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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落驚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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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落驚春

孽團緩緩逼近,周知禮站在一棵古樹下,仰頭試圖從枝葉間窺見什麽玄機。

尖厲的鬼嘯沖擊著他的耳膜,細細兩行血跡從他耳邊流下,而他看起來卻並不想防備。

孽團中伸出無數只鬼手,劃破那身單薄的衣服,卻在鉆進皮肉的一瞬間慘叫著退避三舍。

周知禮不去理會身上的血痕,仍舊擡頭往上看著。

身上又被不甘心的厲鬼撕扯出幾道傷痕,他終於像是看清了什麽,突然對著虛無的頭頂出聲道:“我見過你的照片,在新聞裏貼出的尋人啟事上,你叫趙秋來是吧。”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上空一道畏縮的影子下意識動了動,那道影子是淡淡的青,藏在繁茂的枝葉中,尋常看不見一點端倪。

周知禮在幾息之間又被抓了幾道,血沿著手臂滑落,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他似乎有點癢,滿不在乎地抹了一把。

“你能隱藏在這裏一定是有原因的對不對,你知道和我一起來的人在哪嗎?”

枝葉上方又動了動,一道微不可聞的聲音終於響起:“他被那人引上山了。”

“謝謝,”周知禮終於得到了徐圖的下落,利用手上的血跡畫成一道符,狠狠拍向前方,短暫開出一條道之後便快步向前走去。

“你這樣是出不去的。”

一層薄薄的光膜試探性地把周知禮包裹起來,那道影子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終於從樹冠上一躍而下,站在他身後。

手上一道成型的符正欲打出去,周知禮敏銳地發現,在這一層薄薄的光膜下,那些仿佛能撕碎一切的鬼爪變得格外溫柔,像是把自己也當成了他們的一部分。

他回過頭,眼前是一個個子挺高但很瘦的男孩子,骨量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頭發有點自來卷,五官清秀,一雙眼睛看什麽都像是帶著淡淡的哀愁。

“那要怎麽才能出去?我必須盡快找到他。”

趙秋來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周圍的孽:“我不知道,但是很難,這裏似乎是個很詭異的地方,就連那人來了都要小心翼翼,我當時慌不擇路,一頭紮了進來,他一開始還有點著急,後來就也不管了,好像也不怕我們跑出去,我躲躲藏藏,一直不敢露面,偷偷摸索了很久,一直找不到這片密林的邊界。”

“你不是說他被你說的那個人引上山了麽,沿著他走的路也不行?”

趙秋來迅速搖了搖頭:“不行的,他用了什麽特殊的方法,像是強行凍結流動的水一樣暫時隔絕出了一條路,其他人根本走不到那條路跟前,就算能過去,那條路也早就隨著跟你來一起的那位……仙君離開而消失了。”

周知禮垂下眼,迅速分析著眼前的一切,趙秋來說他是逃出來的,逃出來的地方自然只有山上。

“山上有什麽?你,或者說你們,是怎麽來到這裏的,我是說,是怎麽上山的?”

趙秋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約都是被心魂相系的騙局帶來的吧,哪怕知道不可能,到底還懷著一絲奢望。”

那少年的神色有些迷茫,又很快清醒過來:“山上……那是電視劇裏都拍不出的一座巍峨山府,到處都泛著肅殺的冷意,有一張很大的卷軸,像是活的一樣,鋪在山府大殿,他,”說到這裏,趙秋來像是被寒冬臘月裏被潑了一桶冷水,牙關都有些控制不住地打著戰,“他把我們定在畫上,像是在抽離什麽一樣,不到半天時間,有幾位叔叔阿姨就一直嗚嗚哭著,叫也不應,話也不說了,有個小妹妹,才六歲,來的時候哭著要找奶奶,當天晚上臉就青透了,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越來越清醒,趁著他不在的一天,很輕松就掙了出來,帶著所有人瘋狂往山下跑,直到進了這裏,不知道為什麽,我的直覺告訴我,留在那裏,要比危險重重的密林還要痛苦。”

周知禮伸出手,輕輕去摸包裹住自己的這層薄膜,逐漸明白了什麽。

這個本就多愁善感的孩子,很有可能是天機命,以命途多舛為代價換來的是在生死間強大的求生能力,越到危急時刻,越強大,他明明什麽都不懂,卻出於本能地向著最有利的方向靠攏。

孽團仍在此起彼伏地叫囂,周知禮掃了一眼:“你帶出來的那些人呢?都在這裏了嗎?”

趙秋來狠狠一顫,差點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他把頭幾乎要埋在胸前:“大多都在這了,其餘人被我藏在各種隱秘的地方,我……我身上的這層‘保護殼’太弱了。”

無人的高原雪山上,有人曾在這裏留下絕望的哭喊,夜夜如此,有微弱的風聲送出他們的掙紮,卻僅僅留下了“山哭”的傳言,再無其他。

痛苦,騙局,以為能夠失而覆得,實際上卻賠了夫人又折兵,連自己也葬送在這裏,在這方被隔絕的時空裏,上天無路,下地無門,連去往幽冥都成了空談,這讓他們怎能不怨?

怨不得他們化孽。

周知禮伸出手,有心想摸摸那孩子的頭,可他滿手都是血,實在不好往別人身上蹭。

趙秋來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用意,主動用自己毛茸茸的頭蹭了蹭那人的掌心,做完這個動作他直接呆住,自己為什麽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周知禮更是意外,這感覺讓他想起了某只粘人的大貓。

“你已經盡力了,我向你承諾,如果我們能全身而退,必然要帶著你們一起離開……不論是生是死。”

周祈從夢中驚醒,薄薄的睡衣背後被冷汗浸濕了一片,他這一生,臉上從未出現過現在這種表情,震驚又惋惜,透著行將就木似的精疲力盡。

他扶著桌角站起來,緩緩挪到床邊,一邊大口大口地喘氣,一遍顫抖著手打開窗子,用幾不可聞地聲音喊道:“三青。”

毛色鮮妍的金烏鳥站在床邊,似是不解地歪了外頭。

周祈讓開半邊身子,示意它進來,又回到床邊,推了幾把熟睡的大貓的肚子。

吞吞睜開眼,眼底金色流光一閃而過,看起來暴躁得非常不一般,然而當它看著顫顫巍巍的周祈時,那目光突然變成了疑惑,它爬起來一點點嗅著周祈撐在床邊的手。

“三青,徐哥這回把你們的封印綁在一起了是不是?過來,我看看。”

金烏鳥站在桌上,遲疑著向周祈走了幾步。

周祈費力地抱起這只大鳥,在羽毛下細細摸索著:“他臨走時讓你們守著我,卻把大半的封印留下了,應該是怕你們一旦放出靈智,在他有危險時會把他的話當耳旁風,毫不猶豫地追過去是吧?”

“那就好,那就好,至少你們是有感應的,能知道他們現在在哪,”他翻找了半天,終於在三青腹下找到了一只被隱藏起來的,別無二致的爪子,“高貴無上的神鳥,請原諒我的無禮。”

他抓住那只爪子,用力一拽,三青許是吃痛,翅膀猛地一扇,瞬間彈開了兩三米遠。

三足金烏的翅膀扇出烈焰,卻並未損毀一點東西,它通紅的冠翎上綴著金色流光,眼尾精巧的赤色章紋蔓延開,燃燒成了兩朵古老的焰火。

身後傳來獸類的低吼,黑色的紋路一圈圈纏繞在身形不斷長大的白貓身上,它一雙金色瞳孔在黑夜裏熠熠生輝。

原本不算小的房間裏被這兩只祥瑞擠去了大半。

周祈綻開一個疲憊的笑容,唇無血色,眼中遍布紅血絲。

“去吧,去救救他們。”

白虎低頭咬著他的衣角,在他胸口蹭了蹭,然後一步三回頭,與那火紅的流光穿透墻壁,直奔西北而去。

身後的周祈並未躺下,他枯坐在輪椅上,想著這一晚上那些瑣碎又繁雜的夢,他需要時間去理一理這些思緒。

“兄長,你們千萬不要有事。”

徐圖跨過最後兩根木頭間的縫隙,突然感覺到了久違的冷風。

像是一塊石子投入平靜一片的湖面,蕩開一層層的漣漪。

在他面前,既不是枝繁葉茂類似於大桃樹的神跡,也不是人跡罕至的高原雪山,那是一座四四方方的漆黑宮殿。

那冷意源自沈澱不知多少年的肅殺之氣,如同亙古的典獄。

耳邊是辨不明意義的樂聲,鐘鳴瑟鼓,像是來自天邊的吟唱。

“三十六萬裏,北都羅酆山。

上有夜光闕,下列九府官。

陰陽生死育,殃註停其間。

出身百年中,一往無再還。

……”

空曠的大殿中走出一個赤足的素袍人影來,那人隨意攏著的長發過腰,本應是個出塵脫俗的形象,奈何五官過於張揚濃艷,硬生生多出了一股妖異。

從他面上帶著的一點笑意,徐圖輕易就辨別出這就是他在林中遇到的那人。

在他的身後,是一幅巨大的畫卷,乍一眼似乎筆墨濃稠,再看就又不真切了,橫著看越看越長,豎著看越看越高,讓人生出一種這圖可以將世間萬物都涵蓋進去的錯覺。

徐圖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測,這絕不是封神榜。

那素袍人影立在階上,朝他遙遙一作揖。

“莫驚春,在此迎候多時了,度朔守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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