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苜蓿之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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苜蓿之雨(一)

西洲的雨又開始下了起來,這遠遠超過了西洲整體的下雨量,過往幾年都沒有這樣下過一場雨,按理來說對於位居幹旱地帶的人們來說多下雨並無多大壞處,然而西洲除了個別地方以外,其餘地方並非是幹旱之地,更多的則是草原。

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草民趁著晴天帶領著家裏的羊圈在草原上放牧,也有的人該是騎著烈馬肆意奔騰,更有可能會看見萬馬奔騰的雄壯身影。

這才是草原本該有的情景。

筆懸在半空,墨汁懸在筆肚最終承受不住,順著筆尖落在宣紙上,漸出大滴的墨漬,一副好字就這樣損毀了。

齊容兒看著墨跡,耳邊回蕩著沈悶的雨聲,側頭看向稀稀拉拉的窗外,大雨伴隨閃電,原本明亮的景色也黯淡下來,終日不見天晴。

沈悶的天氣極其影響心情,再怎麽明媚的心也會在這種天氣下逐漸黯淡下來。

齊容兒放下筆,將宣紙團吧團吧,盡情的蹂躪在手裏頭,最終被她扔在地上,哪怕是她也不由得煩悶。

她深知在這種情況下是沒有辦法做好工作的,所以就不做了,剛好趁著工作時間放松放松,打發打發時間。

拿起桌子上的鈴鐺晃了兩聲。

候在門外的婢女打開了殿門:“儲君大人,有何吩咐?”

齊容兒起身:“去準備準備,朕要去趟五公主府上。”

婢女聞言退下。

不過一刻鐘,東西就已經準備好,齊容兒換下朝服,換上便裝,婢女早已等候在殿舍門口,手裏正挎著備好的包袱,揚起的傘罩在倆個人的身上,為她們遮擋了雨水。

也不知是不是跟入夏有關,縱使下了很久的雨也不覺得涼爽,反而是潮濕味很重,僅僅只是在宮裏走了沒多久身上的衣服就感覺是沾染了厚重的水氣,不然又怎麽會緊緊貼在皮膚上,覺得煩悶。

雨點打在傘面上無疑是在雪上加上,跟在旁邊的婢女根本不敢擡頭看著周身氣息很差的齊容兒,老老實實地打著傘,更是將胳膊上的包袱往懷裏帶了帶生怕沾染上雨水。

在主仆二人的一路沈默中,目的地終於是到了,當看到殿舍時婢女已經不勝感激了。

二人走進院內,齊容兒簡單掃視了一圈,先前被催毀的院子此刻已經被返修了,說是返修不如說是完完全全的大改造,一點昔日的影子都沒有,或許是因為殿舍整體太過於安靜,要不是殿舍裏燃燒的燭火,還以為這是一座空殿。

正在忙碌的婢女放下手裏的東西,規規矩矩的行禮:“儲君大人。”

齊容兒知道這人是新派到裴淮仁這裏的婢女,做起事情雖然也很麻利,有眼色,但比起離世的木瓷還要插上些許,但對於現在的狀況也足夠了。

齊容兒點頭:“裏面如何?”

婢女回道:“還是跟之前一樣。”

齊容兒皺了皺眉頭,擡腿走上臺階站在走廊下,婢女將濕透的傘交給這裏的婢女,跟在齊容兒身上走進殿舍內。

一進門鋪天蓋地的濃重藥味撲到面門,齊容兒吸了吸鼻子,縱使早有準備但還是會被影響到,她大步流星走到殿舍裏的屋子打開了門。

光是外面就有那麽嚴重的藥味,更何談是屋子裏面,苦澀到一輩子都洗不幹凈,光是進去都讓倆人有種被腌入味的即視感。

齊容兒進屋後掃了眼桌子,擺放在桌子上的飯菜一口沒動,那是午膳,距離現在早已經沒有了溫度,就連粥面都結了一層粥皮。

原本就沒有舒展開的眉宇此刻能夾死一只蒼蠅,她大步流星走過屏風,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瘦了,瘦了很多。

不過是一陣子沒有見過面,這個人竟是瘦了這麽一大圈,原本適合的衣服都不能被撐起來,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

齊容兒原本有著千言萬語此刻也說不出一句話來,滿嘴苦澀,也許是被這屋子的氣味幹的。

她回頭失憶婢女將東西放在桌子上,然而又指著放涼的午膳叫人出去熱一熱,拿進來後就可以離開了。

婢女點頭,輕聲將包袱放在桌子上,貼心的將結扣解開,將碗一一端起放在托盤上,端起托盤輕聲離開了屋子。

齊容兒走到裴淮仁身邊,擡起手放在了肩膀上,輕輕地拍了兩下:“五妹。”

裴淮仁這才側頭看了齊容兒一眼,又轉過頭去:“三姐來了。”

光是那一眼,就叫齊容兒心口泛起酸楚。

原本健康的人,此刻因為連日的不眠不休,作息飲食都不規律的情況下變得憔悴,整張臉慘白慘白,一雙眼眸黯淡無光,失了最後的光彩,而雙眼下是厚重的眼袋,以及濃濃的眼圈,要不是知道這人會喝水只怕是最先死是那一個。

隨隨便便的穿了件衣服,衣服松松垮垮的罩在變瘦的身上,能從敞開的衣領看到捆綁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枯燥的發絲隨意披散在身後,還不如躺在床榻上的人有氣神呢。

齊容兒嘆口氣。

她擡眼仔細看了看導致變成如今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青絲隨意披散在枕頭上,整個人都失去了雪色,厚重的繃帶綁在脖子上一圈又一圈,皇宮的被褥蓋在霍成殤身上,哪怕是選用的最輕便的材料,都怕將這虛弱的身軀壓垮,畢竟如今的霍成殤就是個不堪一擊瓷娃娃。

齊容兒問道:“有多久了?”

裴淮仁想了想:“半個月,還是一個月,想不起來了。”

畢竟她每天除了洗漱,喝水,給人換藥,就是坐在這張椅子上要麽出神,要麽看人,有需要用到她的時候就會派人將東西拿到這裏一一過目後再讓人原封不動的送回去,至於吃飯想起來再說,紅妝更是不可能的。

齊容兒知道這座殿舍已經成為了囚禁野獸的牢籠,昔日的意氣風發徹底葬送在這裏,如今跟她說話的不過是最後一點理智幻化而成的空殼子。

只要一點觸碰,就能夠破碎。

齊容兒走到梳妝臺上拿起一把梳子,走到椅子後,雙手一點一點將裴淮仁的頭發攏到身後,用梳子一點點的將頭發疏通好,然而因為主人近幾日的不愛惜,導致頭發有很多處都打了結,想必是洗後都沒有好好梳梳。

為了免除痛苦,她得意拿出剪刀,將打結的地方一一減去,在細細的整理一番後,才用梳子繼續梳,而這一梳,讓她發現了在濃密頭發間隙裏那那一根根明顯的白頭發。

齊容兒說道:“你有白頭發了。”

裴淮仁眨了眨眼睛:“那你拔掉就好了。”

齊容兒湊到人耳邊說:“可是白頭發會越拔越多的。”

裴淮仁說:“那你就把我的頭發編起來,讓白頭發看不見不就行了。”

齊容兒了然,用著手裏的梳子一點一點將糟糕的頭發理順好,從右側開始抓起一撮頭發開始編起,柔順的發絲在靈魂的手指間相互纏繞在一起,沒多會兒一個精致的鞭子就出現在掌心裏,用捆繩綁好後,又拿起一撮頭發開始編了起來……

最後將編好的鞭子用繩子綁了個低馬尾,隨著蝴蝶結的系好,原本淩亂的發絲瞬間整潔,柔順了起來。

裴淮仁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頭發,有些疑惑:“為什麽不全部綁起來?”

對此,齊容兒解釋道:“我好久沒有見過五妹你散過頭發了,散著頭發很好看。”

裴淮仁對這種答案,只是擡手指了指衣櫃。

齊容兒走了過去,打開衣櫃,就見裏面清一色的黑白兩色衣服,這不對啊,她記得以前給裴淮仁做過不少色彩艷麗,同樣很適合她的衣服,如今這些衣服都去了哪裏?

裴淮仁只是不慌不忙地拿起茶杯喝了口早已涼透的茶水,擡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全都被我燒掉了,一個不剩。”

齊容兒關上衣櫃:“為什麽?”

裴淮仁攤靠在椅背上,無神的雙眼註視著床榻上的人:“他說好看,我就給燒掉了,三姐你說這樣他會氣到醒過來,在跟我打一架,其實吵架也不是不行。”

齊容兒沈默片刻,才道:“……說不準會呢。”

裴淮仁點頭:“是啊真說不準,他之所以這麽做不還是為了懲罰我,要說別的估計還怕我領兵殺進中原滅了其他國度吧,當真是菩薩心腸,消減我的精神讓我無力再戰。甚至是就連自刎就沒想著活下去,那老大口子差點就沒救回來,現在睡著了不就避免了跟我的糾纏,當真是一舉多得,可惜我偏偏還是如他所願了,可是不上鉤不行呀,我怎麽可能會放他走。”

齊容兒厲聲道:“別說了小淮。”

裴淮仁起身,側頭看著眉目豎起的女人,攤了攤手:“好吧我不說了就是。”

就在這時叩門聲響起,婢女端著推盤走進屋裏。

“殿下這是公主的膳食。”

“放桌上就行。”

望著婢女離開的身影,裴淮仁看著冒著熱氣的飯菜皺了皺眉頭,偏過頭,明顯是不想吃的意思。

齊容兒走過去,用勺子攪了攪稀粥。

她的聲音帶著威嚴性:“趕緊過來吃飯,作為公主要聽儲君的命令。”

裴淮仁聳拉著臉:“你可真是瞎操心。”

邊說邊走了過去,坐在椅子上,接過勺子漫不經心地攪著粥。

整個殿舍連帶著屋子都是一股苦澀到不行的藥味,任何山珍海味到這裏只會變成苦到痛苦的藥膳,久而久之誰還願意吃飯啊。

又出神的裴淮仁自然沒註意被搶走的勺子,隨著一道驚雷的落下,才喚回一道神來,卻不料下巴被捏到一邊。

力道很重,還有些疼。

裴淮仁自然不樂意,呵斥道:“餵,你幹什……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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