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煙火人間-新增

關燈
煙火人間-新增

“只是一具分神罷了。”林驚瀾簡單地解釋了一句。

他操控分神走到窗前,與自己的肉|身正對而立,很快他的分神就如一團煙氣一般散開,無聲地融入軀殼中。

當煙氣徹底消融那一刻,秦曜忽然感覺床榻上的林驚瀾面孔多了一絲生機。

就著這縷生機,林驚瀾豁然睜開了眼,眸底泛著幽幽的光華。

秦曜眨了眨眼,明知故問道:“師尊今晚夜行,可是流雲城中又發生了什麽古怪?”

雖然流雲城中號稱狂病泛濫,但經過今晚的探查,秦曜基本可以確定,狂病讓那些人暴露出來的不正常,其實才是真正的正常。

反而是之前看似一片祥和的留仙州,潛藏著驚天的秘密。

“狂病根源,我已查明。”林驚瀾斟酌著詞句,語氣淡淡地回應,“近些日子,流雲城就會回歸安寧。”

秦曜趴在林驚瀾的膝頭,腦袋微垂,臉上的嘴角扯出一道淺淺弧度,整個人有點皮笑肉不笑。

“那真是……太好了……”他感慨道。

林驚瀾的視線落在照進屋內的月色上,沒有察覺到身旁人略顯異樣的神情。

……

次日清晨,當第一縷晨曦灑落流雲城時,清風門的修士們就開始收回那些照真鏡。

面對恐慌的民眾,他們給出來的說法是——“照真鏡煉制時被妖物動了手腳,不僅起不到照妖現形的作用,反而會吸引妖物。”

流雲城眾人一聽,頓時臉色大變,馬不停蹄地趕回住所,忙不疊把家中的鏡子摘了下來。

“快拿走!趕緊拿走!原來這是害人之物。”

才半天功夫,那些原本為防止蛇魔蠱惑人心而分發的照真鏡,又如數被送回了清風門,一同等待銷毀。

徐歸和杜遼兩人也幫著師兄師姐回收照真鏡,一手一個大麻袋。

麻袋外表鼓鼓囊囊,裏面裝滿了剛剛收回來的鏡子。每拖行一下,麻袋裏多面鏡子就會相互撞擊,發出一陣劈裏啪啦的脆響。

兩人一邊搬運鏡子,一邊閑聊。

“哎,你說這算什麽事呀?”徐歸吐槽道,“這鏡子本來是為了抵擋蛇魔,怎麽反而誘發了狂病呢?”

杜遼深吸了一口氣,又將這口氣原樣吐了出來,“算什麽?算咱們宗門好心辦壞事唄。”

“不過,我真沒覺得這鏡子有啥問題。”

說話間,徐歸自顧自從麻袋裏掏出一面照真鏡,放在臉前方,照了照自己。

鋥亮的鏡面映照出一張年輕稚氣的臉龐。

恰是徐歸自己的模樣。

他又轉動鏡面,照了照杜遼,鏡子裏也還是杜遼的模樣。

杜遼微微頷首,故作深沈地點評道:“好像確實沒啥古怪的地方。”

徐歸見鏡子裏一切正常,也沒把它放回麻袋,而是伸出一根手指,頂住鏡子的中間,讓它在手裏轉起了圈。

他覺得這樣挺好玩的。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徐歸繼續轉鏡子。

鏡子裏面的畫面隨著他的動作而天旋地轉,忽然,不知從何時開始,鏡子裏冒出了一個青面獠牙的牛頭怪。

“啊啊啊!有妖怪!”

徐歸尖叫一聲,像被燙到一樣,把鏡子甩飛出去。

鏡子落到了不遠處的草叢裏,鏡面正朝著天空,映出了猩紅妖異的天色。

杜遼被嚇了一跳,問徐歸:“你吼什麽!”

徐歸指著鏡子,重覆道:“鏡子裏,有、有一只牛頭妖怪!”

“啊?”杜遼又疑惑又害怕,壯著膽子,朝鏡子靠近過去。

他一邊走一邊在嘴裏嘀咕道:“不可能吧,鏡子裏怎麽會有妖怪?咱們宗門發的又不是鎮妖鏡!再說了,鎮妖鏡何等寶物,咱們宗門也發不起這麽多呀?”

杜遼一步分作五步,挪著小碎步,好不容易挪到了鏡子旁邊。

他探頭一看,沒在鏡子裏看見徐歸所說的牛頭怪,反倒是看見了一只面生腐肉的豬面人。

“啊啊啊啊!”這回輪到杜遼尖叫起來了。

徐歸:“你看,我就說,有牛頭怪!”

雖然情況不容樂觀,但杜遼還是毫不留情地反駁他:“去你的牛頭怪!鏡子裏分明是一只豬妖!”

……

隨著照真鏡被回收,流雲城中的狂病漸漸好轉。

但是之前那些被照真鏡催生出兇相的“人”仍躲藏在各處,威脅著城中眾人的正常生活。

秦曜自告奮勇地領下了鏟除他們的任務,他對林驚瀾說:“師尊,此次出行既然是我的歷練,那我自當多出些力。”

林驚瀾自然應允。

此後數日,秦曜攜著劍,似一團幽靈般行走在街頭巷尾,不斷斬殺著那些患了狂病的“人”。

雜草叢生的破廟中,秦曜劍光如冰淩,狠狠地刺入一名老和尚的胸膛,霎時間血如泉湧,噴濺了一地殷紅。

老和尚痛苦擰眉,捂著傷口,卻沒有逃離,反倒執著地擋在破廟的入口處。

他長著一張與普通人一般無二的臉,但身側的八只手腳暴露了他是蜘蛛妖物的事實。

破廟的門早已殘缺不全,冷風嘩啦啦地灌入廟中。

蜘蛛和尚心知自己不是眼前這名青年修士的對手,縱身一躍,整個妖覆蓋在破廟的大門上,八只胳膊分別扒在門框的各處,它好像要把自己的身體變成廟門。

“這名仙師,”蜘蛛和尚一邊吐血,一邊向秦曜懇求道,“你我二人雖佛道有別,但有一理是共通的,懲惡揚善,勿傷無辜。”

頭頂的天光被破廟院墻擋了一半,秦曜半身落在陰影中,半身落在冷冷淡淡的天光中,面色沈沈地看著眼前的妖物。

蜘蛛和尚繼續道:“廟裏是我收養的幾名孤苦乞兒,他們雖然也患了城中狂病,但在我的看顧下,自始至終沒有傷害過一個人。”

秦曜擡起手中的劍,蒼白勁瘦的手指輕輕撫過冰涼的劍身,挺直的眉骨下是一雙漆黑的眼珠,令人辨不出情緒。

蜘蛛和尚的心跳緊張得近乎停滯,它咽了口唾沫,依舊在哀求,言語中充滿了無奈與痛苦。

“這名仙師,我知我卑賤如塵,但……”蜘蛛和尚道,“還是懇請仙師在殺了我之後,能放廟中這些可憐的孩子一條生路。他們來到這世間時,已是孤苦伶仃,受盡苦楚,怎可輕易就赴黃泉?”

蜘蛛和尚話音剛落,就聽耳畔傳來鏗鏘如金石的迅疾劍鳴,眼前劍光縱橫如密網。

撲通!撲通!

一連九道悶響中,它的肢體和軀幹被秦曜利落切割,九塊身體碎片如肉團般沈重落地。

“不!”蜘蛛和尚徹底死去,最後留在它臉上的是一種悲哀絕望的神情。

很明顯,眼前的青年修士心狠手辣,他不聽它的哀求,在殺了它之後,馬上也會殺了廟中的那些孩子。

兩行淚水順著蜘蛛和尚常人般的臉頰流淌而下,與地上它自己的鮮血混作一團。

秦曜冷漠地跨過蜘蛛和尚的屍塊,邁過破廟門檻,來到了廟中。

在破破爛爛的梁柱後,果然藏著七八名衣衫襤褸的稚氣乞兒。乞兒們看見秦曜進來,就如同看見了一名冷面殺神,瑟瑟發抖地擠成一團。

秦曜瞧見這些乞兒臉上生著鳥喙,裸在外面的皮膚上長著稀稀拉拉的羽毛,猜測這些孩子應該是一群鳥妖。

他不自覺地挑了挑眉,心中覺得很諷刺。

多稀奇呀,一只蜘蛛妖精竟然拼了命地想保護一群鳥妖。

而且,這群鳥妖完全算不上是孩子,它們只是以為自己是人類,以為自己是一群孩子。

就如同死在廟門口的那只蜘蛛妖精一樣。

他們以為自己是人,其實本質是妖。

他們活在了一場被人為構建的虛幻仙夢裏,以至於忘卻了本性,把編織的記憶當成了自己的人生。

秦曜再次利落出手,毫不留情地斬殺了這些懵懂的鳥妖。

暫且撇開秦曜本性不談,單就眼下情景,他委實沒有任何猶豫的理由,也全然不需用上慈悲二字。

因為今時今日,並沒有一名善良的和尚為一群孤苦的乞兒而英勇犧牲。

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虛妄。

秦曜走出血腥遍地的破廟中,走出偏僻陰惻的小巷,一種人間的繁華朝他撲面而來。

流雲城沐浴在溫和的天光中,街道上人來人往,小販挑著擔子叫賣雜貨,男女老少呼朋喚友,暢談古今。

眼前的熱鬧,入耳的喧囂,以及鼻腔中嗅到的花香,無一不在向他傳達著——眼前是個美好的人間。

然而,秦曜默不作聲地眨了眨眼,人間顛倒成地獄。

街道上行走的不再是衣著各異的活人,而是面目千奇百怪的妖物,他們肢體殘缺不全,口鼻鮮血直流,雙目呆滯地游蕩在廢墟一般的城池中。

殘酷的真實與美好的虛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秦曜收劍入鞘,極力克制住想把這些妖物全都鏟除的沖動。他混入人群中,假裝自己沒有發現絲毫異樣,與眾人一起沈淪幻夢。

當他走到一處人潮擁擠的珍寶閣前,他止住了腳步。

一道白衣如畫的身影映入他的眼簾。

林驚瀾正站在裝滿精美飾品的貨架前,背對著他,默默欣賞著這些巧奪天工的飾品。

秦曜想起之前聽到的忘情仙尊傳聞,所有人都說忘情仙尊獨住寒山,道修無情,喜靜喜潔,不染紅塵。

然而此時看來,那人卻完全不似傳聞中那般清冷孤高。

他好似愛極了這煙火繁華的人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