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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彼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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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彼情

周知禮輕輕眨了眨眼,先一步躲開了眼神交匯,距離上次在徐圖家不歡而散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在緊急情況面前暫時擱置的不自在卻依舊隔在他們倆之間。

他既想讓徐圖知曉一切,又想把自己摘個幹凈,許是太過貪心,不僅沒能稱心如意,反而兩邊都沒有做好。

既然如此,何必瞻前顧後?

徐徐聰敏,就算能猜出些什麽,到底也沒什麽證據,不管撒潑打滾還是死皮賴臉,一概不認便是。反正人間氣運之事總要解決,解決完了,他也走了,連同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起爛到地底下,自己咬死不說,誰還管從前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

一只小貓咪還是一只傻鳥?

徐圖把椅背轉過來,兩只胳膊隨意搭在上面,笑瞇瞇道:“周先生還真是頑強,人都涼了,半天功夫就跟沒事人似的,不知道是修的什麽法門呀?”

周知禮撐床坐起來,很快發現自己是處於一/絲/不/掛的狀態,微微一僵之後,他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顯得自在一點,不顯山不露水地讓被子盡可能遮住自己,隨即抿唇一笑,重新端起了普度眾生的表情:“不可說。”

“……”

徐圖挑眉,雖然看起來還不太靈便,卻也不像是重傷的樣子,他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這突然不躲不閃的男人,意識到自己可能想錯了一件事。

除了劉家那次,無論是初見還是氣運和古神的說法,都是周知禮主動介入到他的領域,從始至終主導權都在他手上,現在他什麽也不說,自己也並沒有辦法讓他開口,那麽是什麽給了他“能從這個人身上知道更多”的錯覺的呢?

是那人進退躊躇的小心翼翼,是那塊平滑幹凈的平安符。

徐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輕佻曾經面對的可能是某種鄭重又真摯的東西。

他真的喜歡我?什麽時候的事?

徐圖無意識捏著自己的手腕,想起風雨中倒在桌上的茶水,那個光怪陸離的夢,一反常態的白虎和……自己莫名其妙的眼淚。

“我們……是不是認識很久了?”徐圖斟酌著試探道。

周知禮眼角一彎,“是挺久了,有半年多了吧。”

“嘖,就知道問不出來,”徐圖心想果然如此,他從善如流站起身,把椅子拉回原位,椅子腿在地上發出了一道短促的摩擦聲,“周老在醫院陪周祈呢,你抽空回個電話,我去看看粥煮的怎麽樣了,不清楚你口味,就最簡單的白粥,看你這澆點水就能活的好養活勁兒,湊合湊合吃點得了。”

周知禮目送他出去,又盯著自己手臂出了會兒神,紗布包得不夠緊,邊緣已經快脫開了,打的結也醜,松松垮垮的,能從縫隙間看到傷口已經結痂脫落,恢覆成原來的皮膚顏色了。

他眸光暗了暗,露出點惋惜的神色,仿佛這樣笨拙的好意被這具不知道疼不知道苦的身體辜負了似的。

白貓在被子上踩出一個一個的凹陷,想要去抓周知禮腕上松垮的布條,被一只手按在原地撓了撓下巴,又重新瞇著眼睛窩了回去。

打過電話,周明讓他不用擔心,人已經吃過東西睡了。周知禮清理了一下自己,換了身衣服,到底沒舍得拆那兩胳膊的紗布,只好又套了件長袖的衣服,反正自己不知寒暑,悶不死。

等他抱著貓去廚房時,正趕上徐圖端菜上桌,兩碗清粥,兩盤清淡小菜。

“沒什麽忌口吧?就這淡出鳥的玩意還忌那不如別吃了,”徐圖瞥了一眼出神的周知禮,似乎是意識到自己又口出狗言了,遂找補道,“冰箱裏沒什麽菜,不吃這個就啃點磚頭。”

找補了還不如不找補。

“沒有。”

正吃著飯,徐圖註意到這人吃起飯來慢條斯理,每一筷子都夾得差不多,兩盤菜輪流“臨幸”,端水端得那叫一個平。

這特麽是好吃還是不好吃?徐圖內心翻了個白眼,也嘗了嘗自己手藝,鹽少了,土豆絲還有點生,實在跟好吃不搭邊。看周知禮吃得跟廚藝大賽的評委一樣鄭重,他有些窩心地清了清嗓子:“我吃好了,再問你幾個問題,愛答不答。”

周知禮筷子一頓,緩慢地咽下嘴裏的食物,含著笑意看向徐圖,頗有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意味。

“第一個問題,昨天晚上,孽障差點把這人間給淹了,不過總體來說,虛張聲勢大於實際損害,只除了你這兒,”他伸手敲了敲桌面,“周先生神通廣大,我就不問你那一身本事了,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麽你這裏的孽障不同,這裏有什麽特殊的,還是說始作俑者跟你有什麽關系?”

“我不知道,”周知禮低頭喝了口粥,“那些東西傷人,我拼命抵抗,不覺得有什麽錯,背後的人……我也很想知道是誰。”

“第二個問題,你掐準了自己窮途末路的時間,在我來之後才不堪重負,這是為什麽?”徐圖身體往前靠了靠,死死盯著周知禮的眼睛,似乎不肯放過一點異樣的情緒變化,“你算準了我會在那個時間趕來,你知道我的底細,周家的大門能隔斷我的神識,我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能發現這兒,周先生倒是手眼通天。別想著抵賴,一句‘結束了’一句‘天亮了’,我耳朵還算好用,聽得清著呢。”

周知禮臉上笑意更深:“那時生死關頭,我說了什麽自己都不知道,對了,你救我一命,我還沒好好說聲謝……”

“第三個問題,你,跟度朔山有什麽關系?你說跟我認識不過半年多,我信,我也自忖從未見過你,那它怎麽說?”徐圖指著一邊睡覺的白貓,眼神中帶上了一點咄咄逼人,“度朔山君可不是隨便認親的貓咪。”

“你見了它本相,這會兒又當什麽也沒發生似的,該摸摸該抱抱,這不太自然吧。”

“度朔山,或許有關系吧,太久了……我記不清了,至於它,”周知禮這才跟註意到這件事一樣,恰到好處地吃驚了一下,“所以吞吞就是那只白虎嗎?”

“我聽聞白虎天性嫉惡如仇,一雙利爪之下鬼魅陰邪無處躲藏,它對我這麽親近,也許因為我是個好人?”

啥好人給自己發好人卡,偏偏裝模作樣還讓人拿他沒辦法,徐圖被他氣得胃疼。

原來這就是渣男嗎?動輒“記不清了”,“也許吧”,“我不知道”,裝得一手好傻,怎麽著,不是你清純羞澀送我小禮物的時候了?

“是嗎?”徐圖忽然長嘆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幾不可聞地出聲道,“既然周先生光明磊落坦坦蕩蕩,那平安符、喝茶什麽的,應該都是我自作多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一瞬間,周知禮原本無懈可擊的偽裝突然裂開了一條縫,什麽都可以否認,唯獨這個……他不想。

“不是的”三個字在他喉舌之上翻滾了一圈,又被艱難吞回了肚裏,他該如何說出口,說昏暗殿堂中執筆的日日夜夜,說城墻之上映著火光驟然蘇醒的跳動聲,還是說鬼門前空前絕後的桃花雨?

徐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知禮的神態變化,然而對方不知道突然受到了什麽刺激,本已經恢覆如常的面色突然慘白一片,在燈下尤其唬人,他低著頭,手中的筷子不慎滑落,在桌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那人像是突然被驚醒似的,眼神有些茫然,遲疑著伸手去撿筷子。

“抱歉,我……”

一只手突然伸出,緊緊握住他的手腕,打斷了他的動作,也打斷了他未出口的話。

徐圖在周知禮手腕處摩挲了一會兒,那上面原本的傷口已經完全看不到蹤跡了,他周身幹凈利落,應該是醒來後仔細清理過,袖口處卻露出了自己慘無人道的包紮手法留下的紗布條子,被妥帖地藏在袖中。

這已經不是什麽貧瘠的語言能否定或解釋的了,如此明顯。

“我頭回見你就覺得你和別人不一樣,眼睛,面相,聲音,還有氣質,本來以為就是見色起意,和在網上刷短視頻見一個愛一個沒什麽區別。”

徐圖擺弄著那只瓷白冰涼的手,主人應該是直接僵成了一塊石頭,不知道是忘了還是不想,遲遲沒有縮回去,任他搓圓捏扁。

“但其實不是的吧?我這輩子長得不知道從哪說起,見過的王朝興衰都快記不得了,更別說見過什麽樣的人。”

“如果曾經在哪裏和我有過什麽交集,你大可以明說,當然,不說我也拿你沒轍,可你這份深情來得太重,讓人有些無所適從。我自問確實對你有那麽些喜歡,可那僅僅建立在我們認識這半年的基礎上,你能理解吧?”

“所以,你用那延續不知道多久的深情和我這色心上頭的感情並不能匹配,唔……我的意思是我配不上……”

周知禮忽然反握住他的手,力氣大到兩人肌膚相抵之處齊齊泛起了青白,他像是不敢擡頭,聲音顫抖中帶著啞意:“別再說了,我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選的,從沒有後悔,到今天已經是老天的偏愛,徐徐,我們本該陌路,別再提什麽感情了……不值得。”

“為什麽?”

徐圖突然得寸進尺一樣挑起對方的下巴,強迫周知禮的眼神對上他的:“你好端端在這兒,我也在這兒,為什麽不能提感情,我偏要提你能怎麽著?”

“唉,明明是你先來撩撥我,現在弄得跟我要迫害你似的,”輕輕掙開被攥到血液都流不通暢的手,徐圖摸了摸周知禮的眉毛,“那天從鄭林家回橋城,你就這樣摸我的眉毛,我感覺到了的,一直怕是錯覺,原來不是。”

過了許久,徐圖若無其事地撤回手,擺出一張輕松的笑臉:“最近不太平,忙得我頭暈腦脹的,要是不小心說了什麽刺激你的話,就當我放屁吧。周知禮先生,我現在正式宣布,關於‘氣運流失’成立調查聯盟,誠邀您加入,怎麽樣?”

周知禮對上那張笑意盈盈的臉,也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我本來就是要解決這件事。”

“行,那有事隨時聯系,我先去別處看看那孽障還有沒有什麽遺漏。”

徐圖抄起白貓,像上次一樣很快不見了身影。

周知禮拾起自己掉落的筷子,認真把飯菜吃得幹幹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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