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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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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生變

清晨五點多的橋城,天邊已經有亮起一線的趨勢,漆黑一片的房間裏,手機在床頭櫃上輕輕振動了一下。

徐圖眼睛聞聲睜開,絲毫沒有剛醒來的惺忪。

微微闔眼適應著手機的亮光,他點開那帶有紅點的消息欄。

那是幾張尋人啟事的截圖,其中有兩張同城新聞昨天晚上還發了推送。

周知禮:“都是這幾天的,單看可能不是很明顯,但是全國範圍匯總一下,我覺得有些巧合,你怎麽看?”

徐圖一個一個點開,有老人也有小孩,都是些陌生的名字,突然他手指一頓,目光停留在一張表情有些憂郁的臉上。

那個孩子他記得。

趙秋來,就在四站外的一所高中上學,五個月前,和他相依為命的媽媽去世了。

徐圖的思緒迅速展開,漸漸落在陳腐矮小的門上,想起了那時身邊眼神呆滯的女人和與她互不相見又近在眼前的,同樣呆滯的瘦高男生。

門上膠帶貼著曬得發白的小小一對紙質門神像,像是被人很小心地呵護著,半點都沒有劃破。這樣虔誠的信任毫無保留,他們的生平就像一本泛黃的小人書,緩緩在徐圖面前翻開。

女人姓趙,是從家裏跑出來的,公婆嫌她生不出孩子,丈夫是個家暴的人渣,長久的暴力給她造成了不可逆的精神和身體的雙重損傷,一條腿瘸了,腦子反應很慢,經常會大哭大喊。

這件事在二十年前也是一件不小的新聞,群眾的關註度很高,法院最後判了離婚,並以故意傷害罪對她丈夫依法論處,在社區的幫助下,女人就地落了戶,當了一名環衛工人。

十七年前的某個秋日,趙女士早起工作,在一堆落葉裏發現了一個渾身青紫的嬰兒。

她用熱水化開冷硬的饅頭,一點點餵給小貓一樣的孩子,屋外是呼嘯的冷風,屋裏卻很暖,她把冬天都不怎麽舍得燒的煤點了滿滿一爐,硬是餵活了這條細弱的生命。

秋來,秋來,那是以後趙女士口中最常出現的兩個字。

從小到大,趙秋來是同學中最不合群的一個,是老師眼中最孤僻的一個,小學六年是噩夢一樣的幾年。

仿佛在他頭上刻著的就是“傻子的兒子”這幾個字,十來歲的小孩最是不知道善惡,放肆出口的話幾乎要淩遲了心思早熟的少年。

他在老師眼中,逐漸從“不合群”變成了“自閉癥”,在同學口中,從“傻子的兒子”變成了“傻子”。

趙女士只是反應遲鈍,說話也有些遲鈍,她不傻,在老師委婉的談話中,她終於知道自己的秋來在學校的樣子。

可她無能為力,別說轉學需要的關系,她甚至付不起去醫院檢查的錢。

纖瘦的少年裹在顯小的校服中,輕輕擦去了母親流下的眼淚。

他說:“媽媽,我沒病。”

嚎啕大哭過後,少年繼續自由生長,母親繼續無能為力。

趙秋來離開噩夢一樣的小學,離開寡淡無味的初中,走進未知的高中。年覆一年中,少年身量抽長,面容憂郁又溫和,對人有種別樣的吸引力,唯一不變的,只有少露在外的情緒。

用他語文老師的話來說,那是個詩一樣的孩子。

可是詩不能當飯吃,高中的學費書費已經遠不同於義務教育時期。語文老師聯系了記者,寫了一篇《如秋來》,隨著這篇文章和報道的擴散,有人表示願意資助趙秋來,直至他大學畢業。

少年帶著消息回家,卻只見到了母親的屍體。

死者有精神病史,法醫給出的結果是自殺。

趙秋來情緒沒什麽波動似的,仍是一副憂郁的神情,他只是緩緩地把手中打印出來的通知單揉成了一個團。

當時敲了半天門不見回應的徐圖只好就那麽走了進去。

除了她自己,大概只有徐圖知道趙女士自己為什麽要自殺。

什麽精神病,她已經很久沒犯過病了,趙女士只是覺得秋來馬上就要成年,她也沒什麽牽掛了,再這樣下去自己只會是兒子的拖累,反正兩人親緣淡薄,母子關系有名無分,她一輩子苦得不能再苦,倒不如死了,早點投胎去個體面人家,也無病無災無憂無慮地活一回。

徐圖什麽身份也沒借用,他給趙秋來買了一碗面,那孩子跟什麽都不懂似的,坐下來安靜吃完,連湯都沒剩。

人也沈默鬼也沈默,徐圖也只好沈默。

幽冥道的白光散去,前世今生,各奔東西。

……

現如今,白底黑字的尋人啟事出現在新聞上,少年憂郁的眼睛看向照片外,除此之外,無跡可尋。

徐圖從趙秋來家裏門神像中的來龍去脈中扯回思緒,重新看了一遍那些照片,飛快打字道:“什麽巧合?是最近家裏都有人離世嗎?”

周知禮回得很快:“是,而且是氣運流失導致的。”

“不,不是,我知道有一個例外,他母親是自殺的。”

十幾秒的間隔後,對話框裏終於又顯示出了正在輸入:“若是連自殺的本人都被蒙在鼓裏呢?”

徐圖瞳孔微縮,想起對門的李文強,車禍的風險被降到最低以後,竟然查出了“肺癌”這個因素,這是不是說明,“意外”本身就是沒有邊界的。

誰說自殺不能是意外呢?她的某一面情緒可能被放大了,人在情緒當頭時往往會做出一些偏激的舉動,哪怕事後後悔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到底是不是……其實很容易驗證。

十幾分鐘後,徐圖站在一扇老舊的門前,伸出手擦了擦沾灰的門神像,上面縈繞的“灰塵”卻有一部分巋然不動,他嘆了一口“果然如此”的氣。

這片住宅是出了名的“老破小”,跟釘子戶似的老也不拆,倒不是住戶不願意,而是沒什麽開發商看得上這塊地,連風水都一般極了。

徐圖算了算時間,那時候自己還沒註意到“灰氣”的事,更何況那本就難以註意到的“氣運灰斑”隱在這樣破舊的門戶上。

兜裏又“嗡嗡”響動起來,默認的來電鈴聲在黎明的安靜中格外突兀。

按下接聽鍵,徐圖挑眉道:“這下沒有例外了,你說得沒錯,趙秋來母親還真不一定是主觀自殺的,不過這些人跟門神像有關的就那麽一個,你是怎麽發現他們和氣運流失有關的?”

電話裏是一陣沈默,徐圖這才突然發現自己又多問了,此人跟個王八一樣,一有不對就往殼裏縮。他一邊在心裏大放厥詞,來日方長,早晚有一天給你扒得幹幹凈凈,一邊戰術性清嗓子:“不好意思啊,習慣性拋出問題,沒有質問的意思。”

“我……看著他們,能感覺到氣運的波動。”周知禮的聲音不疾不徐,聽不出喜怒。

“嗯嗯,好,”徐圖一邊敷衍他,一邊左右張望幾眼,很快消失在一處漆黑的夾縫裏。

手機裏有刺啦刺啦的聲音響起,周知禮耐心等電流聲結束,才緩緩開口道:“我沒有胡說,也沒有敷衍,我本來就跟這些異常的氣運有關系。”

徐圖開門的動作頓住,輕輕咬了咬舌尖,一陣雀躍浮上心頭,王八殼這是松動了?

“深藏不露啊周先生,難道你是什麽流傳的古老門派,身負安撫氣運的大任,撥亂反正之後默默退隱,深藏功與名,哦還有你說的那什麽《封神榜》,不會就在你這兒吧?一整個爽文男主的配置,嘖,可了不得。”

聽筒裏傳來周知禮壓低的笑聲:“少看點小說,我只是說《封神榜》是我唯一知道能影響氣運流動的,那種傳說裏的東西現世到底存不存在還兩說,你別——”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大的噪雜聲響,有什麽人急匆匆地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又慢慢聽不到了。

徐圖聽著輕微的腳步聲,應該是周知禮走遠了一點。

“徐徐,別掛電話,我需要你幫我回家看一眼。”

這話語速仍是周知禮特有的溫吞,徐圖卻莫名聽出了一絲急切。

回家看一眼,一家三口都在醫院,家裏有什麽好看的?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突然劃過腦海,電梯間的燈滅了。

徐圖站在周家那黑沈沈的大門前,舉著手機的胳膊僵硬發酸。

大片的灰氣隱沒在檐瓦門戶,門框上莊嚴的章紋都顯得有些霧蒙蒙地。

“是周祈?”徐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啞,周知禮既然說自己跟氣運有關,顯然是已經發生了什麽,他需要的不是驗證,而是自己板上釘釘的一個結果。

“生命體征不太穩定,剛進了急救,本來還沒有惡化到這種程度的,可是現在……回頭再說。”

周知禮掛斷電話,過去攙扶住匆匆趕來的老爺子。

周明一雙渾濁的眼珠掛滿紅血絲,靠在旁邊的椅背上不住地嘆著氣。

那一聲聲帶著顫音的“唉”滿是辛酸,回蕩在空蕩蕩的走廊裏。

過了許久,老人擡頭看向一邊站著的周知禮,卻是行了一個古禮:“神君吶,從今往後,周相這一脈怕是要斷了……”

周知禮扶他坐下,目光看向走廊的盡頭。

“無妨,從前的許多都沒有痕跡了,你我也不應是例外。”

徐圖轉過身,背後是蒙塵的周家大門,斑駁的墻體上野蠻生長著成片的爬山虎,翹首以盼著東方一線曙光。

天又覆明,晨霧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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