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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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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桑田

更多猝不及防的事情接踵而至。

在他接受著宗門師長們的課業檢驗,即將拿到出宗令那日,一場史無前例的妖魔暴動忽然襲來。

數以萬計的妖獸從四面八方湧向這個可憐的宗門,密密麻麻如潮水,幾乎要把這個地方吞噬。

電光火石間,失憶的魔神想了想自己即將到手的出宗令,哀嘆一聲,拿出長劍,想與大家先抵擋妖獸潮,再悄然離去。

然而,有人的反應比他還快。

幾乎是眨眼間,在混亂恐怖的妖獸潮中,他被他的師兄師姐們護在身後。

他們陣列成兵,掐指成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送他離開宗門。

他驚愕萬分,只看見傳送符文如水流動,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即使面對生死危機,也眼神堅定如初。

“別讓那個特別重要的人久等。”他的師兄師姐們笑著說。

他們很早就從段回舟口中知道了,眼前的少年一直在尋找一個人。

一個特別重要的人。

傳送陣法中,失憶的魔神面容震撼。

“不!”他拼命朝陣法外伸出手,想要撲出去,告訴那些人,“我不需要你們的保護!”

但,他還是遲了一步。

妖獸潮中,全宗死戰,無人生還。

當失憶的魔神回到已變成廢墟的山門前,那些鮮活的生命都已雕零,屍橫遍野,血液順著妖魔留下的痕跡,縱橫流淌,匯聚成一處處血泊。

他再一次清晰地認知到,人渺小如微塵,脆弱如螻蟻。

昨日同行,今朝就可能散盡。

此方天地沒有輪回,人死如花謝,一次死亡就是真正的死亡。

失憶的魔神滿目悲痛,他提取了所有人的記憶碎片,親手埋葬了這些無畏的人的屍身。

緊接著,他又循著蹤跡,屠殺了當時攻擊宗門的那群妖魔,利用妖魔的屍身承載記憶碎片,捏造了一群好似還活著的師門眾人。

但其實,他們都已死了,只是一遍遍重覆著自己生前的記憶和反應。

永遠如昨日,永遠沒有未來。

在廢墟之中,失憶的魔神枯坐了一日又一日。

某次朝陽升起的時候,他恍惚中想起了師兄師姐們生前的願望,他們說希望自己有朝一日拜入仙門大宗,成為名揚天下的仙道天驕。

他們現在所在的宗門雖然人數眾多,但其實底蘊不深,只是一個熱衷濟世救人的小宗門。

在離亂州,當之無愧的大宗門,唯有太上宗。

就這樣,他帶著他已經死去的師兄弟、師姐妹們,同一批拜入了太上宗。

因為表現出來的天賦過於驚艷,彼時的太上宗無極峰長老方橫對他大為讚賞,甚至直接把他力薦給太上宗的太上長老。

高山雲霧中,那名太上長老不茍言笑,問他姓名。

失憶的魔神顫了顫眼睫,說出了那個被賜予的人修名字。

“林驚瀾,”他朗聲開口,“我的名字,是林驚瀾。”

……

往後的歲月仿佛是上一個宗門的延續。

他曾經的同門實現了自己生前的夢想,如願以償地成為太上宗高階弟子,依舊在濟弱扶傾,依舊在除魔衛道。

而他,也以林驚瀾的身份,開啟了屬於林驚瀾的人生。

但是,正如主導夢境的人最清醒,擅長造幻的人也最難被自己制造的幻象迷惑。

他無比懷念與同門共處的歲月,然而如今每次相見,他看見的卻是猙獰的妖魔面孔,一遍遍跟他提醒他們已死去的事實。

他不願面對,與他們漸漸疏遠。

旁人看他們如此生疏,還以為他們並不相識。

一次外出歷練,他與太上宗的其他師兄弟同行。他們又遇見了危險的妖魔潮。

為避免悲劇重演,他果斷出手,卻不慎暴露了魔的氣息。

他被押送執法堂接受審判。

出乎意料的是,那名看似古板嚴苛的執法堂長老嚴正竟然放過了他,還對他說了一番勸誡的話。

嚴正說:“你要找到你的道。”

他其實不太明白這話。

道……距離魔神太遙遠了。

魔神無道,無垠的壽命讓他們追求的只有欲望與力量的無極。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在宗門裏的表現越來越出眾,終於成為了傳承弟子,迎來仙門長階前的道心叩問。

他想了很久,閃過腦海的是曾經同門的無畏善舉,以及曾經師父的殷切期許。

於是,他說他願為天下正道。

……

然而,他沒想到,所謂仙門大宗,竟然連一個湮滅在妖魔潮的小宗門都不如,藏了太多道貌岸然的人。

離亂州內,民不聊生。

凡人朝廷為了一時茍安,向妖魔臣服,定時獻祭數名無辜男女。

民眾只能希冀仙門百家的庇護,全然不知這些仙道宗門心中另有打算。

不斷有弟子自請下山除妖,但每次都死傷慘重。

仙魔大戰終於降臨,獻祭了天下生靈,成全了仙魔兩道大能的飛升夢。

再一次站在廢墟般的山門前,他再一次親手埋葬所有熟悉的人,也再一次以妖魔屍身讓他們假裝活著。

他想,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真正的道。

有些修士一生只求一道。

而他……

“此生只求一夢。”

一場位於留仙州的無邊美夢。

一場名為天下正道的永恒幻夢。

……

在詭異延續的幻夢中,他偶爾會想起那個需要他去尋找的人。

但卻越來越不想去尋找了。

“算了,忘卻吧。”他對自己說。

失憶的魔神融入人世,選擇拋卻前塵,他擁有了新的夥伴,也面對著人世離苦。

……

秦曜站在幻境中,第一次親眼看清了林驚瀾的過往。

其中的內容,他早已猜到許多。

幻境如帷幕落下那刻,秦曜擡眸,發現自己站在了寒山之巔。

這裏好像經歷了一場狂風的洗禮,那些亙古不化的冰雪被掀開了一層,露出了底下覆蓋的東西。

目之所及,遍布著影影綽綽的紅,好似一簇簇張揚盛開的映山紅,但近看卻發現那些都是穿著銅錢的紅絲線。

銅錢古樸封塵,雕刻誅邪銘文,絲線殷紅濕潤,浸透靈獸心頭血。

儼然構成了一個意圖不明的強大法陣。

秦曜循著法陣中靈力流轉的方向,往紅絲線最密集處走去,來到寒山的最中央。

這裏原本是陡峭的峰頂,如今山石開裂成兩半,露出了裏面一直鎮壓的一具棺槨。

棺槨躺在慘白天幕下,被鎖鏈與紅絲線纏繞包裹,懸掛在半空中。

林驚瀾一襲白衣,站在棺槨前,千般思緒起伏翻飛。片刻後,他回眸,對秦曜說:“你來了。”

秦曜沈默著,邁步踏入法陣中心。

“留仙州的秘密,你已知曉。”

林驚瀾的聲音縹緲如風,在空蕩的裂隙石壁之間回蕩。

他擡手揮了揮,鎖鏈與絲線一齊崩解,懸在半空的棺槨也隨之落到了地上,發出轟隆的悶響。

這是一具比尋常人棺要長很多的棺槨。

單從外表就可以想見,裏面的屍體有著多麽修長的身形。

林驚瀾深深望著這具棺槨,對秦曜說:“這是我的棺槨,也是維持留仙州幻境的核心。”

聞言,秦曜越過林驚瀾,快步跑到棺槨前,先是伸手擦去棺槨上的落雪與塵埃,然後扣住棺槨邊緣,一個用力,直接掀開了上面的蓋板。

映入眼簾的是一具容貌絕美的白發美人蛇。

眉眼鼻唇,都是他曾經最熟悉的模樣。

秦曜的呼吸陡然停滯,好半晌後才艱難平覆。他深吸一口氣,極為克制地把手伸進棺槨內,輕輕撫摸著人蛇的雪白長發。

周圍的陣法散發靈光,持續抽取著人蛇身體裏的力量。人蛇光澤的秀發漸漸黯淡,白皙的臉頰浮現一道道血痕,血肉如水般溶解,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林驚瀾說:“我會竭盡我所能,讓幻境再延續萬年。”

秦曜一邊心疼地輕撫著白發人蛇臉上的傷口,一邊頭也不回地問林驚瀾:“師尊想要我做什麽?”

林驚瀾垂了垂眸,如吐息般,輕輕說出一句炸雷般的話:“在我死後,代替我守護此方幻境。”

風吹過山峰裂隙,發出淒婉的哀鳴,似嗚咽,似鬼哭。

秦曜斜靠在棺槨旁,沈默良久。

林驚瀾凝視著他的背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這名被他選中的青年站在原地,僵立得如一塊無言的巨石。

山峰裂隙中,林驚瀾默默等待著秦曜的回覆,給足了對方思考的時間,心緒沈靜如水。

忽然,林驚瀾看見秦曜動了動。

這名青年依舊背對著他,卻往棺槨裏探身,伸出雙手,一上一下地攬住了棺中人蛇的背脊與蛇尾。

林驚瀾目露震驚,不明白秦曜要做什麽。

下一瞬,抱著白發人蛇的青年,忽然轉過身,露出了一張讓林驚瀾意想不到的臉。

那張臉面生蛇鱗,妖異精致,赫然是魔神曜影的臉。

林驚瀾目眥欲裂,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曜影深深地望著眼前的白衣仙修,用力地擁緊了懷中冰冷的屍體,一雙蛇類的豎瞳反覆眨動,每次眨眼都包含了太多覆雜的情緒。

他悠然開口,嘴角拉扯出淺淡的弧度,唇齒間發出冷笑,“若我說我不願呢?”

剎那間,風停雪住,四周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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