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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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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真實

林驚瀾感覺曜影真是一條瘋蛇,一是因為他的行為的確瘋狂逾距;

二是因為他的所作所為,毫無邏輯可言。

且不論之前種種,單就白玉京一事後,魔域安分數日,今日這蛇魔竟忽然出現在流雲城,意圖仿佛只是搶走一絲含他血氣的玉佩。

搶了玉佩之後,又不要,來與他做一場荒唐的小交換。

這一系列事情真是……亂七八糟,任性妄為,好似小孩子一時興起的隨意塗鴉。

林驚瀾揉了揉緊蹙的眉心,強自鎮定地壓下心中煩憂,他的表情又恢覆成慣常的清冷淡漠。

白袍拂地,纖塵不染。

他走到藤妖跟前,半蹲下身,安靜地瞅著它。

藤妖一直在瑟瑟發抖,但抖了半晌,見林驚瀾沒什麽大的動作,便也漸漸安靜下來。

它散開自己捂著腦袋的墨綠藤蔓,露出一張眼耳口鼻俱全的青色臉龐,額頭上方是粗粗的藤蔓頭發。

“仙人,俺沒有害人,救救俺,把俺變回人好嘛?”藤妖沖眼前人哀求道,“俺是個人!俺也不知道俺為什麽忽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林驚瀾眼神如湖泊,溫和而淡漠,他沈默地聽著藤妖的申辯。

藤妖說:“俺從來沒有做過壞事的,俺每晚都準時準點地在流雲城裏打更巡查,也就前些日子,俺聽說城裏夜晚時有妖怪出沒。”

藤妖似乎很怕妖怪,說到此處咽了好幾口唾沫,才敢繼續往下講。

“俺心裏就很怕,然後就……就偷懶了幾天,讓俺的一個兄弟幫俺代班。”

“也沒有害他的意思,俺就是自個兒心裏怕,他膽子大,不怕妖怪,俺還給他買了一大壺酒作為謝禮呢。”

“俺兄弟代班那幾天,城裏的妖怪可能是吃飽喝足了,就沒在夜晚出來了。”

“然後仙人你看,夜晚沒妖怪了,俺就覺得心裏有那麽一點踏實了,自己去打更巡查了。”

“但是,在那天夜裏,俺敲鑼走到河邊……”

藤妖的語氣忽然變得沈重起來,一張青色臉龐要哭不哭的,頗為可憐。

“俺在河面上看見了真的妖怪!妖怪讓俺給碰上了!”它繼續說,“俺當時就嚇得尿了褲子,趕緊往家裏跑,把門鎖上,藏到床底。俺以為妖怪沒有追上來,就是俺命好,但誰知,俺發現自己變成了那個妖怪的樣子。”

一根藤蔓大著膽子攀附上林驚瀾的膝蓋,藤妖伏在他膝上嚎啕大哭,悲戚道:“那天河面上,俺看見的是一只墨綠的藤妖,那天,俺透過仙門發的鏡子,看見自己也成了一只墨綠的藤妖。”

藤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淚水朦朧間忽然感覺有只冰涼的手輕撫過他的臉龐,為他擦去眼角淚水。

“仙人!”藤妖心中希望如火苗一般,嗖地燃起。他滿懷期冀地看著眼前的白袍修士,仿佛看見了從天而降的救世神仙,跪趴在地,顫聲問,“仙人,你會救俺的對吧?”

頭頂天光耀眼,林驚瀾的眉眼、鼻梁與唇角卻隱沒在無言的陰影中,他眼神悲憫地俯視著腳邊蜷縮的墨綠色。

清越的嗓音如清風般響起,他說:“會的,我會盡我所能地,保護更多人。”

“嗚嗚!”藤妖喜極而泣,眼裏流淌出更多的熱淚。

他滿心以為自己能夠回歸正常。

林驚瀾的手緩緩上移,從藤妖青色的臉龐滑到了他藤蔓般的頭發上。

緊緊幾個呼吸的觸碰,林驚瀾就感知到藤妖體內有著數具怨魂白骨,一些破碎的記憶被他讀取。

夜幕幽深,打更人提著燈籠和銅鑼,走在青石板鋪就的小巷中,“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融融的月色往流雲城中灑下一片慘白的光暈,模糊了過路人的視野。

幾位夜不歸宿的醉漢途經小巷,被不知什麽東西絆倒,一頭磕到地上,再也沒有醒來。路旁的藤蔓被風吹動,落到了這些摔昏過去的人身上。

藤蔓不小心在醉漢血肉中紮了根,一點點地用他們的生命力來滋養自己,不一會兒就吃飽了,血、肉、骨、魂全都吞到肚子裏。

次日天明,打更人打道回府,藤蔓消失,醉漢也消失了。

……

又有一日天朗氣清,午後陽光溫暖舒適,曬得城中萬物都昏昏欲睡。

打更人輪班休息,在院中搬了張躺椅,閉目小憩,忽而院門被人敲響。

他煩躁睜眼,打開門一看,是附近人家的幾個孩子。

孩子們都是泥娃子,膽子大,一見他開門,眼睛就滴溜溜地往院子裏瞅。

“阿伯,我們的毽子飛進你院子裏了。”

打更人無奈讓開身體,孩子們飛奔進院找東西。

“找完了東西記得隨手關門。”打更人困意上湧,打了個哈欠,繼續回躺椅睡覺。

睡著睡著,院子裏又出現了藤蔓,比之前更多更粗。

藤蔓悄無聲息地在院落裏蔓延開來,交錯縱橫,像蜘蛛拉開了捕獵的網。

不一會兒後,獵物落網,蜘蛛滿載而歸。

日頭西斜時,打更人摸了摸自己鼓鼓的肚子,奇怪自己沒吃東西怎麽就脹氣了。

他從躺椅上爬起來,看見院門仍然大開,維持著他給那些小孩子開門時的狀態。

“這些個兔崽子,不記事,該打該打!”打更人嘟囔著把門關上,走去廚房,想給自己煮一碗助消化的蔬菜湯。

……

此般場景還有很多。

這也是藤蔓體內怨魂白骨的由來。打更人可能無辜,但藤妖因本性使然而吃人無數。

林驚瀾重重嘆息一聲,掌心靈力激蕩,在藤妖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將他原地誅殺。

待眼前靈力散去,只見粗糲霜華覆蓋著一堆腐爛的藤蔓,藤蔓之間零星露出點猩白的骨色,有人骨,有獸骨,更有一些造型奇怪的非人屍骨。

一片單薄如羽毛的微光自藤妖屍體中浮現,懸浮在半空中。

林驚瀾伸出手指,捏住這片微光。

微光整體呈現白色,但邊緣卻染上了血的猩紅。

林驚瀾垂下眼眸,曲指彈去那些猩紅的部分,不一會兒,微光就變成了純白的顏色,晶瑩剔透。

這上面承載著打更人的記憶與情感。

“打更人,年三十,性格慢吞友善,每夜巡查兢兢業業……”

那些與藤妖相關的片段都已被剔除,至少單就這片記憶而言,它的確是純白無辜的。

……

袖如流雲拂過半空,林驚瀾仰頭望著支離破碎的天空,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現在了進去前的院落中,那片破碎的照真鏡在他出來那刻變得更加破碎,銅制底座上堆積著雪粒般的鏡渣。

“方長老!”寧隨與其他清風門長老迎了上來,神情恭敬地簇擁到他周圍。

林驚瀾微微頷首,以作回應。

“藤妖伏誅。”他簡單地解釋了一下幻境中的情況。

“藤妖作惡,確實該誅!”眾人異口同聲道。

林驚瀾的視線越過周圍長老們斑白的頭頂,看向了院落中唯一的青年修士。

青年修士穿著一身黑白交錯的太極道袍,低著頭,有些窘迫地朝他走來。

“弟子無能,讓……讓那蛇魔搶了玉佩。”秦曜沮喪道。

林驚瀾面容沈靜,手腕翻轉,取出那枚瑩白的玉佩。

玉佩依舊泛著盈盈的光華,氣息潔凈。

“不是你的錯,”林驚瀾聲音淡淡地安慰道,“他的威勢,不是現在的你可以比擬的。”

林驚瀾沒有責怪眼前這個自責的青年,將玉佩重新交還給他。

秦曜謹而慎之地接過這枚失而覆得的玉佩,手指摩挲著玉佩光滑的表面,眨了眨濃密的眼睫,腦袋垂得更低。

林驚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瞧見他的唇角抿得下墜,低沈嗓音中包含憤懣,“弟子今後定會……”

“不要舍本逐末,”林驚瀾仿佛知道他要講什麽,出言打斷他的誓言,嗓音好似泠泠溪水,“玉佩,本就是為了護你周全,今日它也算盡到了它的職責。”

“是……”秦曜沈默良久後,垂眸回答。

院落中,寧隨等人早已休整好,詢問林驚瀾是否要繼續去下一處妖異地點。

林驚瀾眼角餘光掠過仍在消沈的秦曜,回絕道:“今日休息,明日再說。”

“是。”

城中妖異雖然嚴重,但眼下已解決了一處。而且,寧隨等人都看出,忘情仙尊這名弟子可能受到了些許驚嚇,於是快步送他們入清風門待客居休息。

回到清風門後,林驚瀾繼續跟寧隨商討妖異的事,他提醒道:“把城中所有的照真鏡都收回來。”

寧隨不解,猶豫道:“可是……”

林驚瀾站在清風門的山門長階上,遙望天邊赤陽墜地,晚霞的光映照得天空一片緋紅,也勾勒出他俊美無暇的側臉。

“有時候,鏡中映照出的,並非是人們想要看見的真實。”

夜風穿過山林,朝他們吹拂而來,林驚瀾的嗓音在風中顯得有些清幽縹緲。

寧隨被風吹得有些冷,裹緊了身上的衣衫,試探著詢問:“方長老的意思是,照真鏡有問題?”

林驚瀾默然無言,眺望山門以外的繁華城鎮,看著家家戶戶炊煙裊裊,神思有些飛了。

他不知道……有沒有問題……

但至少現在這樣,很好。

若真實是痛苦,虛幻的美好就尤其珍貴。

“照真鏡是何處煉制的?”林驚瀾又問。

“門內的煉器峰。”寧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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