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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死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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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死換生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在那片大地上游蕩。

他看著這已經叫做人間的天地改頭換面,終日惶惶。

不知過了幾百年,那讓他惶惶的因素終於浮出水面。

禮樂完備時,他是祭祀的神,然而世道終於走向了禮崩樂壞的階段,鐘鳴鼎食之家高高掛起,連年戰亂中遍野枯骨。

他走在市井,走在荒野,和無數人擦肩而過,卻不曾留在任何一人的眼睛裏。

天下紛爭不斷,人如草芥螻蟻。

周室式微,秦武王問鼎而死,似乎昭示著天命仍在,然而這小小插曲並未影響格局演變。

周知禮立於九方王鼎之前,周室氣運,怕是都在這裏了,只是不知能支撐多久。

赧王崩,周民入秦,嬴楚滅東周,周既不祀。

太初玉圭失去光澤,在一雙蒼白的手中落塵如石。

九鼎西遷,然而那王器卻沒能順利抵達鹹陽,天下也沒能安定下來。

周知禮立於滔滔泗水邊,看著氣運沈入長河,忽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祀禮崩壞,他如一個凡人一樣無能為力,也如神明一樣無所不知,似乎命運就是要他無能為力袖手旁觀。

什麽是命運?

在塵垢遍布的荒野中,活人如枯骨,戰爭無處不在。有能耐的人縱橫捭闔,更多的人等著被收割殆盡。

無能為力的神明行走在人世,片葉不沾的衣角卻掛上了一蓬枯草,周知禮俯下身,看著這把大頭柴火,嗓音如玉:“你看得見我?”

那孩子遲鈍地搖頭,他餓極了,連一句話也說不出。

那深陷的眼眶中嵌著兩汪死水,這是一個盲童。

周知禮在那一瞬間窺透了命運的第一層紗,他或許可以有所為。

身上捉襟見肘,他並沒有用以維持那孩子生命所需的食物,萬物生靈更是各有各的命數,如飛鳥,如游魚,於是他刺破手指,將一滴鮮血滴入盲童口中。

神明的烙印深植於靈魂深處,盲童做不得一個凡人了。當然他能在虛空中抓住神明的一片衣角,也許本來就不同於凡人,畢竟命運無常。

盲童沒有姓氏,卻有一個名字,他說他叫木,是一個擁有無限生機的字。

周知禮任由他尾巴一樣綴在身後。

盲童逐漸發現了自己身體的變化,他不再有饑餓的感覺,眼前無日月,他便一步一步數著腳下的步子,不知數到了多少,甚至認為自己已經無知無覺地死去。

徐圖想起自己身邊徘徊過的,各種各樣的亡靈。

盲童跪坐在水邊,破爛到不足以蔽體的粗布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他卻細細清洗著自己的臉,徐圖看著那張熟悉的臉,撥雲見日般串聯起了真相。

周知禮俯視著身邊信徒一樣的孩子,窺破了命運的第二層紗。

他將自己的姓給了他,他要借周木的手安撫遍野的孤魂。

渭水之畔四十九塊青石拔地而起,古老的字體一個個成型,他宛如點睛的巧匠,不計後果地將兩滴眼淚點入兩汪死水。

剎那間上千年因果緊緊相纏。

突然而至的光明讓盲童忘乎所以,他放眼望去,草木淒然,腐朽的屍骨與徘徊的孤魂交錯,得見光明的喜悅逐漸冷卻,他俯身下拜:求仙人救世!

神明整肅衣冠,在石刻前躬身回拜:應是我求你。

以凡人之身承載起神明打下烙印的魂魄,在茫茫大霧中前行,每一步都是萬劫不覆。

即便是古神,也是天地為天地,幽冥是幽冥,應氣運而生的神明權限,怎麽能被一個凡人輕易得到呢?

周木被人間和幽冥撕扯,天地間看得見的看不見的有形的無形的“道”爭先恐後地湧進那雙眼睛,那四十九塊青石泛著幽幽熒光,上面一個個繁覆的文字如同活過來一樣,平覆著他翻江倒海的血液。

相術,相術。

窺得真相,救生撫死,也救己身。

天下相師不知凡幾,周相橫空出世,命運有了新的岔路,回轉曲折,鬼門與滄海彼岸有了第一縷聯系。

只是凡人壽數終究太短,人間史書落下一筆,百年如須臾。

垂暮的老人雙眼含淚,如少年渾渾噩噩時一般跪坐在河邊凈面,他說:“兄長,一生太短。”

於是他發下生生世世的宏願,苦渡滄海與黃泉之後,再以後人之身接過相術,直到世間亡靈歸處再無威脅,直到世人再無苦難。

周知禮從袖中摸出一塊八角青銅料,似乎在思索。

徐圖隔著兩千多年望進他的眼睛,無悲無喜,包羅萬象,一如初見。

那是本應在泗水中沈眠的,周王室的陪葬品。

渭水石堅硬,很快將那塊青銅料磨得規整,周知禮一刀一刀,把周室最後的氣運賦予法陣,封存在其中。周木削下一根小指,用以在他故去之後替他行使周相之責,一甲子為一輪換。

術鏡才是真正象征周家傳承的東西。

真相至此,猶未結束。

周木臨終之際,周知禮贈給他一枝花苞將開未開的大桃樹枝丫,那老人神色覆雜:“兄長,我此身既去,您又要一個人了。”

周知禮看著身邊匍匐的白虎,金烏在頭頂三丈處盤旋,不置一詞,覆又行走在他的路上。

徐圖看著他踽踽獨行的背影,仿佛看到有什麽東西正在悄然變化。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周知禮遇見了第二個能看見他的人,沒有陰差陽錯,沒有他的血淚作引,他的影子端端正正映在一個少年的眼睛裏。

那是個貴族家的孩子,初見時匆匆一眼,他便很快回過頭,和母親奔走在逃亡的路上。

周知禮看見了命運的第三層紗。

再次見面時,那少年已經坐高堂,秦王政,十三即位。

鹹陽宮莊嚴肅穆,燭火幽微,繁重的書簡置於案前,其上露出一雙清透的眼。

“寡人見過你。”

周知禮頷首而笑。

“仙人從何而來,為何而來?”

“從東海而來,為解惑而來。”

趙政是天機命,註定親緣淡薄,冷心冷情,平生多遭不測,兇險之時卻能逢兇化吉,周知禮在趙國那一面就看出來了,只是如今面前的人又不單是如此。

他是身負大天機之人。

周知禮在他身邊一待就是很多年,看他親政,看他一步步走上權利的巔峰,又看他劍指四海,以戰止戰,將四分五裂的江山修補完整,隨著齊國最後一把抵禦的劍落下,這片滄海彼岸的大陸終於重新迸發生機。

天下定秦。

周知禮捏著一枚半兩錢,看天下書同文車同軌,生民生息的速度跟不上大天機的生息,一種無力在他心頭縈繞開來,他如今已經重新擁有了周王室興盛時期的力量,可他不滿意,他在急切地尋求什麽東西,觀音面學會了皺眉。

始皇東巡,途經泗水,周知禮明確告知他,王器就埋藏在這下面,帝王沈默許久,放棄了打撈。

“仙人錯了,朕不靠這些器物來裝點,朕說什麽是王器,什麽才是王器。”

他囂張,不可一世,偏生他的手段配得上他的囂張。

長城蜿蜒向北,帝王開始求不可求之事。

“六國之外還有七國八國,朕總要讓這天下皆為秦名。”

縱然身負大天機,他的訴求也終於不盡人意了一回。

氣力趨近於窮盡,生民與山河終於割裂了,六國貴族恨不能啖他血肉,強大的帝國在帝王溘然長逝後開始搖搖欲墜。

鹹陽宮某個宮室內,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仙人終於能和帝王相視而笑,對坐而談。

“朕求長生,非是怕死。”

“朕要求的是大秦的長生,是江山的長生。”

命運的第四層紗到了手邊,周知禮揮了揮手,輕易就摸到了邊。

“陛下,我願求生靈的長生,非為不死,是為千秋萬代,永續連綿。”

帝王沈吟許久,終是一笑:“朕這一生,不得親近,不得順遂,唯江山大業尚可,雖磕磕絆絆,倒也還如意,若這當中有仙人需要的長生,便分你一寸,罷了,罷了,朕要往東海而去,往仙人之鄉而去了……”

周知禮拜別大天機,千古帝王金口玉言,他胸中被塞入了一寸“長生”。

那裏早已藤蔓纏繞,源於周木死前留下的那句“孤獨”的種子。

他陷入了安靜的瘋魔。

人真是麻煩的造物,承了古神的氣運,卻又如此渺小微弱,那麽,女媧造人的意圖是什麽呢?

在聽見那句“你若不死,便以死換生”的時候,她又在想什麽呢?

周知禮或許,知道了那麽一點點,他小心翼翼地在心口種下“長生”,取過帝王的筆墨,在絹帛上開始描摹。

他放縱自己,渾然忘我。

鹹陽宮的燭火明了又滅,滅了又明,一片死寂終於迎來了連天的喧囂。

項王一把火燒去了長生的宮殿,神明負手而立,冷眼看著一個短暫而精彩的王朝傾覆,不能再等了,天知道還有沒有另外的幾百年可以讓他恢覆氣力。

恰在那時,心口的長生萌芽,他的胸口霎時好像有了兩個人的心跳,隔著萬裏山闕和滄海,神明聽到了大桃樹的沙沙聲。

回到大桃樹下時,大桃樹花開正盛,周知禮跪立在鬼門前,珍而又珍地打開畫卷,他將一生最美好的想象賦予其中。

畫上的青衣仙人低眉斂目,瞳色清淺,周知禮突然落了淚,他顫抖著手輕吻上畫卷。

怎麽能一樣呢?女媧大愛世人,愛她的造物,怎麽會像他一樣不堪。

他心思不純,用來抵禦“孤獨”二字的瘋魔與長生合二為一,神明無師自通地領會了“欲”。

他付諸於筆下的長生,是他的欲。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唯有長生,能護佑萬千生靈的長生。

徐圖一點點看著自己在愛人筆下成型,驚異,心疼,喜悅,各種各樣的情緒雜糅在一起,讓他仿佛找回了自己的軀體。

記起自己在大桃樹下睜開眼睛的一幕,他本能地害怕,想沖過去死死抱住周知禮,讓他不要再繼續。

都是徒勞,那人被命運越纏越緊,在第五層紗下選擇葬送自己。

先是法相,神明的法相平鋪於滄海,拉長,扯寬,增厚,幽冥道橫跨滄海彼岸,游蕩的魂魄再不用拼死渡海。

畫中人的衣角像是被風吹動,起起落落。

然後是靈魂,蒼白的火焰自大桃樹下燃起,長明不滅,畫卷開始燃燒,畫中人眉心微蹙,似乎馬上就要驚醒。

舊神的身體散入大桃樹,大桃樹忽而開始落花,鋪天蓋地,像是無聲而哭,金烏鳥發出淒厲的鳴叫,白虎不安地刨地,卻齊齊在一陣祭祀的樂聲中逐漸安靜下去,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安撫著,無數根金線束縛進瑞獸的身體,青色光芒一閃,徹底隱入了某處。

畫中人猛地睜開眼,繼承的神格入體,新的度朔府君,改頭換面的長生,相對自由的神明。

金烏和白虎呆呆地,像是遺忘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這是一場完美的偷天換日,一個瘋子的自殺式嘗試,一個神造物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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