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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一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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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一睡

“在想什麽?”黑暗中徐圖的聲音突然響起,將原本沈靜的氛圍攪得四分五裂。

周知禮一瞬間連呼吸都忘了。

身邊的人很輕地翻了個身,正好面對著他,他把一只手枕在耳下,目光灼灼,連氣息中都仿佛帶著調笑。

實在不像個正經神仙。

周知禮突然就後悔起來,怎麽就莫名其妙躺在一起了呢?他輕輕轉動脖子——朝著門的方向,在心裏演習如何能從善如流地落荒而逃。

緊張過度的關節發出一聲局促的響動,這似乎更加變成了徐圖得寸進尺的信號,他在脖子上摸索了一陣,翻出一塊刻著平安的桃木符。

“你這屋裏的味道和這塊牌子一模一樣,睡著了老做夢,夢見你。”

周知禮努力讓自己顯得輕松一些:“夢見我什麽?”

徐圖輕輕笑了一聲,帶著恰到好處的暧昧,傳到周知禮耳朵裏,簡直讓他頭皮發麻,眼前全是幽微宮燈下自己不堪又赤誠的心思,自己應該是著魔了,否則哪裏能想到與欲望能有這麽無限接近的一天呢?

“我夢見,夢見你在大桃樹下孤身一人,夢見你在鬼門前長身玉立,我就在背後看著,能看清,卻又看不清,仿佛眨眼間就能碰到,再稍微近點兒,就又煙消雲散了。”那聲音緩緩訴說著,收回了那點調笑,顯得格外落寞。

大桃樹下……周知禮微怔,太久遠了,那是什麽時候的事呢?仿佛猶在水深火熱的八百年離亂之前,又或許是,大桃樹終於落了花瓣的時候。

落英繾綣,依依不舍。

然而送君一別,生死永隔,無聲無息的神樹如泣如訴,斬斷的前塵埋葬,新生的希望永存,那是……他親手造就的未來。

已經夠好了,還奢求什麽呢?

莫非自己仍在不甘麽?否則那平安符如何會將他帶去那樣的夢境?

“徐徐,夢,做不得真的。”連他自己都察覺出了自己的聲音有多麽沙啞,像足了難聽的謊言。

“我知道,我知道,我沒有在逼問你,”徐圖把那塊木牌放在唇邊,像是在細細地親吻,“只是想告訴你,不管有心還是無意,能夢見你,我很高興。我甚至想著,等我們解決了這檔子事,我要帶你回度朔山一趟,夢裏你那身衣服我是做不到覆原了,不過你人好看,穿什麽都好看,就站在那,讓我拍張照片,到時候你從了我也好,逃遠了也好,總歸算是全了我的心願了,那叫什麽,初戀。”

說到這裏他悶聲一笑,像是十分忍俊不禁,“我活得太久了,一度理解不了時間的概念,後來懂了,就只剩下了無邊的孤寂,只好泡在這紅塵中試圖麻痹自己。往後有你在,哪怕百年後你在忘川再走一遭,如你所說,變成了一個別的什麽人,我也能遠遠看著,像那什麽,白娘子,也是好的,都是好的。”

周知禮下意識地握了握半僵的手指,輕輕問:“長生……不好麽?不老不死,給你造成困惑了麽?”

徐圖打了個哈欠:“不算是吧,只是……一個人太久了,你要是可憐我,就陪我這個珍稀文物談個戀愛,好麽?”

周知禮腦子一瞬間空了,他所有的患得患失連著莫須有的心防一起塌得幹幹凈凈,他想,怕什麽呢?我還剩多少時間可以怕?

精心苦求的長生成了束縛他的牢籠,求生不得與求死不能距離竟然如隔天塹,這便是他費勁心思得來的一切,光是想想就已經足夠絕望和窒息。

那就這樣吧,放任一切,好歹在生死訣別前也算是嘗到了半分歡愉。

怕什麽呢?就這樣吧。

徐圖說了半天的話,正有點睡意,突然感覺身邊跟個木頭一樣的人有了動作。

還沒等他腦子做出反應,一只溫涼幹燥的手緩緩覆上他的,在他掌心摩挲著,像是終於做出了什麽決定,修長的指節一點點鉆入他的指縫,緩緩與他十指相扣,緊緊相扣。

徐圖正被這天降的親昵砸得暈頭轉向,然而面朝向他的人卻好似還覺得不夠。

他一點點湊近,是生疏緊張的,又像是演練了千百回,終於塵埃落定。

兩道呼吸交纏,高高懸起的筆鋒一顫,一滴墨落上紙張,從此再也無法說出毫不相幹。

唇角的溫熱四散蔓延開,卻僅是如此。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個吻。

像是一道仿徨的鬼魂捧著如珠如玉的珍寶,在心尖打上印記。

就這樣吧。

徐圖迷迷糊糊想起睡前自己“君子一睡”的想法,嗯,怎麽能不算是君子呢?

“風光都在草原上,我們的馬群和牦牛都是最好的,沿著這條古道再往前走,就到山下了,現在還看不見呢,太遠了。”皮膚黝黑的熱情姑娘好奇地看著面前兩個人,這兩人白白凈凈文文弱弱,看起來像是拍綜藝的,然而阿蘭珠看了很久,也沒有見到錄像設備。

“最近有什麽跟往年不一樣的事發生嗎?”那客人斯斯文文地吃著羊肉,狀若無意地問道。

阿蘭珠抱著小羊羔轉了一圈,聞言細細想了想:“沒有吧,這邊一直都是這樣,你們是來旅游的嗎?如果要上雪山的話一定要做好攻略啊,還有要找專業向導。”

周知禮笑著道謝,付過了錢,兩人從蒙古包出來,外面天氣很好,天空藍得很夢幻,幾朵層次分明的雲乘著風飄得飛快。

風徐徐而來,草原上獨有的氣味瞬間流淌起來,和著這片似乎與外界隔絕的天地,有馬,有牛,有羊。

“草原再上就是凍土,冰原之上應該就藏著我們要知道的答案了。”

徐圖揪了根不知什麽草,手裏搓著脆嫩的根莖:“雙江源頭不可能只是某一個點,嚴格來說的話,從這裏一直到雪山那頭,都叫雙江源,阿蘭珠說這邊並沒有什麽異常,你有沒有發現,海拔三千米往上,我們再沒碰到過氣運流失的現象。”

周知禮薅過他手裏的草,手指翻飛,很快編出了一朵惟妙惟肖的五瓣花,自顧自地別在徐圖的衣領上:“這就說明我們已經進入了始作俑者的領地。”

徐圖皺眉:“可範圍還是太大。”

“請等一等!”

兩人聞聲回頭,身後傳來阿蘭珠氣喘籲籲的呼喊:“可算追上了,兩位請等一等,如果不是必要的話,雪山上可以暫時不去嗎?”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周知禮上前幾步,從包裏拿出一瓶水遞給阿蘭珠,此時看先前的蒙古包已經縮成了一個小點,也不知道她想起了什麽還專門跑來提醒一趟。

阿蘭珠滿不在意地摸了摸額上的汗,有些懊惱又有些局促:“其實我也沒有親眼見過,只是阿叔幾天前從那邊過來,說是,說是晚上有人聽見山哭呢。”

“山哭?”徐圖皺了皺眉,“那最近來旅游的人有去雪山的嗎?”

阿蘭珠撓了撓頭:“這倒是有的,只是好像半個月前一起失蹤了好幾個人,登山的人就少了。”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了然,那段時間正好是他們查人口失蹤的時候。

“總之,能少去還是少去吧,今年似乎不大太平呢。”阿蘭珠跺了跺腳,跟兩人道完別,飛快跑沒影了。

某處飛揚起點點的塵土,一匹棕紅色的馬駒飛奔過去,馬背上是個同樣皮膚黝黑的青年:“阿蘭珠!你在那邊幹什麽?回去了!”

“阿爸等等我!”

徐圖饒有興致地看著這片天地:“山哭,好好的山為什麽會哭?”

周知禮搖頭:“沒有山哭,有靈的山川早已經是歷史了,我看倒像是鬼哭。”

“我們去會會這只鬼。”

他們離開的地方,兩只蝴蝶飛過來,一黃一白,娉娉婷婷地飛在花草間,突然一根隨風擺動的狗尾巴草停滯住,那一塊三米見方的空氣肉眼可見地流動起來,若有人從下方看去,一朵朵松軟的白雲都好像被切割開,變成了有棱有角的模樣。

微不可查的“嗤”一聲,兩只蝴蝶輕盈的翅膀被齊刷刷撕開,空間錯位了似的,半邊身體在前半邊身體在後,卻再也無法完好如初,悄無聲息地結束了短暫的生命。

在沒有人註視到的地方,徐圖抓著周知禮的胳膊,用看似在散步的模樣很快到達了凍土區,白皚皚的雪頂已經近在眼前,綿延起伏的山脈像是蟄伏的巨獸脊梁,讓人僅僅是看著就望而生畏。

這個時節正午的陽光本應該很強,這會兒卻像隔了兩重紗似的,只亮不暖。

山頂上一層層繚繞的雲霧居然越纏越厚,讓人生出那霧氣正飛速向你襲來的錯覺。

一時間空曠安靜的山上徹底不見了別的人,窸窸窣窣響起聽不真切的說話聲,小孩的笑鬧聲,無一例外都嗚嗚咽咽,帶著一股感染力極強的哀怨。

這是山哭?

“那是什麽?”周知禮忽然出聲。

徐圖循聲望去,那是已經近在咫尺的霧,又或者是,火。

一瞬間,天地轉換,四周是林立的古木,道路難尋,四方遮天蔽日,周遭是滾滾濃煙,蒼白的火焰張牙舞爪,似乎要將一切都焚燒殆盡。

迷障,鬼林,山火。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周遭無數鬼魅一樣的影子裏,徐圖看見了一只大黃狗,猝不及防與一雙憂郁的眼睛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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