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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見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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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見觀音

徐圖伸出指頭掏了掏耳朵,玩味地“嘖”了一聲,“這就沒意思了,年初一上門拜年,哪有趕客的道理。”

他薄薄的眼皮一撩,“聽人勸吃飽飯,鬼門再向你們開十分鐘,五點一到,昴日星上了班,我可就要動粗了。”

孽氣在他話音裏沖了天,厲鬼噬咬的動靜直奔徐圖而去,他那本就潦草的發型又潦草了兩個度,在能把人撕碎的風聲中,吞吞從他懷中借力躍起,貓科動物捕獵的姿勢優雅又危險,它金色瞳孔收束成一點,喉間發出一聲低吼,出爪如電,片刻間將孽氣沖散了大半。

厲鬼尖利的哭聲幾乎要掀了屋頂,徐圖也徹底失去了耐心,憑空畫起了符,隨著他的動作,金光從他指尖瀉出滲進了黑暗,外面原本滅了的路燈又挨個亮起,鬼哭和孽氣逐漸收束,被金光捆成了半人高的一團。

這團孽成分覆雜,又在兇煞之地,徐圖著實費了一番力氣,隨後長出了一口氣,看著吞吞一口一口吃得正歡,他頗為語重心長地嘀咕了一聲,“放著好好的輪回路不走,偏要留在這當貓糧……”

化孽……執念那麽重幹什麽,這狗屁人間有什麽好流連的?

貓貓吃飯很是講究細嚼慢咽,徐圖只好倚在門口等它,百無聊賴地刷起了手機,一長串的消息欄是清一色的喜氣洋洋,偶爾有幾個春晚的梗刷屏,正要按下方的一鍵清理,他指尖頓了頓,最下方插播著幾條事故新聞。

有跟鄭林一樣交通事故死亡的,有兒童失蹤幾天後找到屍體的,還有因為突如其來的疾病死亡的,這些都是很司空見慣的事,然而徐圖卻皺起了眉,最近全國各地的意外死亡事件好像有些紮堆了,就算是春運人流量大,天氣惡劣道路結冰等因素全考慮進去,也依舊是他覺得不合理的程度。

度朔山鬼門所過的魂魄並未登記在冊,那是地府判官的事,而除了家裏貼有門神像的亡靈會在死後來到他身邊,由他送過幽冥道,其餘魂魄都是陰差拘魂,而這些陰差似乎不大會說人話,徐圖偶爾跟這些“同行”遇見,頂多也就是點個頭打個招呼,許多事都不好打聽。

雖說他也幹送鬼過幽冥道的事,但他其實並不是什麽鬼差,連幽冥界都不曾踏足過。

按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渡亡靈驅惡鬼,能跟鐘馗拜個把子。”

徐圖不敢肯定自己是個什麽東西,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也說不定。

項王將鹹陽宮付之一炬的時候,他便已經能聽見遍野的哀鴻之聲。

他在一個暖風拂面的暮春醒來,睜眼便是一棵大到一眼望不到頭的桃樹,身邊落著一幅正燃著的卷軸,上面畫的正是他,在畫卷燃成灰燼的剎那間,他的神思驟然連上了滄海之外的大陸,那裏遍地戰火,生民如草芥,卻因為希望聚沙成塔,生生不息,那片大陸上的喜怒哀樂通過各處門上或畫或刻的門神像,原原本本地映在了他腦中。

新生的神明於滄浪前回頭,在漫天桃花雨中,看清了對岸通向鬼門的幽冥道。

自此以後,他以徐來清風為姓,以那卷軸畫像為名。

徐圖成了度朔山大桃樹下的鬼門守門人。

每一次大規模的戰爭和皇權更替下,東渡的亡靈排著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隊蹣跚而行,那是他最忙的時候。

從上世紀那次大戰之後他便閑下來了,沒有了戰事的滋擾,醫學手段飛速發展,這些都是原因,然而最主要的是信眾的流失。

東方鬼帝神荼郁壘的信眾。

民間通俗的叫法就是門神。

不管門神後來有多少種形象,最早的祀門禮祭的都是古神神荼郁壘。

他們留下的神力在木門上享用香火,便把門內老幼青壯視作信眾,生前辟邪驅惡,死後引渡東海入鬼門。

徐圖猜測自己應該是托生於這二位帝君的,民間門神像和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渡信眾過鬼門這種事生來便信手拈來,仿佛他就應該去這麽做。

後來年三十或者二十九貼門神的習俗慢慢淡出快節奏的生活,信眾越來越少,他閑得發慌,索性給自己找了個班上。

這世上再沒有比他更瀟灑的人了,可是在午夜夢回的時候,他總會想起那幾千年不改的度朔山,孤獨堅守在滄海之上,想起枝丫綿延三千裏的大桃樹,細細密密的清風穿花撫葉。

那是人世之外,他唯一的棲身處。

正月初六,宜安葬。

“深山老林”朱紅色門內一片蕭條,慘白一片的招魂幡在寒風中張牙舞爪,這邊火葬還沒有普及開來,仍是實行土葬,老一輩講究個“入土為安”,鄭林的骨灰被送來時已經引起過了一波眾籌的辛酸,當前幾個義工和親戚鄰居忙前忙後,間或夾雜著幾句嘆息。

徐圖帶著花圈進門的時候,在門口臨時搭起的棚子裏聽到幾個幫忙洗菜的女人交談,放慢腳步聽了一耳朵。

“唉,那司機倒不是個壞的,路面上結冰本就難走,估計也趕著回家過年呢。”

另一個擇菜的阿婆湊到跟前,“可說呢,聽說救護車去的時候都一個多小時了。”阿婆騰出手抹了抹眼睛,“鄭家老大走的時候也不過三十來歲,這老天也真有意思,怎麽可著一家人禍害呀。”

對面一個高個子女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鄭家嫂子這些年一個人拉扯小林多不容易呀,這眼看著小林馬上就要畢業工作了,這——唉,要我說就不能輕判……”

徐圖放下花圈,跟著管事的到了靈堂。

靈前坐著一個頭發散亂的女人,眼眶赤紅,鼻尖上是一片擦傷,手上臉上全是被風吹裂的小口子。

林紅呆呆地看著靈堂前的小木盒,似乎是想不通,他那一米七幾的兒子躺在家裏小沙發上尚且嫌伸不開腿,怎麽會擠在這巴掌大小的盒子裏呢?

他還說,等他掙錢了,就把她接到橋城去,換個大大的房子,再養一只金毛,兒子說,那狗可溫順了,不像山裏跑的野狗,見人就咬……

徐圖接過香點上,在一旁燒起了紙錢。

林紅被什麽驚動了似的,轉頭看向他,微微怔楞之後便想了起來,她像找到了什麽寄托一樣,掙紮著就要站起來,徐圖先她一步靠了過去,攙起幾乎形銷骨立的女人。

林紅死死抓著他的胳膊,渾濁的眼淚從破了口的眼角流下,臉上微微抽搐著,那是人的面部肌肉生理上因為痛苦而產生的痙攣,“小……同學,你是小林的同學是不是,你見我的小林了嗎?我找不到他了,找不到了……”

徐圖伸出大拇指,溫柔地替她擦著眼淚,“我見過他了,他讓我告訴您,別難過,他會一直看著你。”

女人放開了手,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這動作驚動了幾個一旁照看的人,忙七手八腳地圍了過去,把將要暈厥的林紅送到隔間休息。

正在這時,大門外又一前一後進來了兩個男人。

前面一個個子稍矮,人極瘦,面色透著幾分病態的蒼白,唇無血色,模樣卻很好,有幾分天生帶笑的意思,他先是停住腳步,前後張望了一圈,然後對上了徐圖打量的眼神,笑著沖他點了點頭。

後進來的人穿著一件深灰色毛呢大衣,偏過頭把手裏一條格子圍巾遞了過去。

周祈忙沖他擺手,“我都穿成球了,戴這個會呼吸困難的,別難為我了大小姐。”

那人無奈地把圍巾掛在胳膊上,似乎沒有開口的意思。

天氣並不好,冷風一陣接著一陣,太陽卻無精打采地探出了頭。

徐圖站在靈堂前,目光猝不及防和那人相撞。

他眉長而不飛,眼尾微微上揚,鼻梁高,嘴唇偏薄,五官單獨拆開是一種淩厲的帥氣,但放在他的臉上卻組合出了一種溫柔多情的意味,如春風撲面而來,多一分太冷清,少一分則顯得弱勢,長得恰到好處,徐圖一時有些恍惚,只覺有相無相,恰如見觀音。

那人跟他對視了幾秒鐘,擡腳拾級而上,沖他伸出了右手,“你好,周知禮,知道的知,禮貌的禮。”

他的聲音也如外貌一般,低沈卻又無端深情,讓人想起陽光下穿石而過的泉水。徐圖垂下眼,知道他們誤會了自己和鄭家人的關系,“徐圖,徐徐圖之,主家暫時在屋裏,兩位稍等片刻。”

周知禮的掌心溫暖幹燥,讓徐圖不禁有些疑惑,這世上真有這樣恰到好處的人嗎?

“抱歉,我弟弟是逝者的同學,對他家裏人也不是很清楚。”

周祈在一旁抱臂揶揄,“可別,我可不敢當你弟弟。”

正說著話,安頓好林紅的主事出來,一邊笑盈盈的迎兩人進堂上香,一邊寒暄道:“都是同學啊,這麽巧。”

同學甲徐圖微微一僵,這多嘴的漢子!

他有些心虛地瞥了一眼周知禮,卻從那兩人的沈默中敏銳地嗅出了一點不簡單的味道。

而在他們轉身的一瞬間,徐圖不光是心理上嗅到了不簡單,生理上也嗅到了不簡單,他插在兜裏的手下意識握緊。

這兩人身上,沾著門神像的氣息,然而他不管怎麽集中精力都追溯不到源頭。

這簡直是徐圖“上任”以來遇見的第一等怪事,兩千多年前他站在萬裏以外尚且能落實到每一戶每一人,也沒發現有什麽信號不好接觸不良之類的情況,驚異之下,他更多感到的是好奇,能把他和門神像的羈絆隔開,這是什麽絕緣體成精?

吊唁結束後,本著一探究竟的心,只能乘坐一天一趟大巴車的窮社畜徐圖在周祈的古道心腸熱情相邀之下,“推辭”不過,成功搭上了回橋城的順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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