著白衣的人在擡著棺材送葬。

白色的紙銅錢在半空紛紛揚揚,如落雪般縹緲。死者的親朋好友一路扶棺嚎哭,淚水沾濕了衣袖,其中有個人在邊哭邊喊:“回來啊,別離開我,別拋下我一人。”

凝望著這場葬禮,癡月的眼眸有些許的飄忽。

張立身察覺了,長嘆一聲,略帶調侃道:“伴君數載,終須一別。要是這死去的人真活過來,怕是會讓活人不得安寧。”

他深深地凝望著眼前的雪白蛇魔,勸誡道:“尊上,人生在世,難免一死,一場葬禮盡到心意就足矣。”

癡月收回了視線,放下推開窗戶的手。

外面的嗩吶聲與哭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聽不見。

……

癡月在這座小城裏停留了近一年的時間。

當深冬降臨的時候,他離開留仙州地界,來到了魔域。

魔域內佇立著無數座雙蛇雕塑,同時也有著無數個適合巨蛇居住的巢穴,都是曜影為他建造的。

百年光陰,魔神曜影一直在等他的血肉愛侶回心轉意。

他給足了對方緩沖的時間,也期待著能得到令他滿意的回答。

這一日,茫茫的大雪中,曜影終於看見雪地裏有一道半蛇身影蜿蜒而來,他的臉頰與周圍的皓雪一般無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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