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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為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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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為始

約好在門口碰面,徐圖從住院部走到醫院門口時一眼就看到了周知禮,身高腿長的,短袖的襯衫質感很好,周身氣質像是古時候的溫潤君子,光是站在那兒,就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如果忽視他手裏的蛇皮袋的話。

徐圖疑惑地瞄了好幾眼,周知禮摘下口罩,循著他的目光看去,然後掂了掂手裏的東西,“紙箱子不好拿,我讓老板拿了個袋子。”

看在他誠心誠意帶了禮物的份上,徐圖決定不能虧待人家,遂打消了等公交的計劃,“豪邁”地打了輛車。

一小時後,徐圖頂著一腦門汗苦大仇深地看著說明書擺弄手裏的螺絲刀,周知禮臉上帶著大寫的抱歉站在一旁——他完全不會用這個。

“我說,您折騰這一趟就為了給專程這祖宗安個貓爬架?”

“小祈說,貓應該會喜歡。”

徐圖背對著他翻了個白眼,一個一米八往上的漢子連個螺絲刀都玩不轉,你送貓爬架就送吧,還非要看貓怎麽玩,怎麽不上動物園看猩猩怎麽上樹呢?

苦大仇深的徐大能耐終於組裝完那玩意之後耐心徹底告罄,“你先坐或者帶它玩玩,我先去沖個澡。”

衛生間很快傳出淅淅瀝瀝的水聲,周知禮目光像是被黏在了那扇門上,任憑思緒叫囂。

褲腳上有什麽在親昵地蹭著他,他附身撈起那白白的一團,輕輕撓了撓它的下巴,“小白,好久不見。”

陽臺上傳來了一兩聲嘰喳,他循聲望去,是一只相思鳥,通紅的喙,身上的花色要比尋常的相思鳥更黃一點,正著急地想要沖出困住它的籠子。

周知禮快步走到跟前,把手指伸進籠子,三青跳到他手上,嘰喳個沒完,他像緬懷什麽似的輕輕一笑,“他很好,是不是?”也不知是在問誰。

徐圖沖完涼,用毛巾擦著頭發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周知禮一手抱著白貓,一手任由三青撒著歡。太陽照進他的房子,光下站著一個男人,和諧地融入在他原本的家中——甚至還要溫馨一些,他突然有些著迷這種氛圍。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自己不願待在度朔山,非要不倫不類地擠在人世間,就是為了這個,像亡靈本能地畏懼死亡而不願往生一樣,他潛意識裏厭惡著孤獨,妄圖流連在人間,從而汲取到一絲溫度。

周知禮走進客廳,目光落在徐圖身上,他換了一件寬大的T恤,周知禮卻像是被燙到一般錯開了眼,不知為何想起了那人方才被汗浸濕的、半截勁瘦的腰。

徐圖沒註意到他的神色,隨手把毛巾扔到一邊,打開冰箱左挑右選,開門見山道:“周先生,您要是有什麽話就開門見山吧,嘖,到底是我不如你們神通廣大,我家鄰居對我挺好,也多謝你那天提醒,不然今天我就不是去醫院,而是去殯儀館了。”

“我找你……本身就是為了這個,”周知禮坐到沙發上,一下一下給懷裏的貓順毛,垂下的睫毛在光下映射出陰影,過了半晌才開口道:“你知道氣運是什麽嗎?”

“大約……就是福禍吧。”徐圖拿出兩罐汽水,打開一罐放到周知禮面前,然後一個四仰八叉的癱坐,牛飲一氣後發出了一聲舒服的喟嘆。

“福禍,”周知禮呢喃著這兩個字,自顧自笑出了聲,“是啊,福澤與禍端遙相對立,又互為因果,可是氣運不是這樣,氣運是有定數的。”

“從何說起呢,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傳說盤古一氣化三清,而三清尚且混沌之時,氣運就已經誕生,在人間之前,曾經有一個輝煌燦爛的時期。”

“天生地養的神與獸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被稱為古神時期,其間有幾位人們耳熟能詳的聖人。”

徐圖煞有介事地點頭,“那確實,別說小學教材和一些課外讀物,打開微博還到處都是女媧畢設呢。”

周知禮有些遲疑地頓了一下,似乎沒太理解他說了些什麽,“什麽設?”

“年輕人與網絡有點脫節啊,女媧畢設就是——就是長你這樣的,”徐圖瞇著眼睛促狹一笑,像個登徒浪子一樣打量他,“長得格外好看的。”

周知禮一楞,臉上瞬間發燙起來,耳尖充血,似乎一口氣憋得夠嗆。

徐圖簡直看得呆了,這麽純情的嘛?

臉上的紅很快退去,周知禮克制著自己的心跳,瞬間無師自通了這個網絡熱詞,心領神會地看向徐圖,微微一笑,“你長得好看,但你不是女媧畢設。”是我的。

後面三個字他在心裏嚼吧嚼吧,就著一口冒汽的甜水咽了。

然而在他看來是事實的話聽在別人耳朵裏瞬間就變了味,徐圖被此人的說話方式狠狠冒犯到,懷疑他到底有沒有理解這個詞,商業互捧一下不是應該的嗎?

似乎是第一次遇到這麽“會”聊天的人,徐圖暫時按下自己的色心,尷尬地轉移了話題,“咱們還是聊那什麽‘古神’吧。”

周知禮收回目光,輕輕捏著吞吞的爪子,“女媧是最早的古神,與她同等級的古神是北陰,那時候天地是天地,幽冥是幽冥,盤古一斧子定了天地,幽冥像是天地的雙生子,在天地背面自成一統。”

“天地與幽冥的交界處,有五座大山,名為羅酆、抱犢、羅浮、幡冢和度朔,很快這五座神山上也生出神明。”

徐圖眼皮一跳,神荼郁壘不是什麽秘辛,不然人間哪來的門神?可就是作為門神傳承的他,對這二位的了解也僅限於“東方鬼帝,度朔帝君”,再就是人間傳的各個版本的神話故事,突然從別人口中聽到還怪別扭的。

“女媧造人之後,天地的情況急轉而下,似乎是被這神造物冒犯到了,天災頻繁,天河的洪水也流向了大地。”

“而人繁衍生息,頑強得不是一星半點,活著時生氣源源不斷,死後魂魄流離荒原,徹夜長哭,羅酆山神奉行律法,將一眾游魂收押,建起了世上第一座牢獄,把這些‘殘留物’變成了供以驅使的奴隸。”

“等等等等,‘殘留物’是說人的魂魄?”徐圖皺起了眉,“收押在羅酆山,那幽冥道呢?地府呢?鬼門呢?”

周知禮莞爾,眉目舒展,“你且當是神話故事聽一聽,那麽早的事,誰能知道真正的來龍去脈?”

“後來過了很久,久到羅酆的煉獄已經擴建成了六個,天災越發變本加厲,世間一些身軀龐大的靈獸大多都無法生存,慢慢滅絕了。”

“而在人這裏,他們治水,挖渠,借火,竟有些迎著磋磨而上的生生不息之意。”

“女媧終於聽到了地下的,北陰的聲音:你若不舍,便以死換生。”

“女媧恍然大悟,天地間氣運有數,人能從飛禽走獸中脫穎而出便是要爭這份氣運的。五大神山的山神最先站了出來,隱居在天地各方的神明都站了出來,一共三百六十位古神,隨著女媧的一把火,從容赴死,把自己身上的的氣運留給了人,從此氣運福澤人世,天災不見了,惠風和暢。”

“這就是山海傳說中,補天的故事。”

“還真是跟書上大相徑庭,我就說嘛,天破個窟窿,怎麽能靠石頭補起來,”徐圖擼了兩把已經幹掉的頭發,沒忍住貧嘴道:“臭氧層都破了,也沒見哪個專家建議泥瓦匠帶著家夥上去砌墻。”

周知禮被他的打岔逗笑,認真地接話道:“那應該能解決不少大學生就業困難的問題。”

腦補了一下那個鬼畜的場景,徐圖沒忍住“噗”地笑出聲,“感謝周專家的指導,希望盡快貫徹落實,你接著說。”

“天地古神湮滅,與天地雙生的幽冥也不能獨善其身,那裏有沒有心血來潮甩泥點子的古神不得而知,但北陰也的確是跟著那把火消失了。”

“五大神山沒了主,動蕩不休,意外打通了天地和幽冥的通道,而抱犢山神轄下夠不著神位的十殿閻羅尚在,他們把關押人魂的羅酆六獄打入幽冥。”

“作為人族母神的女媧死後,人的活氣來源似乎也被削弱,於是十殿只好‘廢物利用’,把那些被關押起來的人魂放回去,再活一世,用來承載天地間的氣運,這就是輪回。”

“再之後,五大神山陷落,天地改頭換面,成為了‘人間’,天生的古神死盡,神造的人又開始信奉神佛,人造的神明於是順勢而生,氣運開始有了人為幹預的流向,這就是我說了這麽多,最主要的重點——‘封神之戰’。”

“封神之戰是一場氣運的博弈,和女媧一起湮滅的三清遺留了一本《封神榜》,那就是人為幹預氣運的源頭,殷商之末,太公用封神的名義協助西周成事,後來不知所蹤,能牽動人間氣運的東西,除了《封神榜》,我再想不到其他了。”

徐圖假裝好奇地提起:“你說的五大神山,就沒有後續了?”

周知禮沈默半晌,看進他的眼睛。

徐圖在那樣認真的目光下,突然覺得他什麽都知道,無論是自己的試探還是大桃樹下的鬼門,他什麽都清楚。

在沈默的間隙,他莫名想到了自己做的那個夢。

那人身上孤獨的悲戚如有實質,那真的是個夢嗎?

“有個例外,”他道,“度朔山是個例外。”

徐圖覺得自己連呼吸都停止了一瞬。

“在古神離去之前,人就有了自我意識,有了‘家宅’的概念,或許是人骨子裏帶的對平和的渴望,他們跪拜的對象除了強者圖騰,還有‘門’,度朔山的帝君就是他們選中的‘門神’。”

“早前那些神秘的圖騰都失傳了,‘門神’卻還尚在,仍然有屬於祂的祭祀禮。”

徐圖想聽的終於聽完,把自己手中空空的易拉罐一點點搓圓又捏扁,緩緩沈下了臉,不笑也不偽裝時,他的神情是近乎冷酷的,他把一條腿搭在沙發上,“所以呢?你想用一個不知是什麽人編的故事,從我這裏換取什麽,嗯?周先生?”

最後四個字他咬得很輕,帶著不容分說的質疑和敵意,與他平日裏吊兒郎當的現代青年形象判若兩人,那是行走陰陽兩千多年的神形。

“不換什麽,”周知禮沖他一笑,神色中竟還有點解脫一樣的輕松,“我只是想告訴你。”

徐圖皺起眉,“你在周家問我信不信你,那我現在告訴你,我從不信來路不明之人,周知禮,你到底是什麽人,或者說,你是誰?”

“你幹預了鄰居的意外,所以你自然信我,” 周知禮起身,輕輕把吞吞放到沙發上,“我只是個過路人,你不用激我,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徐圖壓制住內心的煩躁,可內心深處自己強烈的意願讓他不想對那人口出惡言,“說起來人間死多少人與我何幹?在下不才,就是個領路的,閣下既然神通廣大到對古神如數家珍,那自然有能解決氣運流失的辦法,我就不跟著操心了。”

周知禮伸手打開門,似乎是在審視著對面門戶上的陰霾。

“都隨你,徐徐,我只是想來見見你,告訴一些你應該知道的事。”

門應聲關上,徐圖理著混亂的思緒,想道:“他叫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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