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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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欽然對這突如其來的消息似乎並沒有多大驚訝, 眼裏閃過點點暗光,他一拍桌子,對座位上驚疑不定的隊員大聲道,“大家手頭的事先放一放, 明晚可能會有大型毒品交易, 在這之前, 我們要提前做好布控。”

回答他的, 是一眾隊員響亮的回應聲,和此起彼伏的交談聲。

仍處在怔楞中的,只有仍在驚異中的黃興而已。

與此同時, 陳欽然安排好布控之後便走出了辦公室。

按照老規矩,他來到停車場,坐到自己的車上給吳宗霖撥去電話。

“孟坤那老頭動作挺快的, 遠城明晚就會有行動, 到時候估計刑警隊那幫人也會出隊, 兩隊人馬一起捉他個現行, 孟澤希的罪名應該是逃不脫了。”

“嗯,”吳宗霖的嗓音依舊平靜,“你們最好能在刑警隊出動之後再出現。”

陳欽然領會吳宗霖的意思。

如果他們先到, 難免刑警隊那幫人又有話可說。

但如果讓刑警隊那幫人先一步捉到孟澤希,就算他們遲疑著不肯抓人, 緝毒隊的出現也會讓他們下不來臺;兩相對峙, 孟澤希這個替罪羊怎麽的也無法掙脫罪名。

“知道。”陳欽然習慣性點了根煙, 剛打開車窗, 卻發現霧蒙蒙的天空中竟下起了鵝毛大雪。

大雪來得沒有一點防備,前車玻璃上的雪籽越來越多,愈有覆蓋他的視線之勢。

吳宗霖似乎笑了一聲,“下雪了。”

“看來連老天爺都在為孟澤希打抱不平。”陳欽然叼著煙笑得輕狂,臉上的表情和話裏的嘆息沒有一絲相符。

“好好說,”吳宗霖淡道,“就憑這次刑警隊獲知毒品線卻不告知緝毒隊這點,夠他們吃一壺了。”

雖然國家有明文規定,他們這個級別的公務員,在沒有確切證據之前是不能監聽電話或跟蹤的;但陳欽然如果說慣了這副論調,保不齊什麽時候會讓人發現個中隱秘。

盡管他大概率能安撫下來,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段時間為了擺平刑警隊,他在這上面花的時間太多了,甚至已經引起了吳雪峰的察覺。

陳欽然不屑地撇撇嘴,“嘖嘖嘖,刑警隊那幾個人啊……還真是貫徹了老一輩的思想教育,”

他一字一頓道,“冥頑不靈。”

翌日晚6點,刑警隊對交易現場的布控已經全面落實。

辦公室內卻彌漫著一股詭異的緊張氣氛。

楊新等人準備出隊了,所有人的神經都高度緊繃著,以童言最甚。

連栩看出了童言的緊繃,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放松點,你這副模樣要是叫有心之人瞧見,我們這些布控就都變成白搭了。”

童言抿了抿唇,勉力露出一抹笑容,正欲開口,耳邊傳來楊新的聲音。

“小李連栩童言和我一輛車,其他人分兩輛,出發!”

童言下意識撐著桌子猛地起身,引來周圍數人側目。

這下連楊新都忍不住開口道,“小童啊,別緊張,待會兒你只用觀察周圍環境就行了,其他的交給我們,不會有危險的。”

小李也善意地笑了笑,“是啊小童,別怕,有我們在呢。”

“輪得到你嘛小李!”鄧明凡插話,“人家連栩的眼神就沒離開過人小童,哪需要我們擔心啊。”

談笑間,幾人已走至停車場。

童言坐上副駕駛座的下一秒,口袋裏的手機就劇烈震動起來。

像是已經感應到這通電話的不尋常似的,童言下意識阻止了楊新點著引擎的動作,“先別走。”

“時間不多了小童,”楊新以為是童言的情緒仍沒有得到舒緩,口氣也沒之前那麽悠閑了,“說是九點,但這種交易往往會存在語言上的密碼,會提前也說不定。”

另外一批人馬在接到線報後就已經在交易現場布控了一整天了,他們必須盡快過去換班才行。

童言掏出手機,看清來電顯示上的名字後,在楊新面前晃了晃,“再急也不晚這幾分鐘,孟澤希的電話,可能和交易有關。”

楊新點了點頭。

這個時間點接到孟澤希的電話,誰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童言松了口氣,迅速接通電話,並摁下了揚聲器,“什麽事?”

“客運港有交易,應該是七點左右,孟子彥他們剛剛出發了。”孟澤希的聲音有些低沈,周圍的還有此起彼伏的喇叭聲,應該是在街道上。

車內幾個人猛地滯住。

什麽意思?

他們昨天監聽到的,分明是今晚九點在工貿大廈的交易。

孟澤希這通電話……又是什麽意思?

童言太陽穴直跳,立馬沖著電話道,“消息準確麽?”

“應該不會有錯,我剛才在辦公室外面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孟澤希語速急切起來,“但是我只聽到客運港七點幾個關鍵詞,其他的沒有聽清,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個客運港。”

“你現在在哪?”童言不疑有他,立馬伸手,在後座連栩的口袋中掏出手機,熟稔地摁下一連串密碼解鎖,打開了手機地圖。

“孟子彥讓我今晚去工貿大廈接見客戶,但我爸突然讓我回家一趟,我現在在去找我爸的路上。”孟澤希似乎在開車,手機放得遠了,聲音斷斷續續的,“我手機快沒電了,抱歉沒能聽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你們趕緊找找客運港的位置吧。”

話音剛落,似乎是為了印證孟澤希那句“手機沒電”,電話被掛斷了。

童言立馬打過去,沒過幾秒耳麥中就傳來關機的提示音。

她看了看周圍默不作聲的幾個人,“關機了。”

楊新和連栩似乎都在思考孟澤希話裏的可信程度,遲遲沒有作聲。

倒是一旁的小李遲疑地摸了摸鼻子,“孟澤希的話,我們能相信嗎?”

“怎麽說,他也是遠城的人吧?”

童言緊了緊手中的手機,“孟澤希被當作替罪羊,這也是我們在孟子彥的手機裏聽到的。”

連栩了解她,童言言下之意,明顯是傾向於相信孟澤希的。

但不可否認,這通電話的時機實在太過及時了。

孟澤希被孟坤父子當作替罪羊,正好他們又監聽到了交易事件,而就是這麽巧,今晚孟澤希被孟子彥派去接見客戶,地點就在工貿。

孟澤希這一通電話,徹底把事件覆雜化了。

在不能通知緝毒隊也不能向上級請求支援的情況下,他們顯然沒有足夠的人手能在兩地都進行布控;如果他們現在去工貿,真正的交易就會被錯過,且臨遠市光客運港就有三四個,他們如果要在客運港布控,工貿就更不可能有人手去管理了。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二選一的選擇題。

第一種可能是正邏輯,孟澤希被當作替罪羊,今晚九點的交易現場,他們捉到的就會是被當成替罪羊的孟澤希,而真正的交易地點其實是孟澤希口中的客運港。

第二種可能是反邏輯,孟澤希也有參與到毒品事件中,他知道警方已經監聽了孟坤父子,想混淆警方的註意力,和孟坤等人一起演了出戲給他們看,其實真正的交易地點就是工貿,甚至也有可能他們已經更換了地點,兩個位置都不會有交易。

而第三種可能,就是和警方打的一個心理博弈和正反邏輯了。遠城和陳欽然有著不可言喻的關系,他們現在的所作所為也許正在陳欽然的眼皮子底下進行著。有可能孟澤希真的只是個替罪羊,卻不是湊巧聽到的交易地點,而是孟子彥故意透露給他知道的,這麽做的目的,就是為了迷惑他們,讓他們猶豫甚至錯過交易時間,甚至到時候還能利用刑警隊越權的理由給他們冠上罪名。

但在座幾個人,除了單一邏輯的小李之外,大家心裏都明白,不管是哪種可能;一旦他們這次的行動出了紕漏,在越權的罪名上,就連將功補過的機會都沒有了。

楊新掏出手機,也不知給誰撥通了電話,“孟澤希的父母現在在哪?”

幾人會意,這是在和暗中保護孟澤希父母的警員通話。

掛斷電話,楊新看向童言,“孟澤希的父母現在都在家裏,孟澤希的車剛剛也進了他家大樓的停車場。”

童言松了口氣,她敢斷定,如果剛剛孟澤希在自己的行蹤上哪怕存在一絲謊言,楊新就會毫不猶豫地繼續本來的計劃。

想著,童言給孟澤希發出短信,只短短四個字。

【不要出門。】

楊新看清了童言的動作,也沒有阻止她的意思,只是眉頭緊鎖地看了看車內幾人,“你們都是怎麽想的?”

“兩個地點都進行布控,”連栩第一個出聲,“這是最安全的做法。”

楊新搖頭,“別說廢話,你知道這不可能。”

他們人手有限,這次的行動本就屬於越權,也無法申請支援。

楊新看向小李。

小李有些猶豫,“我總覺得……孟澤希的話不靠譜,他就說客運站,光市內就有好幾個,也沒有具體位置,就連時間都含糊其辭的說是七點左右;這番話在我聽起來,就是為了拖延我們時間,迷惑我們的。”

盡管小李的聲音有些弱,但話裏的內容有理有據,也並不只是一味的反對,聽上去倒頗有幾分信服力。

楊新聽了也不出聲,眼神卻已經飄到了童言身上。

童言明白楊新這是讓自己表態。

但在座幾人也都明白,所有人裏,童言和孟澤希接觸得最多,再加上她剛才那番明顯帶著傾向性的話,她的態度其實不必多說,大家心裏都有數。

但如果真讓童言說,她也說不出像小李這樣有理有據的話,來讓楊新相信她。

楊新看出童言的語塞,心中權衡片刻,終於還是點著了引擎。

他不能冒險,特別是在這樣的關鍵時刻,誰都承擔不起後果。

另一邊,只晚了刑警隊一步出發的,是陳欽然的人馬。

他們不需要考慮太多,上了警車便筆直往工貿大廈的方向開去。

出發前,陳欽然已經聯系過孟坤和吳宗霖,確認一切沒有變動後,他的眼神裏有抑制不住的得意。

這次出動,不僅能將遠城的毒品案結案,還能將刑警隊的人一網打盡。

像是橫在心中的一根大刺終於能被拔去,想想就覺得暢快淋漓。

八點一刻,緝毒隊的所有跟隊人員陸續到達工貿附近,在已知的刑警隊布控外圈層層包圍現場。

陳欽然招呼著隊員拿出望遠鏡密切監視交易地點的動靜,又分別看了看之前刑警隊布控的地方。

果然,好幾個最佳布控位置都已經有零散的人蹲守。

就差主角登場了。

時間漸漸流逝,陳欽然腳邊的煙都已經鋪了一地,終於在八點五十左右等來了“買家”兩人。

這兩人是孟坤安排的小混混假扮的,孟坤給兩個小混混承諾了其家人一輩子的吃穿不愁,輕易就讓他們死心塌地。

反正販毒也不會判死刑,進入幾年,再出來又是一條好漢。

但不知怎的,另一個主角,也就是替罪羊孟澤希,一直到九點一刻都沒有出現。

陳欽然意識到事情可能有些不對勁,但身旁還有幾個隊員,他也不好當著隊員的面給孟坤打電話詢問,只好一直暗中觀察著刑警隊等人的動靜,不想打草驚蛇。

又過了一刻鐘,陳欽然再沈得住氣也能覺察到周圍氣氛的非同尋常了。

他一把扯過身邊隊員的望遠鏡,朝刑警隊布控的幾個位置望去。

確實有人,每個位置至少有三個人影,應該是全員出動了。

正要放下望遠鏡,鏡頭中三個人影的其中一個卻突然倒在了地上。

陳欽然眼神一頓,撥動望遠鏡的焦距望去。

下一秒,他瞳孔瞬間放大數倍。

鏡頭裏倒在地上的人沒有引起周圍隊員的註意力,翻過身來,陳欽然看清了那人的臉。

說是臉可能還不準確,這……

分明是人形布偶!

與此同時,陳欽然口袋裏的手機猛然震動起來。

他看也不看,不耐煩地接通電話,“有事說事。”

“你他媽怎麽做事的!”耳麥中傳來孟坤暴怒的聲音,還帶了些氣急敗壞的味道,“子彥交易的時候被刑警隊的人捉了個現行!你趕緊給老子想辦法把我兒子弄出來!不然我死也會拉個墊背的!!誰都別想獨活!!!”

話音剛落,孟坤便一把摁斷了電話,話筒中立時傳來忙音。

陳欽然感到一陣眩暈,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打得猝不及防,他忙給周圍的隊員打出撤隊的信號,又手忙腳亂地給吳宗霖撥去電話。

他不明白,明明剛才還好好的,刑警隊的人也早一步在現場做了布控,一切分明都是按照他們的計劃在進行。

怎麽到了最後一步,工貿這邊的陷阱沒能奏效,連孟澤希都沒有出現,反而是孟子彥被捉了?

三小時前,公安大樓的停車場內。

童言直接避開了楊新的眼神,反倒拿著連栩的手機開始劃拉起地圖來。

半晌,她指著手機屏幕上一個紅色的圖標道,“應該是這裏。”

幾人沿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金家坡客運港。

“雖然市內有好幾個客運港,但就地理位置來看,金家坡客運港是離工貿最遠的一個客運港,而且這個客運港是市內唯一一個能運送大型貨物出港的位置,也是規模最大的客運港。”

童言的聲音不疾不徐,倒是讓車內幾人的情緒稍有鎮定,“客運港的規模決定了交易地點的安全性,周圍的集裝箱越多,地理位置越覆雜,對交易者來說,提供了相對安全的環境,就算被突擊隊伍查到,從這個位置逃跑的路徑也不少。”

盡管童言沒有直接表明自己的態度,但僅從她認真分析交易地點的可能性,也能知道她想表明的意思。

這個人,怕是已經完全信任了孟澤希。

果然,說完這些,童言擡起頭看向楊新,“老楊,我不會看錯人;如果這個時候孟澤希真的給出一個確切的交易地點和時間,才真正會讓人覺得不對勁;相對來說,我覺得他提供給我們的情報不會有錯。”

楊新忍不住點燃了根煙,“你知道的,這件事如果出了漏子,我們誰都不會有好下場。”

言下之意,是對童言的警告。

如果他們這段時間的布控功虧一簣,別說董隊覆職,他們還能不能繼續幹這行都是兩說。

“賭一把吧,”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沈默的連栩突然出聲,引來眾人側目。

“我相信童言,”他的聲音在這狹小的空間內顯得擲地有聲,“至少她進隊到現在,還沒看錯過人不是麽?”

楊新緊鎖的眉頭突然放下了,像是想通了什麽,又像是連栩的發聲終於讓他松了口氣。

“二比一,我們去金家坡客運站。”

這個二比一,也不知道是為了說服小李,還是為了說服自己。

楊新拉開車門,跟車後其它隊員的車輛交代幾句才重新回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給其他人說話的機會,猛地踩下油門向街道外沖去。

童言朝後座的連栩投去感激的眼神。

她知道,連栩會同意,大概率是因為她的堅持。

童言心裏的石頭也終於落了地,她對孟澤希並不是盲目信任,對他提供的信息也並非深信不疑,但她這樣做,確實是事出有因。

她知道的,遠比楊新和連栩想象的要多得多。

兩天前,在和孟澤希結束晚餐回辦公室時,她在一樓大廳看見了心不在焉的黃興。

盡管她一眼便認出了這個給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少年,但也本不準備和他搭話。

讓她沒想到的是,同時也註意到她的黃興卻主動過來打了招呼。

她甚至到現在還不知道,為什麽黃興會把他聽到的事情告訴自己。

黃興那天和她說了很多,包括自己一開始進隊的憧憬,對陳欽然的崇拜變成不屑,最後在處理林鴻命案時無意間聽到了陳欽然的秘密通話。

據黃興所說,他會認出她,又告訴她一切,是因為那天她在辦公室交接案件時的舉動。

雖然那天童言沒說幾句話,存在感也相當低,但他看出了她對移交案件的無奈和不情願;包括後面幾次在隊裏或案發現場的偶遇,不止童言註意到了黃興,黃興同樣也觀察出了童言對陳欽然的漠然。

童言心裏明白,黃興說的話並不盡然,一個正常人不會這樣輕易相信另一個和自己甚至不同部門的人。

但她同時也清楚,黃興心中尚存的正義感不會騙人,他的眼神也不會騙人,他是真的想打這場艱難的仗。

於是那天起,童言就在私底下建立了與黃興的聯系。

黃興會告訴她緝毒隊的近況,會在適當的時候幫她,只是他態度堅決,除了她以外,他們的關系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而就在昨天,刑警隊在工貿的布控剛剛開始,黃興就已經告訴了童言。

緝毒隊得到了同樣的交易信息。

所有事情都不會是偶然,僅憑陳欽然對此事的態度,童言就已經覺察到此事有異。

再加上剛剛孟澤希的情報,只一聯想,所有的事情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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