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錯堪機緣

關燈
錯堪機緣

方如錦目光沈沈:“你說得不錯,不光你要幫他們,我也要。”

手中小小的卷軸展開,上面畫著一方世界,卻無端有些怪誕,日月同懸,大山隨波浮沈,他已經看過幾次,看不出半點端倪。

卷軸左端陰雨覆著高山,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方如錦把山河社稷圖鋪到地上,湊近了細看,似乎有某處和他之前看的不太一樣了。

“周祈,你也看過這個圖,一開始這邊的雷霆有幾道?”

周祈皺著眉,肯定道:“五道,每一處我都細看了。”

方如錦指尖敲了敲那處:“現在有七道,我突然有點不太好的想法,山河社稷圖很可能偏向莫驚春了。”

周祈有些著急地摸索了兩把,慌亂間抓上了方如錦的衣角:“怎麽會這樣?兄長不是說他的規則等級還要比那個莫什麽的高一些麽?”

“錯了,機緣錯了。”方如錦喃喃思索,又語速飛快道,“我知道了,他背靠的根本就不是羅酆山!羅酆、度朔……五大神山都應是我們這一方的!”

“什麽跟什麽呀?”周祈有些氣急敗壞,“早都說了不能沖動,這下好了,完全聽不懂了。”

方如錦突然貼上周祈的額頭,一股冰涼的氣息直沖他天靈蓋,周祈被冰得一激靈,條件反射似的退了半步。

“莫慌,聽我說,我暫且給你一雙天眼,時效不多,然後讓老馬送你回周家,拿回術鏡和那四十九塊石刻,要最開始的——你知道那些東西埋在哪,金烏鳥手中應該還有大桃樹之木,一並拿一些回來,他們聽得懂。”

話音剛落,周祈眼前的黑暗一掃而空,像是在水中視物,他伸手一摸,巾帕仍在,這個角度實在奇妙,除了眼睛,自己身上其他地方都好像能看見似的,三百六十度無死角。

“快去。”方如錦語氣聽不出喜怒。

“哦哦好,”周祈來不及多想,忙手腳並用地去找牛頭馬面。

方如錦等他走遠,這才瞇細眼睛,使勁用手揉了揉,逐漸適應著眼前模糊的畫面。

五大神山本是同心一體,羅酆先入為主,在沒有一點根據的情況下他們得出了莫驚春背靠羅酆的結果,他簡直不能細思,如果混沌都不能占到先機,那莫驚春的來歷必定不是羅酆,一定是更高一等的某種機緣。

別無他法,他如今能做的,只有最大限度集五神山之力,才能爭取到一些抗衡的資本。

卷軸上濃重的筆墨一轉,似乎又變了,方如錦皺起眉,眼睛瞇得更細了。

徐圖和周知禮攻守相互配合,一路向東跑,終於到了他們默契尋找的地方,面前影影綽綽是一棵巨大的桃樹,枝丫盤根錯節,半包裹著一座鐘靈毓秀的山。

那些窮追不舍的風刃終於有了些凝滯之象,被三下五除二消滅了七七八八。

“這果然是個以古神時期為背景的小天地,不過我們已經到了度朔山的地盤,那老小子怎麽還能這麽囂張?”徐圖拄著刀喘了口氣。

周知禮催動玉圭,把青光屏障再加厚了一些,他少見地沈下了臉,低聲道:“徐徐,羅酆山不可能壓過度朔,我們有多出千年的祀門香火。”

徐圖終於有空去想某些東西,他緩緩平覆著氣息,刻意將每一次呼吸拉得很長,以助於讓他快速冷靜思考:“羅酆山不會去壓度朔,五大神山不會鬥鬩,我們一開始就錯了。”

周知禮擡頭,那巨大的日月高懸,半點都不曾移動,這讓他更加意識到所謂造物,脫離了最初的掌握,又被強行喚起時生疏又機械的感覺。

山河社稷圖,本身只不過是一件造物。

“什麽要比五大神山更高一層,比混沌規則更高一層?”徐圖一字一頓,緩緩道,“只有山河社稷圖的主人。”

周知禮緊鎖眉宇:“他沒說實話。”

“不,不,”徐圖居然短促地笑了一聲,“我認為他自己也不清楚,羅酆府陷落,他的癲狂模樣做不得假,和你一同入圖,第一時間也是先到了羅酆所在之地,他肯定是認為,自己最深的牽扯在羅酆山。”

“老公,我們得殺回去。”

周知禮呆楞,耳根迅速充血:“你……”

喘息之餘,更大的戰事之前,徐圖顯然鐵了心要和這點微微甜的點心杠上,他不依不饒地湊過去:“老公?夫君?寶貝兒?”

周知禮不應,偏過頭去獨自純情。

徐圖扯著他破爛的衣袖,笑道:“真遺憾啊,還沒吃到嘴呢。”

他咬字如雲絮,輕柔地不像話,仿佛這一路行來只有這點遺憾,只字不提他們走過的大生死,不提如今一個靠著一塊玉圭茍延殘喘,一個神格岌岌可危,以身作孽。

周知禮神色繾綣,他想要的太多,現下卻全部都成奢望,困住他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一身輕松後還能與那人比肩一趟,不會遺憾,了無牽掛了,他想。

“我們大概是出不去了,但好歹也要把莫驚春留在這裏。”徐圖神采飛揚,沖他眨了眨眼,“就算是女媧本人來了,我也得跟她碰一碰。”

“不知天高地厚,”周知禮輕輕搖頭,隨後也笑了,“ 那就……搏一搏吧。”

“再等等,”徐圖望向天外,“等等天外的人,我不信方如錦會袖手旁觀。”

周祈頂著天眼,再次回到周家,如今他不想現身,就算是爺爺也看不見他,不巧得很,剛好趕上自己的葬禮。

這種感覺非常微妙,自己的骨灰盒擺在正堂,一張遺像還是大學那會兒拍的證件照,表情有些太過正經了。家裏沒什麽人,香燭味倒是濃得很,有些嗆人。

周明和一個中年男人相顧無言,自顧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於是那裏就只剩下了那個中年人。

他瘦了,肚子卻比以前大了點,周祈立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個親緣關系為父親的人,想來他家裏是忙,親兒子死了也像什麽親戚一樣,派個代表意思意思吊唁一下就算完。

周祈輕嗤一聲,轉身上了樓,毫無阻礙地穿過老爺子臥室的門,把那塊青銅鏡拿了出來,鏡面平整,依稀映出他蒙著巾帕的面容。

周祈挑眉,仔細收起鏡子穿墻離開。

在他身後,那正堂中的中年人又續上香燭,新燒了幾張紙錢,火光映在他眼中,磷光細碎,落地無聲。

三青和吞吞要守的周祈已經身死,他們便帶著徐圖的身體回了度朔山,守著鬼門不肯再移步。

幸虧有馬面,否則自己的腳程怕是要在幽冥道上走一天,周祈神色誠懇,迅速向靈獸說明來意,三青一拍翅膀,大桃樹上一根枝條應聲而落。

周祈拜謝,正要離開時卻聽得神鳥開了口:“吾……見……判君。”

是個有些尖細的少年音,周祈脖子嘎巴響了一聲,夭壽,度朔山無主,金烏老爺要變異了!

顧不得其他,他揣著術鏡和渭水邊挖出來的石刻,有些淩亂道:“神……神鳥,鬼門不能隨便進出,如果您二位有什麽想法,可以趕去西北——就羅酆山塌的那塊兒,我回去一定轉告方如錦,讓他想辦法哈。”

金烏不再開口,偏過頭和白虎對視一眼,小心翼翼把徐圖的身體放到大桃樹邊上,隨即像兩顆流星一樣,一路火花帶閃電地飛走了。

周祈:“……”真是絕了。

眼前逐漸清晰起來,估摸著是周祈回來了,方如錦站在巨大漩渦下,神色凝重地盯著展開的山河社稷圖。

八道雷霆端端正正楔在漆黑的山口,與青天相接,圖中畫面變長了一段,最右邊露出了一棵桃樹,樹身扭曲,盤根錯節,枝丫卻稀稀拉拉,不像個茁壯的模樣。

他們無法和莫驚春抗衡,他們一定在等自己的作為。

方如錦掐著自己的手腕,有些煩躁地走了幾步,五神山有三早已經不知所蹤,還有一個也塌了,他一時捉襟見肘,只能另辟蹊徑,李代桃僵。

周祈跟個陀螺似的轉了一圈,天眼已經徹底失效了,自己又變成了一個瞎子,他也不客氣,指揮馬面擺好那四十九塊青石,自己拿出來了青銅鏡和半丈長的桃木枝。

方如錦並指為刀,迅速將那桃木削成了一把劍的模樣,越有手掌寬,術鏡扣在劍格處,劍格另一面刻上了八卦圖。

那四十九塊青石上刻著的繁覆字體被青銅鏡牽引著,一點點脫離了本體,井然有序地覆上劍身,將原本白色的木劍蓋成了黑色。

“你們之間的牽絆和相術的變幻我不懂,但我略懂些組裝,瞧著你應該是會用劍的。”方如錦瞥他一眼道。

周祈怔了怔:“一點點吧,有些邪性的地方厲鬼根本不能度,一般都是弄個陣法戳死。”

隨後他像是想到了什麽,臉色一變:“不過打不了架啊,我的戰力勉強就是個跳大神的!”

方如錦伸手試了試劍鋒,連連嘆氣:“能不能打不要緊,你得給我占個格子,死馬當活馬醫吧,唉。”

“不是,你到底靠不靠譜啊!占什麽格……”一把劍扔過來,打斷了他的質問,他趕忙手忙腳亂地接住那把劍,劍身不知怎麽的,居然還挺重。

“金烏和白虎呢?”

“哦對,那鳥突然就會說話了,我看它那意思是想見你,鬼門也不能隨便進,我讓它們去羅酆山了,如果沒猜錯的話,現在正在你頭頂。”

方如錦讚賞地看他一眼,又意識到這人現在看不見,於是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

“十八獄司,輪回司,判官殿,十殿聽令!”不大的聲音,卻穩如磐石,一片片蕩出去。

方如錦負手而立,袍袖獵獵,風起。

周祈不知怎麽的,耳朵突然被這聲音撞得有些癢。

“請生死簿,請諦聽,隔輪回,破羅酆,迎金烏白虎。”

“黑白無常,牛頭馬面聽令,至人間,鎖雙江源雪山,生魂勿入。”

在一陣陣陰風和鎖鏈聲中,周祈凝神,皺眉道:“輪回真能隔斷?”

方如錦面色有些發白,他按了按胸口,若無其事道:“當然能,我早說過的,斷一時半會兒出不了什麽事,羅酆山一直楔在人間幽冥也不是個事,何況現在還破了個口子,如不徹底挖開填平,始終是個隱患,正好一並辦了。”

轟隆的雷霆經久不絕,天光隱隱從那漩渦中透出來,不知是不是錯覺,周祈好像已經聽到了金烏的長鳴。

他立於風中,隱約聽到面前的人氣息有些不穩,卻在極力克制。

他沒有貿然上前,想也知道,偌大一個幽冥,千萬年來只有方如錦一人,他設立這司那殿,收羅人魂,一手造就幽冥秩序,甚至於輪回都經他手而建。

這些秩序與他息息相關,貿然打破怎麽會好受呢?

周祈突然覺得這權柄在握的神明有些可憐,慘成這樣,手底下卻全都是令行禁止的鬼仙,無一人對他噓寒問暖。

“別太勉強了。”

方如錦呼吸一滯,不在意地哼笑了一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