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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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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考驗

冰室浮動的寒氣中,林驚瀾一襲白衣,靜坐冰床,長而濃密的睫毛垂落,在琉璃般的眼眸上投下一層淡淡的陰影。

他面前懸浮著數十面水鏡,裏面是迄今還在堅持搜尋育靈草的修士。

秘境外一瞬,在秘境中堪比一月。

幾乎是幾個呼吸的間隙,林驚瀾面前的水鏡不斷蒸發消散。

不一會兒就只剩下了五面。

秦曜、張立身以及另外三名仙門修士的身影赫然在列。

此時已經是他們進入幻境中的第十年。

對於這些入道不久的年輕修士來說,十年,好似他們的半生。

林驚瀾的眼睫動了動,目光一一掠過水鏡中這五人的表現,同時,慕道會登記名冊的抄本在他面前徐徐翻動,向他展示最後這五人的姓名生平。

試煉到了此刻,單純再延長時間,將難以分出勝負。

於是,林驚瀾信念微動,袖如流雲拂過半空,水鏡中的畫面立刻變幻。

這五人被分隔開來,投入了單獨為他們準備的幻境。

這是最後一場幻境,也是最後一場決勝。

……

秘境小鎮中,秦曜懶洋洋地躺在屋脊上,單手墊在後腦勺下,定定地仰望著蔚藍的天空。

所謂光陰幻境,對於魔神來說,簡直毫無壓力。

區區十年,在千萬年的無盡壽元面前,渺小如微塵。

不過,這並不代表他不理解光陰幻境的用意。

他知道,林驚瀾是想從這群如蜉蝣般朝生暮死的凡人之中,選中最堅韌最執著的那一個。

秦曜感慨於林驚瀾的用心。

何至於此?他隔著天空望向秘境外的人,朝那個聽不見的他問,這些凡人和修士,到底有哪裏值得你這樣守護?

屋檐下,徐歸和杜遼正在院中打牌。

“哈哈,我比你大!”

“哼,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十年太久,本來這兩人跟著秦曜和張立身,堅持搜集育靈草一年,但後面看不見秘境打開的希望,變得越來越懈怠。

“我感覺……做這事沒有盼頭。”徐歸當時說。

杜遼在一旁附和:“是啊,沒有盼頭,沒有動力。”

其實,當時間流動到第三年時,他們倆心裏都隱約猜測這次幻境考驗的可能是他們心性的堅韌程度。可惜兩人自認為不是堅韌之人,加之已經散漫了兩年,便徹底放棄試煉。

用杜遼的話來說就是,把機會讓給更堅韌的人。

在這些年,秦曜和張立身是他們當中唯二沒放棄的人。

秦曜雖然經常躺在屋脊上曬太陽,但每天早中晚固定三個時間,他會出門搜集育靈草,每次都滿載而歸。張立身則是一天到晚都徘徊在小鎮各處,月上中天時才回屋小憩一會兒,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未曾中斷。

雲層拂過頭頂,正在閉目小憩的秦曜聽見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緩緩睜眼,瞧見一條青色的長蛇正在屋頂爬行,身軀好似一道流動的波浪。

秦曜漫不經心地伸手過去,下一瞬那蛇就出現在他的掌心。

嘶嘶——!

蛇察覺到危險的氣息,長著血盆大口沖面前的人嘶鳴,粗長的尾巴纏繞著抓住它的手臂,想像絞死獵物一般絞痛禁錮它的人。

看到此等卑賤混沌的同類,秦曜薄唇微揚,烏黑的瞳仁映出這蛇的影子,似笑非笑的神情下潛藏著冷血動物的殘忍。

只見他手指輕輕合攏,這條不幸路過的青蛇當場殞命,活活被掐死在他手中。

秦曜的指甲看似圓鈍,但邊緣銳利如薄刃,他的指尖從蛇的下顎一路滑動到蛇的七寸,輕而易舉地挑出血淋淋的蛇膽,仰頭一口吞下。

他極為熟稔地將開膛破肚的蛇屍扔到院中,對杜遼等人說:“今晚把這蛇燉了喝湯。”

……

第二天清晨,秦曜從偽裝的睡夢中睜開眼,透過打開的窗戶,瞧見遙遠的天空中忽然出現一道狹長的光影。

早已醒來的徐歸和杜遼在院中驚呼:“看!出口!”

附近的屋舍不斷傳來類似的驚呼聲,他們的語氣激動到顫抖,這是他們盼望了十年的景象。

“秘境、秘境開了!試煉終於結束了!”

在鋪天蓋地的歡聲中,有人卻在哭泣。

秦曜越過窗欞,翻身爬上屋頂,站在聳立的屋脊上環視整座小鎮。

秘境再度打開時,所有年輕修士都在歡呼雀躍,而原先的小鎮居民一改往日的悠閑模樣,美麗的臉龐上淌滿淚水,他們紛紛哀求身邊的人不要離去。

“相公,你不要走!”一名貌美窈窕的少婦抱著繈褓嬰兒,跪在地上,緊緊抓住一名男子的道袍,“求你,不要拋下我和孩子!”

那名男子看看天空的光影,又看看苦苦糾纏的妻子,眉頭緊蹙。

“我要走了。”那名男子說,“我不屬於這裏,我要離開,我要回去我來的地方。”

少婦哭得泣不成聲,就連她懷中的嬰兒也在嚎啕大哭。

“你既然知道你不屬於這裏,你既然知道你要離開,又為何要追求我,與我成親,與我孕育孩兒?”

“我只是……”那名男子吶吶半晌。

太寂寞,三個字終是羞於說出口,被吞咽回肚子裏。

如果說心裏話,這名女子不過是他消磨十年秘境光陰的玩物,過往的海誓山盟和夫妻恩愛都只是消磨時光的一部分。

眼見少婦不依不饒,那名男子橫下了心,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

“我有我的道!”他故作高深地開口,“怎能為紅塵瑣事絆住腳步?你再不讓開,就休怪我斬滅情絲了!”

少婦抱著嬰兒,雙眼通紅,揚起下顎,眼神決絕地看著鐵石心腸的丈夫,“好,你斬啊!你這個狼心狗肺的修道人,把我和孩子一同斬了去吧,踏著我們娘倆的鮮血去修你的大道!”

那名男子左走右走,也避不開擋路的妻兒。

天空光影漸漸微弱,他生怕自己被困在秘境中,終於拔劍出鞘,森然的劍尖直指眼前的少婦和嬰兒。

那名男子真的要動手了。

秦曜遠觀片刻,明悟眼前是一處疊加在原先秘境之上的新幻境,而且是獨屬於他一人的幻境。

他明白,最後的考驗來了。

雖然秦曜內心對這些世人悲喜十分漠然,但這不妨礙他演出一副俠義心腸。

他眼見不平,果斷出手,拎起腳邊的瓦片,朝不遠處的那名男子丟了過去。

瓦片與劍刃碰撞,長劍走勢偏移,越過少婦砍向旁邊的青石地板,一時間,火星迸發。

那名男子愕然回望,看見萬道瓦片如箭雨一般,鋪天蓋地朝他襲來。

男子連反抗都沒來得及,就被瓦片砸暈淹沒。

秦曜一步千裏,來到淚水漣漣的少婦跟前,將她輕輕扶起。

“不必為這種人傷心,”秦曜柔聲安慰道,“他是修道人的恥辱,只會辱沒大道,難以問鼎長生。”

他低頭,隨意掃了眼少婦繈褓中淚水與口水齊飛的嬰兒,非常有涵養地說:“你的孩子很可愛,你還有美好的人生。”

少婦擦去面上的淚水,躬身拜謝秦曜,抱著孩子轉身離去。

她的背影看起來比那名男子更為筆直,頗有一種大徹大悟後的決絕與堅強。

秦曜看了一眼天空,沒管那道漸趨黯淡的光影之門。他知道,那不是破除幻境的關鍵。

他來到淩亂的瓦片堆前,從中拽出那名昏迷的男子。

“你的凡人妻子,比你更懂道!”秦曜粗暴地將這名男子晃醒,然後再揍暈,再晃醒,再揍暈。

如此反覆多次後,他才演戲演夠了,心滿意足地放開面目全非的男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當秦曜回過身來,發現身後竟然聚集了一群人。

他們都是原先的小鎮的居民。

秦曜好整以暇地等待著幻境的下一步指示。

一名頭發花白的老者越眾而出,走到秦曜身前,撲通一聲跪下。他身後的男男女女也隨之跪下,眼神中滿是懇求之意。

“俠士,”老者稱呼道,“我知道你們是來自天外的俠士,而我們只是一群凡夫俗子。但是,現在天門大開,如果你們全走了,這鎮子裏的花草樹木都會消失,就連我們也會消失……”

說到消失二字,老者身後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密集的啼哭聲,男男女女掩面而泣。

“所以,老身鬥膽懇求這位俠士!”老者彎下腰,額頭與地面碰觸,“能否在離去之前,為我等卑微之人摘下天門山頂的育靈果?有了那果子,此方世界就還可以繼續維持下去,我們將世世代代感激俠士。”

這是個只有感激沒有好處的請求,但秦曜卻朗聲大笑,聲音低沈果決:“好!”

他強調道:“我會為你們摘下育靈果。”

……

天門山冰封雪凍,寒風淩冽。整座山上竟無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放眼望去,全是朝天伸展光禿枝丫的枯樹。

這讓人很難想象,這樣了無生機的地方竟然會有能拯救一方小世界的靈果。

因為小鎮中是春季,所以秦曜身上衣服單薄。

他頂風冒雪前行,雙腿在厚約數尺的雪地中踩下一個又一個的深坑,人影在凜冽風雪中起起伏伏。

四周冰寒冷寂,然而秦曜心中卻好似燃起了一團灼灼的烈焰。

他有一種預感,他一直想見到的人就在前方等他。

天門山頂的天氣更加惡劣,寒風呼嘯如獅吼,刮得人站不住腳跟,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嚴重阻隔了視線。

秦曜登上山頂,看見一棵枝葉翠綠的果樹在冰雪中招展。

一名白衣無暇的神秘人側對著他,站在果樹下,舉起如玉般白皙修長的手臂,輕輕摘下了果樹枝頭唯一的果實。

風雪與果樹橫生的枝條遮掩了神秘人的面容。

終於……

秦曜心生嘆息,克制住自己洶湧的感情,他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但現在他得假裝不知道。

“仙人……”漫天風雪中,秦曜提高音量,朝不遠處果樹下的神秘人喊道,“我看您白衣似仙,我就喊你仙人了。”

他鏗鏘有力地繼續道,“山下的小鎮居民需要這顆果實,否則他們就會消失。如果這顆果實於您沒有要緊的用處,能否將它贈與給那些可憐的人?”

“山下?”神秘人發出一道輕笑,“山下哪有人?”

落雪的背景中,神秘人把玩著手中圓球般的果實,仿佛對秦曜的請求充耳不聞,“他們都是幻境中的假象,從未真正活過,那麽也無所謂消失了。”

“不!”秦曜上前一步,言語懇切,“眾生有靈!”

緊接著,他念起了剛剛跋山涉雪時打好的腹稿。

他覺得這會是眼前人希望聽到的回答。

“佛經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此處幻境中人,有悲有喜,有血有肉,與常人又有何兩樣?他們只是活在一處迥然於外界的小世界中。”

“若以生死論高低,則外界眾生如蜉蝣,頭頂神明與天齊。天道看眾生,就如我們看幻境中人,都視他們為朝生暮死的微渺塵埃。”

“但蒼生有志,不肯聽天順命,不願朝生暮死。此處幻境中人也是此等心境。”

“只要想活著的人,都是真正活著的人……”

最後一個字的音節落地的時候,四周呼嘯的寒風陡然止住,頭頂雪霽天晴。

萬道溫暖的陽光穿過消散的雲層,落到了秦曜堆滿寒霜的身上。這些晶瑩的霜雪頓時化作柔軟的水流,不沾身地從他衣衫上離開。

秦曜眼睫上還掛著雪粒,他長長地呼出一口白茫的霧氣,終於……結束了……

在晴朗的雪頂,他看清了果樹下的白衣人。

林驚瀾轉過身,白衣勝雪無暇,一雙眼睛比明凈晴空還要透亮,天門山頂的浮雲、厚雪和暖陽都映入他眸中,雪天共成一色,美不勝收。

秦曜與林驚瀾四目相對,他仿佛從那雙漂亮的眼眸中看見了世間萬物與天地風華,又仿佛什麽都沒有看見,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縹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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