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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軍識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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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軍識情(三)

落葉紛紛,金黃一片搭在赤色高墻上,微風使其晃動搖曳,陽光使其留下影子,本該是停駐欣賞的美景,然而卻無人停下觀望。

太醫館裏,未換下狼狽服飾的霍成殤站在床邊,拿著剪刀的手僵在半空中,一雙劍眉死死擰住,不知道該從何處下手。

原本也不該由他來處理這傷,卻不料在他們離開的時候城裏再生事端,出現了大面積的傷亡,偏偏這人中途醒了過來,聽聞情況後竟是讓老太醫放棄他前往城中救治。

當時霍成殤只覺得一口血湧到嗓子眼裏,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只是在用一雙鮮紅的眼睛死死瞪著裴淮仁。

最後老太醫還是走了,只因說不過裴淮仁的嘴,但他在走時還是進行了簡單的治療並將處理箭傷的方法告訴了霍成殤。咽喉濃郁的血腥氣因為眼前這女人而被咽下,拿起剪刀出現了嚴峻的問題。

實在是這傷處太兇險了,箭矢深深插在距離心口不到兩寸左下地方,要非是擋箭時微微傾斜身子恐怕這只箭就要貫穿心臟,當場殞命了。

以箭傷為一圈的衣物被血浸染,因為是黑色的關系並不能看得清楚,但霍成殤擡手摸過,從指尖傳來冰冷僵硬的觸感無一不在告訴他衣服上有多少血。時間不等人了,要不趕快行動,只怕是……

霍成殤深深吸一口氣,用另外一只手輕握箭矢頭:“這是皇宮工部制造的玄鐵箭矢,箭矢較長,相對而言頭和尾也會做得大些,加上受傷的地方,我先把頭和尾剪下去,留下箭桿思索如何拔取。”

“你忍著點,要不然就咬著。”他將左手伸到裴淮仁的嘴邊,得到的卻是後者的搖頭。

“不必如此,直接拔也可以。”裴淮仁的語氣很淡,淡到幾乎不敢相信受了重傷的人是她自己一樣。

“怎麽可以!”

霍成殤直接否決了她:“我不止一次用過這種箭,我也會動作小心的,更何況老太醫離開前也對我說過如何處理箭傷,所以不要說這種話。”

或許是因為情緒過於激動,霍成殤的眼角渲染了紅,緊緊握著剪刀的手掌心被勒出紅痕,裴淮仁默默閉上了嘴巴,挺了挺胸膛好讓霍成殤方便治傷。

霍成殤用手裏的剪刀剪去箭矢的頭和尾,然而這還無法松懈。

光光剪掉頭和尾還只是一小步,接下來才是重中之重,霍成殤用手裏的剪刀擡手剪下傷口周圍的衣服,然而因為沾染了鮮血的緣故使得衣服緊緊與皮肉黏在一起,若是要剪只怕是會剪到肉,因此他的動作不光是小心還有緩慢,深怕對傷口造成二次創傷。

一來二去也只是剪下幾塊布料,然而這也已經讓霍成殤的額頭布滿汗珠,始終懸浮在半空的手臂開始僵硬,縱使千防萬防剪刀還是碰到了皮肉。他連忙撤回剪刀,側身到水盆上清洗著剪刀,喘著粗氣。

越是註意什麽,反而越容易觸犯什麽。

趁著霍成殤清洗的間隙,裴淮仁擡手抓住身上的衣衫,手腕猛地發力,就聽一陣撕扯聲,上好的黑衣竟是被她自己連帶黏著的皮肉一同撕掉,扔在地上。

支架被推倒,上面的水盆徑直摔落在地上,泛紅的水灑在地面上,霍成殤雙眼赤紅地看著這一切,怒吼道:“你這是在做什麽!”

因為裴淮仁這一舉動,原本被控制住的傷勢瞬間撕裂開,皮開肉綻,滿目瘡痍,鮮血染紅了束胸帶,順著身體不斷流下,偏偏主人一聲不吭,甚至是連眉頭不曾皺一下,擡手就要以同樣的方式撕開束胸帶。

“裴淮仁!”

霍成殤抓住了裴淮仁的手臂。

他擡起頭,密密麻麻的紅血絲侵占了眼白,配上染紅的眼角,一眼看上去竟是一雙紅眼。

“你就非要一意孤行嗎!你就非要我永遠欠你嗎!”

霍成殤嘶吼著,毫無形象的人嘶吼令裴淮仁一楞,她垂下頭看了眼霍成殤顫抖的手。遲鈍的神經這才緩了過來,這人是在害怕嗎?

“抱歉。”她垂下頭。

霍成殤“嘖”了聲,松開手無言地蹲下身撿起地上的剪刀,繼續去剪綁在身上的束胸帶。

一刀又一刀,隨著最後一塊布的掉落,箭傷徹徹底底暴露在眼裏。霍成殤徹底繃不住,紅著雙眼,罵道:“你個混蛋。”

裴淮仁擡起右手放在霍成殤的腦袋上輕輕揉了兩下:“確實我是個無可救藥的混蛋。”

重新拿出一塊幹凈的布,細細擦拭著周邊血跡,一塊布很快就被血給浸染,隨手放在桌子上,又拿起一塊布擦拭著,確認血有停的跡象後才松開手。霍成殤擡手放在傷口邊,輕輕一扒,檢查著箭桿的情況。

雖然剪去箭矢的頭和尾,還特意留長一點,但是中箭時間過長,中途恐怕已有血肉連著,加上傷口有被二次撕裂的痕跡,更不要說是靠近胸口,若是拔箭的時候有危險,後果霍成殤根本就不敢想。

“拔吧。”似乎是看出了眼前人的憂慮,裴淮仁開口說道。

霍成殤點頭,重新拿起一塊布在上面塗上止血的傷藥交給裴淮仁:“我拔出來你就覆蓋上,我會很快就拔出來不叫你受苦的。”

裴淮仁不以為意:“放心,我是不會喊的。”

霍成殤擦去裴淮仁額頭上的汗漬時,這人才註意到自己也出了一層汗,縱使自己再不覺得,可身體的反應永遠是最真實的:“我說快就會狠快,而且我現在很生氣。”

裴淮仁無言,接過了敷著藥的布,點了點頭。

霍成殤深吸一口氣,擡手握上了箭桿,一個發力,粗黑的玄鐵箭桿伴隨著飛濺出來的鮮血拔出傷口,裴淮仁眼疾手快將布按在傷口上,火辣辣的痛刺激得她身上冒出一層虛汗,但臉上仍然沒有表情,就像她對霍成殤說的一樣絕不會哼聲。

布很快就染上了鮮血,甚至連手指都被浸染上鮮紅,經過一陣兵荒馬亂的包紮,終於在子時到來的那刻,傷被固定住了。

整潔的太醫館此刻一片狼藉,被打翻的水盆,散架的支架,染血成團的白布,胡亂堆放的傷藥,無一不在彰顯著這次的兇險。

換上白色內衣的裴淮仁躺在床上,身邊是相同服飾的霍成殤,此時此刻倆個人全都沒有力氣去整理太醫館的一片狼藉,在月掛上枝頭的時候一同栽倒在床上。

皇宮從來都是安靜的,哪怕外面亂整一鍋而無法安眠,至少這一刻的安寧屬於他們。

裴淮仁側過頭,霍成殤靜靜躺在她旁邊,腦袋枕著她未受傷的手臂睡得正香,還記得她說要枕的時候百般不願,然而真正躺下之後卻是比誰都睡得要快,長時間的治療太耗費精神了。

她輕輕動了動手臂,霍成殤哼了幾聲,動了動腦袋,她看沒有醒後,才松了一口氣。

裴淮仁已經很久沒有這麽仔細觀察過一個人,若說好看的她不是沒有見過,不論是西洲還是鄱日傾城佳人,亦或是高大俊美數不勝數,但在眼前人身上都黯然失色。

那種渾然天成的氣息少之又少,而霍成殤偏偏就是其一。在觀察期間她就發現眼前人是個口不對心的一個人,說著要反要上位做的事卻偏偏背道而馳。明明神經敏銳得狠,卻不曾對身邊人使用,亦或是發現了而不願意相信。

裴淮仁不理解,但為之尊重。

只是可惜,這種心理註定要在之後的事情裏不說被抹滅但一定是會徹底崩潰。回想起天閣裏的情景,裴淮仁的目光變得深沈,差點壞了好事的家夥被炸死在天閣裏,徹底淪為了廢墟中的灰燼,要不是作為死士的準則沒有說出秘密來,她不介意親自動手,反正殺死的那個人也被她扔進火堆裏了。

至於逃跑那個人,也自然會有人解決掉,至少在那天到來,霍成殤還不能出事。

裴淮仁想著,卻伸出左手放在了霍成殤纖細的脖頸上,掌心下是有力的脈搏,她知道只要輕輕一掰,一條性命就能消失在她的手裏。

但她很意外,這裏可是致命點但這人卻沒有進行下意識的防範。

手掌離開,換成食指細細勾勒著白皙的脖頸,轉移到喉結處,撓了兩下。

覺得癢的霍成殤下意識動了動,嘴裏含糊說著“別鬧。”卻沒有睜開眼睛。

裴淮仁放開手到身旁,她想她明白了。



夜已深,在傀朝某處密林裏。

一身黑衣的黑衣人躺在血泊裏,身旁散落了幾只玄鐵羽箭。

漫天落葉落在他身上,身穿黃衫的女子站在屍體旁,從懷裏拿出一瓷瓶,打開塞子,將瓶子裏的東西倒在屍體上。

屍體在接觸到粉末後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瓦解,仔細看後那竟然是一只又一只細小的蟲子在不斷啃食著石頭,發出稀碎的聲音,那密密麻麻的動作看得人頭皮發麻。

然而女人卻不在意,直到屍體被蟲子徹底啃食幹凈之後,女子隨手折斷一樹枝將其點燃,毫不猶如將火把扔了過去,蟲子在火焰的侵蝕下徹底葬送。

女子又拿出一瓷瓶,透明的液體灑在火焰裏,竟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熄滅,鋪滿落葉的地面除了一處血泊,幾只羽箭外,毫無其他瑕疵。

雖然過程繁瑣到沒有必要,可做事不光要做絕,還要做的幹凈利落不留痕跡,不留有害的痕跡。

而最後一步,自然是留下“有用”的線索。

女子扔出一個東西在血泊上,轉身離開。



第二日,被皇帝派來調查天閣塌陷案的刑部跟刑獄司的提刑官張璐,於白日闖進呂府帶走了負責監工的呂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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