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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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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夢魘

正道劍嗡然作響,在林驚瀾的手中掙紮顫動。

林驚瀾竭盡全力,才能勉強控制住急於斬妖除魔的正道劍,不讓它脫手而出。

他環視周遭,發現無處不是妖魔,前一瞬還歡騰的問仙臺,這一瞬變成了可怖的魔窟。

林驚瀾穩住呼吸,沒有貿然出手,而是在人群中尋覓那幾個吟唱的孩童。

他們五官俱在,模樣周正似凡人,比周圍所有畸形怪物都要正常,就連正道劍也不認為他們應該被斬殺。

然而,林驚瀾卻清楚,真正想破壞白玉京安寧的“妖魔”,就是那幾個孩童。

白衣持劍的身影在喧囂的妖魔中間往來穿梭,淩厲劍氣未曾傷害那些妖魔半分,只僅僅追擊著視野中少數幾個矮小稚氣的身影。

“嘻嘻——”

孩子們在萬千妖魔之間跳躍著,嬉笑著,臉上神情天真爛漫,口中發出一串又一串鈴鐺般清脆的笑聲。

他們試圖把林驚瀾往人群最深處引,但林驚瀾不上他們的當。

任憑正道劍氣劃破他的手掌,割裂他的衣衫和皮膚,林驚瀾也不讓長劍傷害周圍任何一頭妖魔。

漫長的追逐後,終於,這幾個孩子融合成一道破碎割裂的紅衣血影。

林驚瀾將它逼入了一處僻靜無人的桃花林。

紅衣血影還想繼續逃跑,但一道夾雜霜華的淩冽劍氣當空落下,形成一堵無形無色的厚重氣墻,穩穩當當地橫在它的去路上。

血影明白自己已無路可逃,便不再逃了,轉過身,面對林驚瀾遙遙而立,露出了完全被血紅覆蓋的模糊面容。

它周身都是紅色的,如無皮的血肉,身形單薄如一道光的暗影。

此時並非桃花盛開時節,林中桃樹枝丫醜陋光禿,彼此交錯著,在天空中編織成泥土色的漁網。

血影轉身那刻,它變作了林驚瀾的模樣,眼神中跳動著人世間的惡欲。

林驚瀾冷冷地看著眼前的血影,手指緊緊握住寒冰般的劍柄,時刻保持著一種攻擊和防備的姿態。

果然下一刻,血影變作的白衣修士衣衫一瞬變紅,猶如浸透了鮮血,它從背脊中拔出了一把血跡銹跡共存的正道劍,沖向對面的林驚瀾。

兩道身影撞擊到一處,一股恐怖的氣浪激蕩開來,四周的枯樹瞬間被摧折轟飛。

哢嚓一聲!

那把血跡銹跡共存的正道劍,被林驚瀾無情斬斷。

血影不甚在意地丟棄斷劍,笑意在他淌血破碎的面容上浮現。

下一瞬,林驚瀾閉目,正道劍氣縱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血影在狂笑,血色身影被淩厲劍氣絞殺成片,與血雨花瓣混雜在一起,落入滿地臟汙的泥濘中。

血肉碎片蠕動著匯聚,堆砌成一個醜陋畸形、傷痕累累的怪物。

“林驚瀾,你殺不死我的,只要你心裏有一絲一毫的癡妄,我都可以借此覆生。”怪物看著林驚瀾,口吐人言,“你殺我一千次一萬次,我也可以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拼起來。”

怪物的眼神充滿嘲諷,也充滿悲憫,“因為我就是你啊,你的貪嗔癡妄,你的執迷不悟。如果真要做一個了結,你最好找種方法把自己徹底殺死……你能找到嗎?你能做到嗎?哈哈哈!”

林中樹木摧折傾塌,枝葉淩亂地堆積各處。

林驚瀾手握正道劍,虛弱地單膝跪立,靜靜地看著怪物在眼前消失隱去,久久未回神。

轟——!

天空忽然炸響一道驚雷,幽藍的閃電在密布的陰雲中來回跳躍,風使勁地吹著,地上殘枝敗葉摩挲作響。

在廢墟般的枯林中,林驚瀾無意識地輕眨眼睫,仰望著陰沈如水的天空。頃刻之間,瓢潑大雨就落了下來,他臉上一片冰涼。

……

與大雨一同到來的是太上宗高階弟子。

這邊桃林的靈力波動太過強大矚目,段回舟安頓好那些慕道會參賽修士後,就帶著一群高階弟子趕赴聲響處,查看情況。

傾盆大雨中,他看見了如經歷了狂風過境的枯林,也看見了跌坐在地的林驚瀾。

段回舟從未看過如此落寞的林驚瀾,以至於他忘記了今日非昨日,匆忙踩過泥濘水窪,跑到林驚瀾身邊,想要扶起他。

“驚瀾師弟……”段回舟下意識喊道。

然而,林驚瀾不需要他的攙扶,越過他伸出的手,兀自起身,一如既往地沈默著。

林驚瀾的手掌被正道劍氣割得傷痕累累,本該鮮血淋漓,但這場大雨沖刷了他身上所有的血汙,令他手上有傷無血,也使得正道劍身銀白如新。

“我回寒山了。”

林驚瀾留下一句話後,身影化作流光,消失在原地。

太上宗高階弟子驚疑不定看著一片狼藉的枯林。

段回舟在原地迷惘片刻,隨後轉身,對著這些同門道:“剛才定是有妖物作祟,仙尊神識敏銳,察覺後果斷出手斬殺。我們再排查一下這片林子,防止有漏網之魚。”

……

幽深的夜幕下,十來名太上宗高階弟子在桃林中認真搜查。

沒有人註意到,其中一名太上宗高階弟子的眼眸中閃過一道微弱蛇影,他走到一棵倒塌的桃樹下,蹲下伸手捏起一抔泥土。

由於正在下雨,泥土浸透了水,發出一股潮濕腥鹹的味道。

這名高階弟子將泥土置於掌心,註入靈力後,泥土竟然覆原出之前的狀態。

只見一棵枯敗的桃花樹自泥土中生長拔高,兩道模樣相仿的人影在枯樹前面對而立,一道雪白,一道赤紅。

下一刻,人影重疊,而枯樹也瞬間催折雕零,在這名弟子手中化作烏有。

這是……

高階弟子神情震動,似乎發現了某種不可思議的事情。

“心魔化形,”他忍不住低聲喃喃,“難道他已經覺醒部分記憶?可是又為什麽會滋生出如何可怕的心魔……”

修士悟道可能會滋長心魔,魔神進階也容易產生心魔。

心魔伴體而生,如膚癬如螞蟥,專攻人心欲望與恐懼。修士稍有不慎便會走火入魔,修為盡廢,瘋癲無狀。

旁邊走來另外一名太上宗高階弟子,打斷了他的沈思。

他張開手指,泥土從指縫無聲滑落。

“唉,王師兄,你是發現了什麽線索嗎?”剛走過來的那名太上宗高階弟子問。

“沒有,什麽也沒有發現,”他若無其事地搖頭,“我再去別處看看。”

說罷,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朝桃林深處走去,不一會兒後,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桃花樹連綿的樹影之間。

留在原地的太上宗高階弟子撓了撓頭,也繼續去搜查別的地方,然而,只一個轉彎,竟然又碰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王師兄,你不是剛剛走去另一邊搜查嗎?怎麽又繞路過來了?”太上宗高階弟子疑惑地問。

“啊?”被喚作王師兄的弟子同樣一臉詫異,“我剛來這邊。”

……

皓月高懸於夜空,群星閃爍的剎那,坐在旅店窗邊的秦曜突兀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從發呆中回過神來。

他遙望了一會兒窗外的浩瀚繁星,臉上神情陰沈如水,桌邊的燭火熹微,在墻壁上勾勒出他線條淩厲的側影。

沈默片刻後,他重新低頭,借著燭光,凝眸認真地繼續翻閱那本《冰室靜心經》。

明日天一亮,他就要正式以仙尊首徒的身份進入太上宗了。

若是徐歸和杜遼瞧見他這副模樣,一定會驚訝出聲。

因為不過短短半日,秦曜的這本書就已經比張立身的那本還要舊了。

書頁邊緣翻卷,表面遍布折痕,上面擠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這些都是秦曜記的筆記。

他幾乎每看一句話,就要寫一句感想,他的筆記幾乎比《冰室靜心經》的原文還要多上數倍。

然而,他卻覺得還不夠。

不夠……

即便在這本書上,那些不知姓名的太上宗弟子虔誠地搜集了林驚瀾十歲到十九歲說過的只言片語,還多方打聽,記錄了一些他小時候的零碎往事,即便這本書已經能夠完整勾勒出林驚瀾的秉性志向……

即便在其他人看來,這本書算是一本頗為詳實的人物志……

但秦曜依舊覺得這本書不夠完整。

他想要知道更多,他想要完完全全地了解愛侶今生的經歷。

這一世愛侶身上,那些被他錯過的喜怒哀樂,那些沒有他參與的人生故事,那些獨自一人遇見的風霜雨雪……這所有的所有,他都不想一無所知。

在他心中,他與癡月是共生的血肉,是雙生的兄弟,是永世的愛侶,是永永遠遠不能分離的存在。

無論是凡塵,還是黃泉,他們都理應攜手同行。

就好比同根而生的兩條藤蔓,從頭到尾都糾纏不休。

他們親密到血肉相融,是世上最理所應當終身廝守的一對。

所以,秦曜無法容忍他這十餘年在癡月生活中的缺席。

從徐歸和杜遼那裏獲得這本俗稱忘情仙尊語錄的小冊子後,他就開始愛不釋手地翻閱。

魔神本就擁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短短半日,他已記不清將這本小冊子翻來覆去地閱讀記憶了多少遍,裏面的每個標點符號都能清晰念出。

從這本小冊子裏,秦曜大概了解了那位獨居寒山的忘情仙尊的所思所想。

然而,了解不等於理解,事實上,秦曜在心底也從不肯理解林驚瀾的所作所為。

他想的只有一件事——

他想通過完美扮演林驚瀾想成為的自己,一點點揭開風雪覆蓋的往事舊聞,一步步讓林驚瀾變回他日思夜想的雙生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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