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輝光
關燈
小
中
大
最後的輝光
目睹著橘吉被巡城警衛押送上了裝甲飛艇，這一晚的荒唐情節終於完結了。諾裏急於想要找到斐爾卓他們的位置，結果看到了堵在自己面前，冷著臉的克迪利亞。
“你是誰？”克迪利亞看上去沒有什麽耐心，藍色的呼吸器在亂糟糟的背景音裏凸顯出來，管道連接的氣囊鼓脹又癟下去。
諾裏深吸了口氣，“是我克迪利亞叔叔，我是諾裏。”
他的眼光從茫然變成愕然，深藍色嘴唇張開，露出裏面猩紅的口腔，“小諾裏？你發生了什麽呀？你……你們中心人的成長過程，好像不是變態發育吧？”
她不想再詳盡地描述一遍發生過的事了，所以就一筆帶過，“我死了……一次，所以換了一副外殼。”
“哦……”克迪利亞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她，“我還是喜歡你以前的模樣。”
諾裏胡亂張望了一眼周圍環境，希望不會被別人看到，別特是白蒐，如果自己和金眼瑞亞人有關聯的事被人發現，難免又會有新的麻煩。
“諾裏，你……你加入他們了嗎？你、你現在是聯邦政府下屬的機械師了嗎？”
“不，我……”她也確實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從身份上來說，我確實是學院派的機械師，但是……我和軍部的關系現在卻非常覆雜。”
很多年沒見過面，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現在有點陌生了，克迪利亞眼光有點覆雜地看著她，諾裏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軟萌的小蘿莉了，她現在的模樣很漂亮，簡直如同被聖光普照，像是從童話故事裏摳出來的人。只有通過金色眼瞳中間那一小片陰翳，能稍稍看到原本的那個瑟縮、喪氣、從小村莊裏走出來的諾裏。
“他還好嗎？”克迪利亞知道目前局勢覆雜，所以沒有提出丘英的名字，回到瑞亞星聯盟後，他就沒有再見過丘英了。
“他很好，一直生活在東9區，他喜歡那個地方。但是，他們想把他找回來，他們覺得當年設計的幾臺量產原型機已經過時了，現在他們想要更多。”
克迪利亞微微咬緊了後面的牙齒，“白蒐是個野心家，你要小心。諾裏，我認為你不該來的，活在東區的小聚居地可能更快活一些。”
“但是，是老師推薦我來的。”諾裏收回眼光，擡頭看了看頭頂霧蒙蒙黑漆漆的天空，“我也想知道，老師是怎麽打算的。我很怕他被軍部找到，白蒐可能會把人軟禁起來，剝奪他的自由，把他從機械師變成設計機器。”
“別擔心，”克迪利亞在諾裏肩膀拍了拍，“他不是個孩子了，能保護自己的。我會在藍星停留一些日子，如果有機會，我們可以碰面。”
諾裏忽然想起了晚宴上發生了對話，“你們真的要和藍星聯姻嗎？”
他點點頭，“埃隆希望能盡可能維持和平，我們不希望現在和珂羅蒂派開戰，而第三矩陣已經暴露出傾向，要投靠珂羅蒂派了，所以……聯姻不是最好的選擇，卻最能緩解當前之急。”
諾裏難得升起了一點八卦的心，“白蒐有透露他選擇了誰嗎？是埃隆尊王要納妃嗎？”
“不，是摩多新珂，他已經有五個老婆了，不過他家財萬貫，所以並不在乎再多幾個。”克迪利亞聳聳肩，“我聽到白蒐說，好像他選擇了一個後裔叫做……白萌，好像是這個，你認識嗎？”
諾裏八卦的笑容馬上掉下來，惶然地問：“你……你能肯定嗎？人選已經最終確定了嗎？”
諾裏回來時，整個人失魂落魄，黑傑克正在四處尋找她，焦急地迎過來，“你跑到哪去了？”
諾裏惶然四顧，忽然見到了急匆匆跑回來，試圖混進人群的斐爾卓。兩個人點點頭，互相示意。斐爾卓的嘴唇微微動著，“怎麽回事？”
諾裏也用微弱的聲音回答，“環給我報信。人呢？救出來了嗎？”
他點點頭，“桑蜂紫帶回橘氏了。你怎麽……做到的？”
“瑞亞使團裏有我的熟人。”諾裏至今還不敢相信，自己今晚能有這種好運。丘英在東9區的住址，是桃溪畔，毗鄰流螢澗。在諾裏剛剛記事時，桃溪還是一條有凈水的小溪，蜿蜒流淌，淙淙有趣。流螢澗是個深洞，陰涼潮濕，晚上就有閃爍的發光小蟲出沒。但隨著一年一年過去，桃溪幹涸了，流螢澗也成了個光禿禿的土坑，丘英的宅院從自然景觀的擁抱變成了窮山惡水的環繞。
黑傑克擠進兩個人之間，“你們在說什麽？”
諾裏仰起頭，“繆慈又想約你了，你什麽時候有空？”
黑傑克苦著臉，往後縮了一些。
十所聖傑從大廳中央暫時圍攏的簾幕後走出，他看起來松了一口氣，對白蒐恭謹地回話：“陛下已經沒事了，只是因為他一時受了些驚嚇，不過陛下的人造腎臟應該更換新的了。”
看著他，斐爾卓不由微微瞪大眼，“我剛才看見他，可不是這個模樣……”
白蒐懶散地點點頭，根本也懶得聽，他看了看站在自己邊上的橘晴，又看了看站在十所聖傑邊上，還掛著兩管鼻血的千佐多零，以及旁邊一臉心虛的西弗.豪斯。
這是個奇妙的夜晚，也極端符合帝都波橘雲詭的氣氛，白蒐看遍了眼前一眾心懷鬼胎的人群，他們派系林立，走馬燈一樣繽紛呈現自己的表演。
他最後和埃隆伊爾克握手告別，兩個人一起讚美了這個晚上。
白蒐說：“我很期待兩族的聯姻，白萌是我最喜愛的後裔。”然而此刻他正在腦袋裏搜索白萌真正的長相，因為後裔太多了，這種不受寵愛，根本沒見過幾面的小姑娘實在回憶不起來。
舉著黃金手杖，一身亮閃閃的埃隆說：“我也很期待，這是我們蘇尼西涅派幾年以來最隆重的慶禮。”然而他心裏想的卻是對第六次繁瑣婚禮的不耐煩，以及對中心人外形的挑剔。
橘吉驚醒過來，她呼吸粗重，被一個罩子似的東西扣在臉上，以至於呼吸都很困難。她的兩手被靠在床頭的鐵欄上，金屬環扣縮得很小，沒有一絲騰挪的餘地。從罩子上的縫隙往外看，到處都是灰色泥墻。
這裏是灰盒子。
她的心急速向下沈，差不多已經了解了前後的發展。她張口呼叫了幾聲，但是面罩阻礙發聲。她又猛力地掙紮，想要把鐵銬掙斷，但不久之前的爆發使她現在比較虛弱。
幾分鐘之後，有人進入室內，將橘吉的禁錮解開。她的面罩被揭掉，現在能清楚打量到自己的狀態了。身上穿的是結實的帆布制作的束縛服，頸側埋著註射針，連接在床頭的藥瓶裏，不過鎮定藥劑一進入身體，很快就被強健的橘氏鮮血稀釋，所以理論上並沒有什麽用。
果然，橘吉自己扯掉了針頭，很快就感覺恢覆了力量，她擡頭看了一眼守衛，問他：“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說：“你可以走了。”
“什麽？”橘吉站起來，想要三兩下扯掉束縛服，但這件衣服實在太結實了，等她累得氣喘籲籲時，才問，“橘09呢？”
守衛是個中年大漢，留著一條濃重的棕色小胡子，他已經見識不過不少有關第二姓氏的爛事，所以波瀾不驚地回答：“她越獄了，三天之前，你來探視時，她打暈了你，冒充你的身份逃出去了。”
橘吉對他的說辭嗤之以鼻，“她要是這麽越獄的，你們在幹什麽？躲在監控室打牌嗎？”
守衛盯著她，又重覆了一遍，“你可以走了。”
明白他是不會對自己透露任何有用信息的，橘吉氣急敗壞地在原地發飆，“把我的東西還我！”
她從監房沖出來，拿回了視訊器，就直接撥給了桑蜂紫，接通的第一時刻就問：“橘09人呢？”
“呃……”桑蜂紫猶豫著，像是不願意告訴她。
“說話！”
桑蜂紫臉色覆雜地看著屏幕，“你變了，以前你根本不在乎那些外人。橘喬不過就是一只混血雜種，橘09不過就是會喘氣的工具。連晴姐也不在乎她們，你為什麽要做到如此的地步？”
橘吉現在可沒心情和她辯解，掛斷了視訊，一個人沖上街道。灰盒子所處的地方頗為偏僻，她沿著鐵灰色街道一路狂奔，沖進了熟悉的城中心綠景區，行人紛紛側目追看著一身仿佛囚服裝扮的橘吉。在亞當紀念館和國家博物館之間懸掛的大屏上，正播送著晨間新聞，密未安的影像放大，放置入亮藍色的虛擬背景之前，她對著畫面之外的渺小的行人，鄭重肅穆地說：“今日傍晚，在執劍大廈前的天井廣場，會執行聯邦政府成立以來的首次針對第二姓氏成員的死刑，被執行對象是前十勳團成員橘09。聯邦安委會、指聯會以及武裝部隊總司令白蒐先生邀請所有帝都居民一同前往，全程參觀行刑過程。”
橘吉如被冰水澆頭，震驚地站在巨屏之前，仰頭望著畫面內的密未安，她的思維極其混亂，無法正常地思考剛剛接收到的信息。
兩分鐘之後，她又撥了個視訊給桑蜂紫，“晴姐在家裏嗎？”
“……她去監管執行了。”
至於執行什麽玩意兒，橘吉當然明白。“她是去看管著橘09，以免她亂說話吧。”
桑蜂紫聳聳肩，“我看橘09倒是不在乎，她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留著命也無法再讓我們的終極使命推進更多。”
橘吉陰郁的眼光看著自己非常熟悉的同伴，不做聲地又掛斷了通訊。她四下張望著自己所在的圓形綠景區，覺得腳下的路通向四面八方，每一條通路都會通向一條現在還看不到的歸屬，沒有哪個時刻比現在更讓她迷茫了。
血脈的力量堪稱奇跡，第二天醒來，吃了頓飯，從頭到腳清洗了一遍，橘喬基本上活過來了。她到隔壁病房探看了一下還在昏迷當中的軒尼詩和凱爾金，特別是軒尼詩，他失血過多，右手腕被生物凝膠包裹得鼓起一大團。
橘芫一直守在崗位上，密切地觀察著橘喬的情況。看見她一個人在外面溜達，人放松下來，安心了不少。
橘喬也恍若隔世地看著這個有多年經驗的醫療官，橘芫有豐富的醫療經驗，不過她處理外傷的手法依然很粗糙，倒是操作基因強化流程極其熟練。
“你禿了一塊，不過無須擔心，很快就會長出來的。”
橘喬找到鏡子，看了看裏面那個陌生的自己，臉上潰爛的一片已經在愈合了，剩餘斑斑點點的青紫痕跡。頭頂有一塊頭皮因為發炎禿了，紅色的短發現在雜亂得像野草。她還看見了那一枚金屬義眼，現在清洗幹凈了，看起來更加顯眼，就像在細膩的絲綢表面粗暴地釘了一顆又大又醜的扣子。
她很想詢問橘良一的下落，但是心裏非常明白，沒有人能回答她，這些姓橘的人甚至不會有一個在意。
“我要出個門。”
橘芫的表情不太讚同，但是她還是同意了。因為橘喬急於把義眼替換掉，這是十所聖傑的東西，誰知道他有沒有在裏面夾帶什麽？她恨不得馬上摳出來丟了。
諾裏沒想到自己許多天都沒能看望蘭登的情況，各種突發事件總是讓人措手不及。但她一推開那扇熟悉的門時，也生出了一股自己都難以置信的淡然，她原本以為空蕩蕩的店鋪會點燃對武士單的思念，但馬上，蘭登的身影出現在武士單一貫獨坐的位置上，他戴著一副古典風格的護目鏡，正在詳細地閱讀什麽東西。發現諾裏的到來，急忙站起來，又看見了她身後跟著的朵李爾、瑟琳維亞和佐伯，三個人表情都怪怪的。
諾裏給雙方做了簡短的介紹，“我給您找了幾個幫手，您可以盡情地使用這幾位機械師，幫您繪制新機型的圖紙。”
蘭登無措地表示婉拒，“我習慣一個人工作，我……我從來沒有跟別人合作過。”
諾裏拿出欠條，落款寫著三個人的簽名，“您可以把他們當成繪圖助手，因為他們欠我的錢，所以目前只能以這種方式出賣勞動力償還。”
朵李爾捂住臉，她的面子比較薄，不像佐伯和瑟琳維亞那麽淡然。
“呃……”蘭登似乎有話不好當著幾個人的面說，他默默走到一旁，和諾裏低語，“這可是一樁苦差事，依照一個概念圖，繪制三維圖紙，他們……不會受不了跑掉嗎？”
諾裏看了看那三個家夥，“我想不會的，因為他們每個人欠了65萬星幣，所以我相信多麽艱難的任務，他們都會努力完成的。”
蘭登常年隱居在蘭斯蒂諾宅院裏，沒有多少金錢的概念，他似懂非懂點點頭，“好……好吧，那你要查查賬嗎？”
諾裏一楞，“不用了，店鋪還有進賬嗎？最近的光景太不好了，附近的商鋪大多都關門了。”
“確實難以經營，其實一直都在虧本，一直是朱諾填補的。”
諾裏不免汗顏，”我會還錢給朱諾的。“
“不不，”蘭登搖搖手，“朱諾手裏不過錢的，而且我告訴他是因為我經營不善，才導致了如今的局面。”
橘喬就在這個時候走進了電子街唯一開張的維修商鋪，看見了幾個自己熟悉的面孔。
蘭登看見頂著一張爛臉進門的橘喬，竟然嚇得退了幾步，半邊身體埋到遮擋後門的簾幕後。橘喬挑挑眉，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他……看起來比自己醜多了。
朵李爾是最勤勉的一個，已經接受了自己現在的身份，像個真正的服務員一樣迎上來，“您有什麽需要嗎？”
橘喬跟一般的第二姓氏學員不同，她喜歡和平民混在一起，討厭橘吉等人高高在上的態度，所以是認識朵李爾的。“我……我想要換一只義眼。”
朵李爾有點發楞，這種服務超出了她的經驗範圍，所以她看著瑟琳維亞。然而瑟琳維亞也很懵，下意識轉頭看著佐伯。佐伯一轉頭，發現身側沒有人了，又望向藏在簾子後的蘭登。蘭登則羞澀地向諾裏招招手，等她走近說：“庫房沒有義體零件備用，我不知道我們還經營這種業務。”
諾裏感到有點棘手，她簡單觀察了一下橘喬，“你這情形有點嚴重啊，需要去醫院處理。”
橘喬表現得有點不耐煩，“我剛從橘氏的醫院出來，我們……家族不可能去外面就醫，你盡管下手吧。”
諾裏招招手，示意她到地下的倉庫。這裏陳設沒有變，還是武士單在時的模樣，諾裏在林立的貨架之間穿梭，取出一團生物矽膠、一盞型號古舊的塑形燈和一團整齊纏繞的神經接線。她一邊將材料浸沒在殺菌溶液裏，一邊跟橘喬交代：“今天的這樁業務你不能對外透露，因為完全是違法的，你要是說漏了，我可能就要被巡城警衛帶走了。”
橘喬無所謂地點個頭，“昨晚你也在嗎？”
這句話聽來像是閑聊，但內容卻很嚴肅，涉及到一些軍部和皇宮中的隱秘，諾裏也點點頭。她小心地將橘喬的眼眶微微撐開，一股膿血沿著傷口縫隙湧出，霎時像血淚淌下臉龐。橘氏的人都仿佛沒有什麽痛覺，諾裏把牽連著視神經的金屬眼球從眼窩裏鉗出，橘喬還動也不動，像個鐵人沒有知覺。
“你想要什麽樣的義眼？”
橘喬楞了一下，“什麽樣的？”
“就是外觀，顏色、瞳孔形狀之類的，很多生化人喜歡特殊定制。”諾裏說著，將塑形燈打開預熱，熟練地在繪圖板上調出義眼外觀庫，教橘喬挑選。她簡單拖拽了一下，看見琳瑯紛呈的眼珠子，一顆顆整齊排列著。有的風格相當狂野，像獸瞳，有凹凸的彩色紋理。有的比較小清新，彩繪著一圈小星星圖案。
橘喬興味地瞄了瞄諾裏，“我以為你是個循規蹈矩的好學生。”
“？”諾裏不解她的意思，“我以為你是個冷血的橘氏成員。”
橘喬露出了脫險以來的頭一個笑容，“我喜歡原來的樣子，不需要花裏胡哨。”
諾裏轉到正面，仔細看著她完好的那只眼睛，然後開始用生物矽膠制造外形，她在整面直頂天棚的方格櫃裏尋找紅棕色的色素。武士單走後，店鋪就沒有再進過貨了，幸虧需要定制服務的客人也很少。
在定型的矽膠眼球表面挖出凹槽，填進模擬晶狀體的貼片和透明膠質。將細如蛛絲的神經接線接入內部結構，最後，是與橘喬的本體連接。諾裏現在已經能直面她臉上的那個血窟窿了，主要歸功於這些天的鬧心經歷。她動作飛快，甚至橘喬還沒感受到碰觸，就已經連接完成。
“好了。”諾裏把一面小鏡子遞給橘喬。
“這麽快？”看見鏡面上反射出的人像，橘喬楞住了，兩顆眼珠幾乎一模一樣，要不是半邊臉上還殘留著淤血的瘢痕，那場噩夢般的經歷仿佛不曾經歷過。她保持著發楞的表情，轉向正在收拾的諾裏，鬼使神差地問：“那只義眼，你仔細看看，有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諾裏一頓，將托盤中泡在一小灘鮮血裏的眼球端起來，湊到眼前仔細打量，忽然也感到了一絲異樣，“這……這顆義眼，它的神經連接非常特殊，光從接口看，技術非常粗暴的；但是走線很簡潔，也沒有一般量產零件的備用線。就好像……好像直接懟進了眼窩裏，然後在瞬間把神經線連接上了。”
她的描述，基本上迫使橘喬將那個殘忍的瞬間重新回味了一遍，也將十所聖傑詭秘邪惡的形象從記憶的底層拖出來，橘喬臉色瞬間蒼白了一些，她忍住不斷擴大的恐懼感，“這是皇室的工藝，而且是禦用機械師親自安裝的，是否是他制造的，我不清楚。他……用一只長柄，類似槍械的工具，把我的左眼牽引出來，然後迅速地裝置上了這枚義眼。”
諾裏的臉色有點陰沈，“他使用的是維修生化義體的專用工具，他的技術很……精妙，因為生化體的堅硬程度遠遠高過血肉之軀，換了別的機械師，可能會直接把整個腦子水淋淋地吸出來，很難做到如此精巧。”
橘喬愕然，“你的意思是說，他……他可能做過很多次這類實驗了？他可能一直都使用活人實驗是嗎？”
“很有可能，”諾裏點點頭，“但是沒有親眼見到，我還不敢說。”
“十所聖傑不是個人。”橘喬神情驚悚，整個人在微微顫抖，“要離他遠點，他就是個恐怖的怪物……我懷疑這些年來他一直躲在皇宮深處不露面，有意把自己隱藏起來，因為他知道一旦白蒐知道了他的存在，一定會把註意力從那個茍延殘喘的皇帝身上移開，集中到這個皇室禦用機械師身上。”
光溜溜的無人大街上開始響起人群聲音，諾裏從窗口往外打量了幾眼，奇怪地問：“好多人，他們去哪裏幹什麽？”
橘喬陰郁地回答：“去看執行死刑，你沒看今天的新聞嗎？”
“橘晴真的會這麽做嗎？犧牲橘09，她就必須從十勳團讓出名額了。”
“只要她真正的心肝寶貝還在，就還是有機會重新擠進去的，在她眼裏，沒有不能犧牲的東西。”
“橘晴真的是不得不做出這個選擇嗎？如果她執意保護橘吉，或者直接和皇室撕破臉，我想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橘喬轉過臉，神情比較覆雜，“你以為橘晴很愛橘吉？她誰也不愛，她愛的是權利。只要能留住手裏的權利，誰都能犧牲，甚至包括她自己。”
諾裏很納悶，“如果橘晴能把自己犧牲掉，那換來的權利她也享用不到了呀，這個思考方向就很神奇。”
“因為她真正想要的，遠高於她自己的性命……”橘喬似乎不願意再說了，匆匆離開地下室倉庫，走出了店鋪，她隨著人群的湧動，一直走到了最繁華的城中心綠景區，這裏現在聚集了整個帝都喜歡湊熱鬧的群眾，山呼海嘯，等著看平時根本難得一見的十勳團成員。
橘09被一重重束縛帶捆綁著，兩只手由兩圈巨型的金屬鐐銬背束身後，頸子上也戴著一圈沈重的大鎖，簡直嚴防死守，仿佛她能憑空長出翅膀飛走。
兩個穿著重甲戴著面罩的巡城警衛，從兩側挾持著她，將她拷在廣場中央的鐵桿上。白蒐遠遠站在執劍大廈的頂樓平臺上，用一只小巧的望眼鏡觀望著下頭的情景。
此時的橘晴還在廣場邊緣，她一直盯著中央的橘09，看著她是不是乖乖的任憑擺弄。現場的環境極端吵鬧，幾乎要武裝警衛把圍觀群眾推擠開，保證中央的廣場空蕩著。
鏡桐從後方走上來，低聲說：“時間到了，現在執行嗎？”
白蒐輕輕點頭，他拿起揚聲器，用低沈的聲音問：“橘09，經過聯邦最高法院審判，你犯有越獄、傷害普通居民，刺殺皇帝陛下等罪行，現在依據聯邦法律對你執行死刑，給你最後幾分鐘，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一個警衛將她的面罩扒拉下來，厚重的金屬面具太悶了，她的臉上都是汗水，紅發濕淋淋粘在皮膚上。橘09面色平淡，對著橘晴的方向和橘吉擡了擡下頜，示意她們走上來。
“媽媽，我要死了，您沒什麽想告訴我的嗎？”橘09現在已經不掩飾自己存心在惡心橘晴的意圖了，她還含著淡淡的笑意，用靈巧的舌尖吐出那兩個字。
橘晴的臉色異常精彩，青藍靛紫什麽顏色都有，但是她始終安靜不語。
橘09朝著圍觀的人群高聲叫喊，“我是橘氏家主橘晴的親生子嗣，我的父親是現任國家學院講師斐洛，他也是亞當的監護人。橘晴女士19歲的時候和斐洛相遇，一見鐘情，於是發生了我這個意外。後來兩個人分手，但斐洛一直並不知曉我的存在。”
人群的鼓噪已經不能用嘩然來形容，就像投落了一顆巨型炸彈，無數的議論和指指點點像密集的箭簇，把空地中央的橘晴都快紮成刺猬了。
橘吉默默註視著橘晴的臉色，思考著是護送她離開，還是先打昏橘09比較好。她現在更佩服橘09的勇氣，只要是橘氏成員，沒有不對橘晴帶有深入骨髓的懼怕和恭敬的。眼前的橘09完全放飛自我了，她現在肯定很爽。可惜很快也爽不下去了。
隔了良久，橘晴才開口，她像是壓抑了自己許久，陰沈沈地說：“不管你信不信，此刻已經是我能為你爭取來的最好的結局了。按照橘氏內部的傳統，對待你這種自然出生的家夥，原本應該在孕育一兩周的時候，就掏出來沖進下水道裏，是我！我給了你第二次機會，把你變成了整個家族的驕傲；是我把你捧進十勳團的。”
橘09並不否認這一切，她對橘吉說：“現在第二次機會讓給橘喬了，我的責任盡到了，也理當退場了。輪到你，為我們一族共同的終極任務奉獻了，小妹。”
橘晴甚至是第一次聽到她這樣稱呼自己，這個稱謂對她來說太過陌生，讓她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熟悉的人：橘09完全符合橘氏的典型特征，但她原先不長這樣，是反覆的基因強化層層疊疊地覆蓋了她的基底。
“為聖王獻上一切，過去，現在，還有未來。”好像已經不想要再說了，橘09用低低的聲音吐出了最後的家訓。聽到這句話，橘晴也停止了冷言冷語，做出恭敬的儀態。橘吉僵硬了一會兒，最終不得不跟著重覆：
“為聖王向上一切，過去，現在，還有未來。”
外圈的巡城警衛端起槍口，橘晴和橘吉一離開射程，槍聲四起，破空聲層層疊疊，火力交織在中心的人形。鮮血逐漸洇濕了廣場，流血量難以置信，因為橘氏的血脈力量一開，愈合能力驚人，橘09足足被攢射了幾分鐘，才終於被耗盡。
她在最後一刻爆發出剩餘的點滴能量，回光返照使她如蒙聖光，仰頭嘶吼出一聲人類不能及的怒號，將前排的觀眾驚得後退傾倒。一雙血眸瞪出眼眶，流出濃烈的血淚，扭曲成結的血管活了過來似的，這眼神也不可能是屬於人類的，沒有人類能承受這麽濃烈的恨意，摻雜著興奮、沖動、快感，濃烈的死氣和妖媚之感纏繞糾結成一體。
直到紅發褪色成灰暗，死白色皮膚像灰土一樣皸裂，她終於死了，屍體像石化了似的，流盡了所有血液。
白蒐從望遠鏡裏看到了這個場景，他放下手，收回眼光，和旁邊鏡桐說：“橘氏是靠血液傳承的一族，我是這樣聽聞的，現在我相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目睹著橘吉被巡城警衛押送上了裝甲飛艇，這一晚的荒唐情節終於完結了。諾裏急於想要找到斐爾卓他們的位置，結果看到了堵在自己面前，冷著臉的克迪利亞。
“你是誰？”克迪利亞看上去沒有什麽耐心，藍色的呼吸器在亂糟糟的背景音裏凸顯出來，管道連接的氣囊鼓脹又癟下去。
諾裏深吸了口氣，“是我克迪利亞叔叔，我是諾裏。”
他的眼光從茫然變成愕然，深藍色嘴唇張開，露出裏面猩紅的口腔，“小諾裏？你發生了什麽呀？你……你們中心人的成長過程，好像不是變態發育吧？”
她不想再詳盡地描述一遍發生過的事了，所以就一筆帶過，“我死了……一次，所以換了一副外殼。”
“哦……”克迪利亞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她，“我還是喜歡你以前的模樣。”
諾裏胡亂張望了一眼周圍環境，希望不會被別人看到，別特是白蒐，如果自己和金眼瑞亞人有關聯的事被人發現，難免又會有新的麻煩。
“諾裏，你……你加入他們了嗎？你、你現在是聯邦政府下屬的機械師了嗎？”
“不，我……”她也確實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從身份上來說，我確實是學院派的機械師，但是……我和軍部的關系現在卻非常覆雜。”
很多年沒見過面，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現在有點陌生了，克迪利亞眼光有點覆雜地看著她，諾裏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軟萌的小蘿莉了，她現在的模樣很漂亮，簡直如同被聖光普照，像是從童話故事裏摳出來的人。只有通過金色眼瞳中間那一小片陰翳，能稍稍看到原本的那個瑟縮、喪氣、從小村莊裏走出來的諾裏。
“他還好嗎？”克迪利亞知道目前局勢覆雜，所以沒有提出丘英的名字，回到瑞亞星聯盟後，他就沒有再見過丘英了。
“他很好，一直生活在東9區，他喜歡那個地方。但是，他們想把他找回來，他們覺得當年設計的幾臺量產原型機已經過時了，現在他們想要更多。”
克迪利亞微微咬緊了後面的牙齒，“白蒐是個野心家，你要小心。諾裏，我認為你不該來的，活在東區的小聚居地可能更快活一些。”
“但是，是老師推薦我來的。”諾裏收回眼光，擡頭看了看頭頂霧蒙蒙黑漆漆的天空，“我也想知道，老師是怎麽打算的。我很怕他被軍部找到，白蒐可能會把人軟禁起來，剝奪他的自由，把他從機械師變成設計機器。”
“別擔心，”克迪利亞在諾裏肩膀拍了拍，“他不是個孩子了，能保護自己的。我會在藍星停留一些日子，如果有機會，我們可以碰面。”
諾裏忽然想起了晚宴上發生了對話，“你們真的要和藍星聯姻嗎？”
他點點頭，“埃隆希望能盡可能維持和平，我們不希望現在和珂羅蒂派開戰，而第三矩陣已經暴露出傾向，要投靠珂羅蒂派了，所以……聯姻不是最好的選擇，卻最能緩解當前之急。”
諾裏難得升起了一點八卦的心，“白蒐有透露他選擇了誰嗎？是埃隆尊王要納妃嗎？”
“不，是摩多新珂，他已經有五個老婆了，不過他家財萬貫，所以並不在乎再多幾個。”克迪利亞聳聳肩，“我聽到白蒐說，好像他選擇了一個後裔叫做……白萌，好像是這個，你認識嗎？”
諾裏八卦的笑容馬上掉下來，惶然地問：“你……你能肯定嗎？人選已經最終確定了嗎？”
諾裏回來時，整個人失魂落魄，黑傑克正在四處尋找她，焦急地迎過來，“你跑到哪去了？”
諾裏惶然四顧，忽然見到了急匆匆跑回來，試圖混進人群的斐爾卓。兩個人點點頭，互相示意。斐爾卓的嘴唇微微動著，“怎麽回事？”
諾裏也用微弱的聲音回答，“環給我報信。人呢？救出來了嗎？”
他點點頭，“桑蜂紫帶回橘氏了。你怎麽……做到的？”
“瑞亞使團裏有我的熟人。”諾裏至今還不敢相信，自己今晚能有這種好運。丘英在東9區的住址，是桃溪畔，毗鄰流螢澗。在諾裏剛剛記事時，桃溪還是一條有凈水的小溪，蜿蜒流淌，淙淙有趣。流螢澗是個深洞，陰涼潮濕，晚上就有閃爍的發光小蟲出沒。但隨著一年一年過去，桃溪幹涸了，流螢澗也成了個光禿禿的土坑，丘英的宅院從自然景觀的擁抱變成了窮山惡水的環繞。
黑傑克擠進兩個人之間，“你們在說什麽？”
諾裏仰起頭，“繆慈又想約你了，你什麽時候有空？”
黑傑克苦著臉，往後縮了一些。
十所聖傑從大廳中央暫時圍攏的簾幕後走出，他看起來松了一口氣，對白蒐恭謹地回話：“陛下已經沒事了，只是因為他一時受了些驚嚇，不過陛下的人造腎臟應該更換新的了。”
看著他，斐爾卓不由微微瞪大眼，“我剛才看見他，可不是這個模樣……”
白蒐懶散地點點頭，根本也懶得聽，他看了看站在自己邊上的橘晴，又看了看站在十所聖傑邊上，還掛著兩管鼻血的千佐多零，以及旁邊一臉心虛的西弗.豪斯。
這是個奇妙的夜晚，也極端符合帝都波橘雲詭的氣氛，白蒐看遍了眼前一眾心懷鬼胎的人群，他們派系林立，走馬燈一樣繽紛呈現自己的表演。
他最後和埃隆伊爾克握手告別，兩個人一起讚美了這個晚上。
白蒐說：“我很期待兩族的聯姻，白萌是我最喜愛的後裔。”然而此刻他正在腦袋裏搜索白萌真正的長相，因為後裔太多了，這種不受寵愛，根本沒見過幾面的小姑娘實在回憶不起來。
舉著黃金手杖，一身亮閃閃的埃隆說：“我也很期待，這是我們蘇尼西涅派幾年以來最隆重的慶禮。”然而他心裏想的卻是對第六次繁瑣婚禮的不耐煩，以及對中心人外形的挑剔。
橘吉驚醒過來，她呼吸粗重，被一個罩子似的東西扣在臉上，以至於呼吸都很困難。她的兩手被靠在床頭的鐵欄上，金屬環扣縮得很小，沒有一絲騰挪的餘地。從罩子上的縫隙往外看，到處都是灰色泥墻。
這裏是灰盒子。
她的心急速向下沈，差不多已經了解了前後的發展。她張口呼叫了幾聲，但是面罩阻礙發聲。她又猛力地掙紮，想要把鐵銬掙斷，但不久之前的爆發使她現在比較虛弱。
幾分鐘之後，有人進入室內，將橘吉的禁錮解開。她的面罩被揭掉，現在能清楚打量到自己的狀態了。身上穿的是結實的帆布制作的束縛服，頸側埋著註射針，連接在床頭的藥瓶裏，不過鎮定藥劑一進入身體，很快就被強健的橘氏鮮血稀釋，所以理論上並沒有什麽用。
果然，橘吉自己扯掉了針頭，很快就感覺恢覆了力量，她擡頭看了一眼守衛，問他：“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說：“你可以走了。”
“什麽？”橘吉站起來，想要三兩下扯掉束縛服，但這件衣服實在太結實了，等她累得氣喘籲籲時，才問，“橘09呢？”
守衛是個中年大漢，留著一條濃重的棕色小胡子，他已經見識不過不少有關第二姓氏的爛事，所以波瀾不驚地回答：“她越獄了，三天之前，你來探視時，她打暈了你，冒充你的身份逃出去了。”
橘吉對他的說辭嗤之以鼻，“她要是這麽越獄的，你們在幹什麽？躲在監控室打牌嗎？”
守衛盯著她，又重覆了一遍，“你可以走了。”
明白他是不會對自己透露任何有用信息的，橘吉氣急敗壞地在原地發飆，“把我的東西還我！”
她從監房沖出來，拿回了視訊器，就直接撥給了桑蜂紫，接通的第一時刻就問：“橘09人呢？”
“呃……”桑蜂紫猶豫著，像是不願意告訴她。
“說話！”
桑蜂紫臉色覆雜地看著屏幕，“你變了，以前你根本不在乎那些外人。橘喬不過就是一只混血雜種，橘09不過就是會喘氣的工具。連晴姐也不在乎她們，你為什麽要做到如此的地步？”
橘吉現在可沒心情和她辯解，掛斷了視訊，一個人沖上街道。灰盒子所處的地方頗為偏僻，她沿著鐵灰色街道一路狂奔，沖進了熟悉的城中心綠景區，行人紛紛側目追看著一身仿佛囚服裝扮的橘吉。在亞當紀念館和國家博物館之間懸掛的大屏上，正播送著晨間新聞，密未安的影像放大，放置入亮藍色的虛擬背景之前，她對著畫面之外的渺小的行人，鄭重肅穆地說：“今日傍晚，在執劍大廈前的天井廣場，會執行聯邦政府成立以來的首次針對第二姓氏成員的死刑，被執行對象是前十勳團成員橘09。聯邦安委會、指聯會以及武裝部隊總司令白蒐先生邀請所有帝都居民一同前往，全程參觀行刑過程。”
橘吉如被冰水澆頭，震驚地站在巨屏之前，仰頭望著畫面內的密未安，她的思維極其混亂，無法正常地思考剛剛接收到的信息。
兩分鐘之後，她又撥了個視訊給桑蜂紫，“晴姐在家裏嗎？”
“……她去監管執行了。”
至於執行什麽玩意兒，橘吉當然明白。“她是去看管著橘09，以免她亂說話吧。”
桑蜂紫聳聳肩，“我看橘09倒是不在乎，她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留著命也無法再讓我們的終極使命推進更多。”
橘吉陰郁的眼光看著自己非常熟悉的同伴，不做聲地又掛斷了通訊。她四下張望著自己所在的圓形綠景區，覺得腳下的路通向四面八方，每一條通路都會通向一條現在還看不到的歸屬，沒有哪個時刻比現在更讓她迷茫了。
血脈的力量堪稱奇跡，第二天醒來，吃了頓飯，從頭到腳清洗了一遍，橘喬基本上活過來了。她到隔壁病房探看了一下還在昏迷當中的軒尼詩和凱爾金，特別是軒尼詩，他失血過多，右手腕被生物凝膠包裹得鼓起一大團。
橘芫一直守在崗位上，密切地觀察著橘喬的情況。看見她一個人在外面溜達，人放松下來，安心了不少。
橘喬也恍若隔世地看著這個有多年經驗的醫療官，橘芫有豐富的醫療經驗，不過她處理外傷的手法依然很粗糙，倒是操作基因強化流程極其熟練。
“你禿了一塊，不過無須擔心，很快就會長出來的。”
橘喬找到鏡子，看了看裏面那個陌生的自己，臉上潰爛的一片已經在愈合了，剩餘斑斑點點的青紫痕跡。頭頂有一塊頭皮因為發炎禿了，紅色的短發現在雜亂得像野草。她還看見了那一枚金屬義眼，現在清洗幹凈了，看起來更加顯眼，就像在細膩的絲綢表面粗暴地釘了一顆又大又醜的扣子。
她很想詢問橘良一的下落，但是心裏非常明白，沒有人能回答她，這些姓橘的人甚至不會有一個在意。
“我要出個門。”
橘芫的表情不太讚同，但是她還是同意了。因為橘喬急於把義眼替換掉，這是十所聖傑的東西，誰知道他有沒有在裏面夾帶什麽？她恨不得馬上摳出來丟了。
諾裏沒想到自己許多天都沒能看望蘭登的情況，各種突發事件總是讓人措手不及。但她一推開那扇熟悉的門時，也生出了一股自己都難以置信的淡然，她原本以為空蕩蕩的店鋪會點燃對武士單的思念，但馬上，蘭登的身影出現在武士單一貫獨坐的位置上，他戴著一副古典風格的護目鏡，正在詳細地閱讀什麽東西。發現諾裏的到來，急忙站起來，又看見了她身後跟著的朵李爾、瑟琳維亞和佐伯，三個人表情都怪怪的。
諾裏給雙方做了簡短的介紹，“我給您找了幾個幫手，您可以盡情地使用這幾位機械師，幫您繪制新機型的圖紙。”
蘭登無措地表示婉拒，“我習慣一個人工作，我……我從來沒有跟別人合作過。”
諾裏拿出欠條，落款寫著三個人的簽名，“您可以把他們當成繪圖助手，因為他們欠我的錢，所以目前只能以這種方式出賣勞動力償還。”
朵李爾捂住臉，她的面子比較薄，不像佐伯和瑟琳維亞那麽淡然。
“呃……”蘭登似乎有話不好當著幾個人的面說，他默默走到一旁，和諾裏低語，“這可是一樁苦差事，依照一個概念圖，繪制三維圖紙，他們……不會受不了跑掉嗎？”
諾裏看了看那三個家夥，“我想不會的，因為他們每個人欠了65萬星幣，所以我相信多麽艱難的任務，他們都會努力完成的。”
蘭登常年隱居在蘭斯蒂諾宅院裏，沒有多少金錢的概念，他似懂非懂點點頭，“好……好吧，那你要查查賬嗎？”
諾裏一楞，“不用了，店鋪還有進賬嗎？最近的光景太不好了，附近的商鋪大多都關門了。”
“確實難以經營，其實一直都在虧本，一直是朱諾填補的。”
諾裏不免汗顏，”我會還錢給朱諾的。“
“不不，”蘭登搖搖手，“朱諾手裏不過錢的，而且我告訴他是因為我經營不善，才導致了如今的局面。”
橘喬就在這個時候走進了電子街唯一開張的維修商鋪，看見了幾個自己熟悉的面孔。
蘭登看見頂著一張爛臉進門的橘喬，竟然嚇得退了幾步，半邊身體埋到遮擋後門的簾幕後。橘喬挑挑眉，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他……看起來比自己醜多了。
朵李爾是最勤勉的一個，已經接受了自己現在的身份，像個真正的服務員一樣迎上來，“您有什麽需要嗎？”
橘喬跟一般的第二姓氏學員不同，她喜歡和平民混在一起，討厭橘吉等人高高在上的態度，所以是認識朵李爾的。“我……我想要換一只義眼。”
朵李爾有點發楞，這種服務超出了她的經驗範圍，所以她看著瑟琳維亞。然而瑟琳維亞也很懵，下意識轉頭看著佐伯。佐伯一轉頭，發現身側沒有人了，又望向藏在簾子後的蘭登。蘭登則羞澀地向諾裏招招手，等她走近說：“庫房沒有義體零件備用，我不知道我們還經營這種業務。”
諾裏感到有點棘手，她簡單觀察了一下橘喬，“你這情形有點嚴重啊，需要去醫院處理。”
橘喬表現得有點不耐煩，“我剛從橘氏的醫院出來，我們……家族不可能去外面就醫，你盡管下手吧。”
諾裏招招手，示意她到地下的倉庫。這裏陳設沒有變，還是武士單在時的模樣，諾裏在林立的貨架之間穿梭，取出一團生物矽膠、一盞型號古舊的塑形燈和一團整齊纏繞的神經接線。她一邊將材料浸沒在殺菌溶液裏，一邊跟橘喬交代：“今天的這樁業務你不能對外透露，因為完全是違法的，你要是說漏了，我可能就要被巡城警衛帶走了。”
橘喬無所謂地點個頭，“昨晚你也在嗎？”
這句話聽來像是閑聊，但內容卻很嚴肅，涉及到一些軍部和皇宮中的隱秘，諾裏也點點頭。她小心地將橘喬的眼眶微微撐開，一股膿血沿著傷口縫隙湧出，霎時像血淚淌下臉龐。橘氏的人都仿佛沒有什麽痛覺，諾裏把牽連著視神經的金屬眼球從眼窩裏鉗出，橘喬還動也不動，像個鐵人沒有知覺。
“你想要什麽樣的義眼？”
橘喬楞了一下，“什麽樣的？”
“就是外觀，顏色、瞳孔形狀之類的，很多生化人喜歡特殊定制。”諾裏說著，將塑形燈打開預熱，熟練地在繪圖板上調出義眼外觀庫，教橘喬挑選。她簡單拖拽了一下，看見琳瑯紛呈的眼珠子，一顆顆整齊排列著。有的風格相當狂野，像獸瞳，有凹凸的彩色紋理。有的比較小清新，彩繪著一圈小星星圖案。
橘喬興味地瞄了瞄諾裏，“我以為你是個循規蹈矩的好學生。”
“？”諾裏不解她的意思，“我以為你是個冷血的橘氏成員。”
橘喬露出了脫險以來的頭一個笑容，“我喜歡原來的樣子，不需要花裏胡哨。”
諾裏轉到正面，仔細看著她完好的那只眼睛，然後開始用生物矽膠制造外形，她在整面直頂天棚的方格櫃裏尋找紅棕色的色素。武士單走後，店鋪就沒有再進過貨了，幸虧需要定制服務的客人也很少。
在定型的矽膠眼球表面挖出凹槽，填進模擬晶狀體的貼片和透明膠質。將細如蛛絲的神經接線接入內部結構，最後，是與橘喬的本體連接。諾裏現在已經能直面她臉上的那個血窟窿了，主要歸功於這些天的鬧心經歷。她動作飛快，甚至橘喬還沒感受到碰觸，就已經連接完成。
“好了。”諾裏把一面小鏡子遞給橘喬。
“這麽快？”看見鏡面上反射出的人像，橘喬楞住了，兩顆眼珠幾乎一模一樣，要不是半邊臉上還殘留著淤血的瘢痕，那場噩夢般的經歷仿佛不曾經歷過。她保持著發楞的表情，轉向正在收拾的諾裏，鬼使神差地問：“那只義眼，你仔細看看，有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諾裏一頓，將托盤中泡在一小灘鮮血裏的眼球端起來，湊到眼前仔細打量，忽然也感到了一絲異樣，“這……這顆義眼，它的神經連接非常特殊，光從接口看，技術非常粗暴的；但是走線很簡潔，也沒有一般量產零件的備用線。就好像……好像直接懟進了眼窩裏，然後在瞬間把神經線連接上了。”
她的描述，基本上迫使橘喬將那個殘忍的瞬間重新回味了一遍，也將十所聖傑詭秘邪惡的形象從記憶的底層拖出來，橘喬臉色瞬間蒼白了一些，她忍住不斷擴大的恐懼感，“這是皇室的工藝，而且是禦用機械師親自安裝的，是否是他制造的，我不清楚。他……用一只長柄，類似槍械的工具，把我的左眼牽引出來，然後迅速地裝置上了這枚義眼。”
諾裏的臉色有點陰沈，“他使用的是維修生化義體的專用工具，他的技術很……精妙，因為生化體的堅硬程度遠遠高過血肉之軀，換了別的機械師，可能會直接把整個腦子水淋淋地吸出來，很難做到如此精巧。”
橘喬愕然，“你的意思是說，他……他可能做過很多次這類實驗了？他可能一直都使用活人實驗是嗎？”
“很有可能，”諾裏點點頭，“但是沒有親眼見到，我還不敢說。”
“十所聖傑不是個人。”橘喬神情驚悚，整個人在微微顫抖，“要離他遠點，他就是個恐怖的怪物……我懷疑這些年來他一直躲在皇宮深處不露面，有意把自己隱藏起來，因為他知道一旦白蒐知道了他的存在，一定會把註意力從那個茍延殘喘的皇帝身上移開，集中到這個皇室禦用機械師身上。”
光溜溜的無人大街上開始響起人群聲音，諾裏從窗口往外打量了幾眼，奇怪地問：“好多人，他們去哪裏幹什麽？”
橘喬陰郁地回答：“去看執行死刑，你沒看今天的新聞嗎？”
“橘晴真的會這麽做嗎？犧牲橘09，她就必須從十勳團讓出名額了。”
“只要她真正的心肝寶貝還在，就還是有機會重新擠進去的，在她眼裏，沒有不能犧牲的東西。”
“橘晴真的是不得不做出這個選擇嗎？如果她執意保護橘吉，或者直接和皇室撕破臉，我想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橘喬轉過臉，神情比較覆雜，“你以為橘晴很愛橘吉？她誰也不愛，她愛的是權利。只要能留住手裏的權利，誰都能犧牲，甚至包括她自己。”
諾裏很納悶，“如果橘晴能把自己犧牲掉，那換來的權利她也享用不到了呀，這個思考方向就很神奇。”
“因為她真正想要的，遠高於她自己的性命……”橘喬似乎不願意再說了，匆匆離開地下室倉庫，走出了店鋪，她隨著人群的湧動，一直走到了最繁華的城中心綠景區，這裏現在聚集了整個帝都喜歡湊熱鬧的群眾，山呼海嘯，等著看平時根本難得一見的十勳團成員。
橘09被一重重束縛帶捆綁著，兩只手由兩圈巨型的金屬鐐銬背束身後，頸子上也戴著一圈沈重的大鎖，簡直嚴防死守，仿佛她能憑空長出翅膀飛走。
兩個穿著重甲戴著面罩的巡城警衛，從兩側挾持著她，將她拷在廣場中央的鐵桿上。白蒐遠遠站在執劍大廈的頂樓平臺上，用一只小巧的望眼鏡觀望著下頭的情景。
此時的橘晴還在廣場邊緣，她一直盯著中央的橘09，看著她是不是乖乖的任憑擺弄。現場的環境極端吵鬧，幾乎要武裝警衛把圍觀群眾推擠開，保證中央的廣場空蕩著。
鏡桐從後方走上來，低聲說：“時間到了，現在執行嗎？”
白蒐輕輕點頭，他拿起揚聲器，用低沈的聲音問：“橘09，經過聯邦最高法院審判，你犯有越獄、傷害普通居民，刺殺皇帝陛下等罪行，現在依據聯邦法律對你執行死刑，給你最後幾分鐘，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一個警衛將她的面罩扒拉下來，厚重的金屬面具太悶了，她的臉上都是汗水，紅發濕淋淋粘在皮膚上。橘09面色平淡，對著橘晴的方向和橘吉擡了擡下頜，示意她們走上來。
“媽媽，我要死了，您沒什麽想告訴我的嗎？”橘09現在已經不掩飾自己存心在惡心橘晴的意圖了，她還含著淡淡的笑意，用靈巧的舌尖吐出那兩個字。
橘晴的臉色異常精彩，青藍靛紫什麽顏色都有，但是她始終安靜不語。
橘09朝著圍觀的人群高聲叫喊，“我是橘氏家主橘晴的親生子嗣，我的父親是現任國家學院講師斐洛，他也是亞當的監護人。橘晴女士19歲的時候和斐洛相遇，一見鐘情，於是發生了我這個意外。後來兩個人分手，但斐洛一直並不知曉我的存在。”
人群的鼓噪已經不能用嘩然來形容，就像投落了一顆巨型炸彈，無數的議論和指指點點像密集的箭簇，把空地中央的橘晴都快紮成刺猬了。
橘吉默默註視著橘晴的臉色，思考著是護送她離開，還是先打昏橘09比較好。她現在更佩服橘09的勇氣，只要是橘氏成員，沒有不對橘晴帶有深入骨髓的懼怕和恭敬的。眼前的橘09完全放飛自我了，她現在肯定很爽。可惜很快也爽不下去了。
隔了良久，橘晴才開口，她像是壓抑了自己許久，陰沈沈地說：“不管你信不信，此刻已經是我能為你爭取來的最好的結局了。按照橘氏內部的傳統，對待你這種自然出生的家夥，原本應該在孕育一兩周的時候，就掏出來沖進下水道裏，是我！我給了你第二次機會，把你變成了整個家族的驕傲；是我把你捧進十勳團的。”
橘09並不否認這一切，她對橘吉說：“現在第二次機會讓給橘喬了，我的責任盡到了，也理當退場了。輪到你，為我們一族共同的終極任務奉獻了，小妹。”
橘晴甚至是第一次聽到她這樣稱呼自己，這個稱謂對她來說太過陌生，讓她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熟悉的人：橘09完全符合橘氏的典型特征，但她原先不長這樣，是反覆的基因強化層層疊疊地覆蓋了她的基底。
“為聖王獻上一切，過去，現在，還有未來。”好像已經不想要再說了，橘09用低低的聲音吐出了最後的家訓。聽到這句話，橘晴也停止了冷言冷語，做出恭敬的儀態。橘吉僵硬了一會兒，最終不得不跟著重覆：
“為聖王向上一切，過去，現在，還有未來。”
外圈的巡城警衛端起槍口，橘晴和橘吉一離開射程，槍聲四起，破空聲層層疊疊，火力交織在中心的人形。鮮血逐漸洇濕了廣場，流血量難以置信，因為橘氏的血脈力量一開，愈合能力驚人，橘09足足被攢射了幾分鐘，才終於被耗盡。
她在最後一刻爆發出剩餘的點滴能量，回光返照使她如蒙聖光，仰頭嘶吼出一聲人類不能及的怒號，將前排的觀眾驚得後退傾倒。一雙血眸瞪出眼眶，流出濃烈的血淚，扭曲成結的血管活了過來似的，這眼神也不可能是屬於人類的，沒有人類能承受這麽濃烈的恨意，摻雜著興奮、沖動、快感，濃烈的死氣和妖媚之感纏繞糾結成一體。
直到紅發褪色成灰暗，死白色皮膚像灰土一樣皸裂，她終於死了，屍體像石化了似的，流盡了所有血液。
白蒐從望遠鏡裏看到了這個場景，他放下手，收回眼光，和旁邊鏡桐說：“橘氏是靠血液傳承的一族，我是這樣聽聞的，現在我相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