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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酆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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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酆之死

莫驚春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饒有興致地看著面前二人二獸:“有趣,有趣極了。”

山河社稷圖的碎片四散紛飛,像雲絮一樣高低沈浮,又重新緩緩凝聚,像是活的一般,而捆縛周知禮的那一部分紋絲不動,似乎天下再沒有比那更堅韌的鎖鏈。

莫驚春低低笑著,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無知的小東西,想什麽呢,可盛放天地氣運的神跡,要是能被一只貓兒毀了,那才是天大的笑話。”

徐圖並不意外,如果莫驚春真要阻止,他那一刀未必砍得下去。

他此時的心境竟有些扭曲的僥幸,他慶幸周知禮並沒有就此離去。

天知道他出刀時帶著怎樣的決絕。

人間和周知禮為什麽必須在天平兩端呢?他沒法不忿,不想以身化孽,竟陰差陽錯地引來了他的大貓,當時餘光中看到義無反顧奔來的吞吞和三青,他心裏已經準備好了訣別,哪怕從此他無止盡的餘生將被漫長的虧欠浸滿,可這就是周知禮的選擇,那人引導他追查氣運,一路向死,恰如兩千多年前。

周知禮像是看穿他心中所想,語氣中不由帶上了安撫:“我是天理程序中崩壞的那一部分,天理總歸要進行修正的,能偷得幾年茍活,看看這由你守著的輪回秩序,已經是當年不敢奢望的事,你是一個合格的神,要為那香火之後的萬萬生民負責,這是我強加於你的宿命,之前藏藏掖掖不敢說,現在終於能和你說聲對不起……”

“閉嘴。”徐圖不敢回頭看那人的模樣,生硬地打斷他的話音,冷刃在他手中穩如磐石,仿佛生來所有。

白虎發出長長一聲怒吼,伏低身軀,呈現一個防備的姿態,緩緩退到周知禮身邊。

“不必這麽如臨大敵,從始至終,我可沒有主動攻擊過你們任何一位——神君身上的傷可不算,那是他自己掙紮出來的,”莫驚春狀似苦惱地敲敲腦袋,“哦怪我怪我,沒有提前告知神君山河社稷圖的捆縛可是法則,便是女媧親自來了也要費點事,就憑你一塊木頭?呵……”

“那可真是太厲害了,”徐圖撩起眼皮,滿腹覆雜的情緒收攏,他舔舔自己的虎牙,決定把自己的“心腹大患”暫時拋之腦後,專心跟這位碰一碰,“他一塊木頭,我一個殘次品,勞您大駕威逼利誘到這鳥不拉屎的破山頭,就為了解開我倆的誤會和前塵,那您可真是敬職敬業的紅娘啊。”

莫驚春斂起笑意,山河圖無風自動。

“尊駕之前在迷林老讓我猜,那我可要大猜特猜了,我倆這點戰鬥力對您來說就是鬧著玩,恕我眼拙,一直沒有看清閣下的品種,不過聽我家木頭說您是一團靈氣,嘖,這可不得了,能拿到山河社稷圖,再怎麽說也是補天之前古神時期的存在了,再大膽猜猜,那上頭原本像個記事本,很多東西都是單一畫面記事,其實這才是山河社稷圖本身記事的樣子,到神山崩塌的時候卻突然連貫了起來,像大片兒似的,我猜這時候您已經拿到了第一塊山河圖的碎片,不經意間把自己所看到的畫面錄入了進去,您老人家多能活啊,自然不是為了我身上看不見摸不著的‘長生’,還剩什麽呢?”他突然咧嘴一笑,“補天的神跡,山河社稷圖可並不是專程用來補天的,單是捏造山河四個字,就絕不是在你手上這樣。”

“因為你根本沒有權限。”

莫驚春的臉色逐漸危險起來:“你確實聰明。”

“不敢當,您缺了最重要的東西——神格對吧,武王伐紂之後多少新神長居八方星辰,掌人間事務,但您一個都瞧不上,周知禮是古神與新神之間唯一天生地養的神明,可他有一個缺點,依托人而存在,哦別誤會,我不是說他自殺式的行為有您的推動,其實光是那樣你就已經很滿意了,不然你怎麽事無巨細地偷窺人家近千年,除非你是個變態,您不變態吧,前輩?”

“可這瘋子居然想不開自殺了,留下一個不完美的造物,你多生氣啊,東一塊西一塊撿拾殘片,悶頭幹自己的事去了,所以山河圖上的記憶畫面就此中斷。只是後來,你發現我這個殘次品居然沒有了周知禮那唯一的缺點,可也有了更大的缺點——有神格,沒有法相,你需要一個完美的神,於是撿破爛更有動力了。直到幾年前,山河社稷圖趨於完整,你盡全力也只能一點點收攏氣運,把人間撕開了一點口子,借周家的因果和周木魂魄中的一滴血,開始了植樹計劃。也就是在那時,周家被你影響,周祈查出了絕癥,周知禮開始有意識的時候,也是周祈病勢惡化的時候,你讓他在無意間吸食著周祈的生命力,變成一個能跑能跳的人。而你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為我的缺點——被周知禮扔在東海上的法相,幽冥道的所屬者從未變過,那就是周知禮,你需要把我們倆重新合二為一,來做你的殼子,從而拿到山河社稷圖的權限,對嗎,前輩?”

他沒有轉身,卻忽而變了語氣,像是收起了全身的刺,近乎小心翼翼地對身後人輕聲道:“你不該瞞我的,我們本是一體。”

莫驚春指間亮起了霹靂,似乎終於卸下了不屑,開始正眼看人:“倒是我小瞧你了,不過問題不大,既然不能智取,強奪也是可以的,就是要多費點事了。”

驚雷傾瀉而下,被揭穿的幽靈冷冷一笑:“本來你乖乖與我合作,我還能抽出你的魂魄放你二人做一對亡命鴛鴦,如今看來倒是大可不必了,難看一點無所謂,打碎了也是能拼回去的。”

雷霆呼嘯而來,金烏俯沖過來一口銜住,火與電相擊,如煙火一般炸開。

長刀橫斬雷霆,徐圖借勢而起,迅速逼近。

他一成勝算也沒有,光憑那莫測的山河圖就足以對付他,這老東西實力深不可測,更是險之又險,可他顧不上那許多。

與江山相連的長生到底是什麽?身體化成灰,只有意識存在的長生還能叫長生嗎?徐圖沒有那麽想活,但並不想把周知禮給他的一切拱手讓人,行動處到底還是收起了那點“你打死我吧”的沖動。

雷霆來勢愈加猛烈,素袍人分成百十道身影,辨不明虛實,白虎一聲咆哮,幾十個分身奔騰而出,試圖咬向那些玄虛的影子。

大殿內頓時擁擠得不成樣子,與雷霆纏鬥的身影根本看不清。

周知禮被困在原地,口中念念有詞,金烏像是聽到了召喚,短暫退出戰鬥,縮在他手邊。

急促的祭文從唇邊流出,他焦急地看向有些不敵的徐圖。

什麽儀式終於完成,祀歌響起,金烏鳥火紅的脖頸下顯現出一圈金線,下方綴著一點青光,被禁錮住的右手生生削下半個手掌,終於拿回了一點自由,周知禮急不可耐地撫上那處,古老的青玉圭霎時重新現世。

青光如刀刃,一道道紮向張狂的雷霆,發出金石相擊的聲音。

莫驚春突然面色一變,急急收手,卻還是來不及了。

天幕卷起巨大的漩渦,山府震顫不休,竟直接開始塌陷。

“你們都該死!”山河圖發瘋般舞動起來,徐圖皺眉最後望向那幽靈泛紅的眼睛,心頭有些不解,又轉瞬被突生的變故壓下。

落石如雨一樣傾瀉而下。

周知禮還被捆在那裏,動彈不得。

在地動山搖中,三青躲避著落石尖嘯著要來抓他離開,他卻在那一瞬用唯一能動的右手推過了身邊的白虎。

“離開,回周家去!”

白虎在三青爪下嗚咽了一聲,撲騰著一口咬住了徐圖的胳膊。

地面開始塌陷,發狂的幽靈卷下山粗的雷霆,直直劈向周知禮的方向,一陣眩暈,徐圖顧不得其他,飛身撲向周知禮,捆縛他的金線像被什麽拉斷了一樣轉瞬間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他鋪天蓋地的咳嗽。

“徐徐,快……走。”

徐圖接住幾要倒下的周知禮,緊緊擁住。

“你在這裏,我哪兒也不去。”

雷霆的白光在即將淹沒他們的剎那湮滅,身後是金烏的哀鳴,落石下落的速度幾乎要追不上陷落的地面,反倒是襯出了一點詭異的安靜平和。

在這樣近乎自由落體的下落中,周知禮滲著血的手狠狠扣住徐圖的後頸,用餘下全部的力氣去吻他,拋去枷鎖一樣的悲天憫人和克己覆禮,任由野蠻而瘋狂的愛意去支配自己。

從他執筆瘋魔,生出“欲”的一刻起,他就想這麽做,如今生還的幾率渺茫,還有什麽忍的必要呢?

他順從悲憫的衣袍下,骨子裏滿是離經叛道,他本就是個瘋子。

此身不過朽木半截,大不了就地一埋,只要他的“長生”還在,自己怎樣都無所謂了。

徐圖扔下長刀,回應著他的親吻,嘗到了一嘴的血腥,在黑暗中無邊的瘋狂中,緩緩流下兩行清淚。

緊緊環住周知禮的脖頸,他在內心用盡了平生所有的虔誠。

在與天理相悖的命運裏,給他一條活路。

老天,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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