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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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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遺產

“又發現了一條!”

外面喧嘩聲音傳進帳篷,隱約透過遮掩的帆布帳簾能看見人群躁動地經過,他們用大魚叉挑著一條大魚,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石灘上。

整片海岸邊,放眼之處都碼放滿了海洋生物,各種形狀,各種顏色,各種品類,它們的共同之處就在於——身體的平整處都印著深青色的圓形族徽印記。

婓爾卓眼光沈郁,臉上表情也陰雲密布的,陰沈沈地盯著滿地的生物,身體遮掩在帳篷的陰影裏。

“周圍都排查過了,”金萊坐在一張折疊小桌子邊上,臉色也很難看,臉上青白交疊,戴著個簡易的氧氣面罩,“但是進行速度很慢,他們不是超人,影響搜救的困難卻很多,感染生物的襲擊,惡劣善變的天氣,還有這個鬼地方的通訊信號很差,基本上只能短距離通訊。這些都是問題。”

“你不著急嗎?”

金萊一頓,“我當然著急,誰說我不著急?但是我必須保證冷靜思考,我是指揮官。”

婓爾卓眉心的棱角更顯得鋒利,“那你想到什麽辦法了?”

“從這些被印了徽章的生物入手。他們肯定是在某處固定地點捕捉,這個地方,所有捕捉到的生物種類都會路過。首先熟悉附近海域,然後記錄統計生物的習性、路線,通過數據的對比……”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婓爾卓忍無可忍地站起來,“我們現在在救命,在和時間賽跑,你不懂這個道理嗎?”

“事實上我懂。”金萊的腦袋歪斜著靠在拳頭上,好像頭瞬間重了很多,“但這是個矛盾的選擇。因為必須有人去做這項瑣碎的事情,如果我賭有某個更加快捷的尋找方式,去尋找現在還看不見的線索的話,很可能反而無視了最基礎的辦法,那到時候無功而返,需要回來繼續比對這些數據,我們的搜尋進程就完全被拖慢了。”

“我來比對行了嗎?”婓爾卓搶著說,“你去找吧!去找你說的那個什麽快捷方式,我留下來調查這些東西的生活軌跡。”

金萊嘆氣,“但恐怕你是沒有那個耐心的,你的精神現在還好嗎?你還正常嗎?”

婓爾卓煩躁得捏緊了拳頭,“還有蘭斯蒂諾家族的人,他們可以一起參與進來。”

金萊打量了他幾秒鐘,也站起來,“婓爾卓,我現在需要你能像平時一樣冷靜。我需要的是一A組的主攻手,不是一個慌慌張張的楞小子。”

婓爾卓面無表情點點頭,“你知道剛才自己說了什麽麽?你敢再說一遍嗎?”

金萊又嘆息了一聲,“我確實不像你那麽擔心,因為經過分析,我覺得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麽糟糕。印族徽引起我們的註意這個主意,不像是夏味想出來的,朱諾也不可能全部憑借自己一個人做到。所以極有可能他們現在聚在一起,沒有分離。從事發地點到附近海域,距離已經很遠了,如果他們真的只是落水漂流過來的,不可能還能聚在一起,一定被沖散了,所以可以判斷他們有通勤的工具。那他們為什麽不利用工具飛出禁區呢?大概率是能源問題,所以我認為他們目前受困在某處,正在想辦法解決通勤的能源問題,順便制造了這個將族徽烙印在生物體表的裝置。”

“你真的這麽想?”斐爾卓有些被說動,想要進一步確認。

金萊有點不耐煩,“我說了這麽多,你就不能自己思考一下?我做出再多的保證,你也只會不停地與我確認。這本身不是浪費時間嗎?”

“好。”斐爾卓點點頭,“我信任你。”他撩開了帳簾,想要出去,金萊卻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斐爾卓轉回身,“又怎麽了?”

金萊的眼光與神態露出些奇特的表現,他深深看了斐爾卓幾眼,猶豫著問:“你說你能感受到諾裏的感受,特別是她遇到危險的時候。那……她也能感受到你嗎?”

這個問題倒蠻新奇的,斐爾卓思考了一下,“照道理來說……或許可以。”

“你跟我來。”金萊帶著人出了帳篷,繞過遍地腥臭的海洋生物,經過一條……什麽東西的時候,它發出“啊嗷——”的一聲長吟,十足得像個人在喊叫。

科林管家正在指揮著幾個人記錄新撈上來的生物數據,金萊揮揮手示意他們暫停,他指了指斐爾卓說:“按住他。”

幾個人互相示意了幾眼,上去意思意思地拉著人,之後詢問金萊:“然後呢?”

“打他。”金萊說完之後,看著對面人沒有人行動,他們光是對視了幾眼傳遞著什麽信息。

一個皮膚棕色,披掛著漁網的蘭斯蒂諾人小心翼翼地問:“金萊家主,我們還想活著回去。”

“那你要不要你們大少爺回去?”

那個少年人忽然將腰一挺直,腦袋轉向一邊,“我們大少爺怎麽都能回來,我這個小仆人左右不了他的生死。”

金萊有點傻眼,側過臉與科林說:“這是你們敵人派來的臥底家仆?”

“這是我們家族獨特的傳統風俗,自己的麻煩自己解決,萬事不求人。”

“是挺奇特。”金萊瞇著眼打量了他許久,“我發現你更不著急呀!怎麽,想選新的家主了,朱諾大少爺不想要了?”

“當然不是。”科林也側著頭打量他,“你肯定應該比我們要急呀,如果說夏味沒事,那朱諾肯定也沒事,我又急什麽?相反,現在帝都局勢比這裏覆雜多了,橘喬連帶整個小組消失,事情詭異得很,我倒想拖一拖再回去。”

金萊瞇起眼睛,冷哼了一聲。

斐爾卓擠進中間,十分不滿地對著兩邊說:“我著急好不好?我很急!還能不能行了?”

金萊遲疑著問:“你……你能扛得住絕道假面一炮轟擊嗎?”

“什麽?”斐爾卓摸不著頭腦,感覺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猜謎。

金萊呼喚黑主過來,“你上去原型機,然後炮擊斐爾卓。”

黑主的狀態也跟他們差不多,很多天的精神摧殘教他現在處在精神分裂的邊緣。聽到這句話,黑主沈默了一秒鐘,然後哈哈地笑出聲來,隨即猛然一變臉,橫眉怒目地,“玩夠了嗎?如果再找不到人,你們再排隊等炮擊行嗎?”

金萊稍稍組織了一下語言,“我們雙方現在距離並不很遠,斐爾卓已經能稍稍感知到諾裏的存在了。但是我們只能單方面的知道這個信息,他們卻不知道。如果也能使諾裏感知到斐爾卓的存在,他們就能知道我們人在附近搜索,或許他們有辦法傳遞給我們具體位置信息。”

黑主楞了一下,看了看金萊,又看了看斐爾卓,點點頭,說:“你站在這裏別動,我去啟動原型機。”

科林愕然地看著黑主走開,與金萊低聲詢問:“我們不是在鬧著玩麽?怎麽回事?你們一A組內競爭已經這麽激烈了?指揮官謀殺主攻手啊?”

“等一下!”斐爾卓忽然大叫了一聲,“我們現在距離並不很遠?那……那我們只需要鬧出來一個大動靜,或許能引起他們的註意。”

金萊點頭,“倒也說得過去,但是你準備鬧出什麽樣的大動靜?”

“炸島。”斐爾卓飛快地說,“重新分配飛艇裝載,可以同時引爆幾條船,不行的話,就原型機自爆,他們肯定能聽見。”

金萊默然了一下,“你……你是不是有病?即使他們聽見了,也只會以為是附近有什麽殘暴的怪物,只會跑遠點保命。”

黑色的人形原型機已經飛奔過來,巨大的機體引起地面強烈的震顫,斐爾卓就地一滾躲開了,迅速地滾進一團巖石陰影裏。黑主停住原型機的腳步,原地兜轉過來,扭動機甲身軀把那一整塊巨大礁石掀起來,丟進海裏,濺射起的浪花呈一片灰白色泡沫,鋪天蓋地落了岸上眾人一臉。

金萊的兜帽都濕透了,他面無表情地把金色的毛發捋到後面,“你跑什麽?你不是扛得住嗎?”

婓爾卓爬起來,直勾勾看著他,忽然淩空一躍,跳上另一塊大礁石。金萊轉身看著後面的原型機,黑主蹲低下來,猛一躍撲進了一團霧氣裏。

金萊追在後面,仰望上方,隔著濃重的雲霧,只看見黑色的巨大影子撲在一團陰影上。婓爾卓發現原型機跑開了,奇怪地跟過去,與金萊一起仰望著上方的戰局。

“那是什麽東西?”婓爾卓指著巨型的陰影,那是一條類似U形的物體,而且比較規整,“飛、飛船嗎?”

黑主的行動狂亂而激動,更像是發洩,他一通猛操作,撕裂了許多黑色薄膜一樣的東西,逐漸抓扯到了底層堅硬又很脆的物質。

夏味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驚慌無助過。她的眼前除了濃重的迷霧,就是一條狂亂的猛獸的影子。船舵在手裏又笨又重,好像一切都失去控制了。

千佐多零在邊上哀嚎。他的聲音穿透了所有崩裂潰散的聲音,哀傷的意味直摧心肝。朱諾現在是最冷靜的人,他還能推開千佐多零,把諾裏的身體往後收攏一些。手裏的身體已經在變冷了,她的溫度一直不停地降低,甚至,朱諾稍稍把軀殼兜起來,發現她輕得嚇人,體重減少了很多,她被毒株蛀空了,流失了過多水分。

薄弱的模塊系統終於維持不住飛行器的外殼,崩裂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飛船從當中撕裂開,夏味的尖叫穿插其中。

絕道假面的原型機像一個弄壞了玩具的孩子,呆呆地站在那裏,海水淺淺積在它的腳底,如同一層綠色的塗料。黑色裝甲拼接的修長手骨裏各握著U形飛船的一截,當中的裂口一點也不平整,是強硬地扯斷的。

斐爾卓忽然感覺兜頭一桶冷水灌下來,眼前漫天水霧,冰冷的不祥預感像一支箭貫射過他,異樣寒冷的感覺直接把他捅穿了。面對眼前的景象,他實在是難以置信,“那個……那個不會就是……”

金萊的此時的感覺與他相同,大腦裏空洞洞的,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他們一起往前沖刺的時候,像雨又像霧的水汽差不多已經落盡了,科林也已經沖到前面,蘭斯蒂諾的老管家比別人更冷靜一些,他先是大叫著,讓黑主緩慢地把飛船殘骸放到地上。

那兩塊積木似的東西慢慢地沈進了灘塗的沙子裏,灰綠色的海水倒灌進去了一些。朱諾像一只大爬蟲,艱難地掀開坍塌的甲板,從一堆破碎金屬板裏爬出來,他的右手拖著夏味,慢吞吞地把人拉扯出來。夏味已經被厚重的灰塵鋪滿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整個人全部是一坨灰白色。

婓爾卓這時候才回過神來,沖刺上去將兩個人攔腰摟到平坦處。一大圈人也從圍觀的狀態轉成上來幫忙。朱諾現在說不出話,他擡起另一只手,指著一灘殘骸的方向,始終沒有將手臂放下。斐爾卓的眼光追溯著他指的方向,明白了他的意思。

斐爾卓像一道光沖過去,掀翻了一片堆積的殘骸,下面……由幾道細細的金屬鎖鏈捆縛著一個球形,他剛邁上前一步,幾條鎖鏈就悄然散開,那是一個東西的四肢,圓筒形狀的身體從折疊的狀態伸展開,重新變回一只小機器人的模樣,它一蹦起來落回地上,發出了一聲尖利刺耳的長鳴,然後捧著臉哇啦哇啦地原地打了個圈,張動兩手揮舞成兩個大圈圈,“是誰?是誰攻擊我們?我跟你拼了!”

斐爾卓一伸手把那個東西提起來,扔在一邊,露出下面團起來的兩個人。千佐多零被砸得頭破血流,他微微弓起身體,護住懷裏團著的人。斐爾卓直接把他扯開,千佐多零現在比較虛弱,沒有反抗,任憑自己跌在一邊。懷裏的人軟綿綿地掉出來,他用了好幾秒,才認出來那個是諾裏,甚至兩秒鐘後他才能確認那是一個人類,她軟得像是沒有骨頭,皮膚上臟兮兮的,一片滑膩膩的藍紫色,肢體和十根指頭枯瘦得像萎靡的藤蔓。

諾裏僅餘的意識逐漸清晰了一些,天旋地轉結束之後,她看到斐爾卓一張放大的臉,就貼著眼前,她也一時沒有馬上認出來,他消瘦了一些後輪廓淩厲了很多,現在表情很嚇人,白色的眼珠像一顆濃縮了超級能量的武器,怒火在晶狀體裏翻騰著。諾裏被一群人手忙腳亂地運進帳篷裏,醫療艙早就準備好了,她像是一塊海棉,被強塞進去。

金萊看了一眼顯示數據,一顆心直往下沈。夏味撲簌簌拍了拍自己滿身的灰塵,擠到醫療艙邊上,也顧不上和金萊相聚的歡喜,趕快問:“怎麽樣?她沒事吧?我覺得外傷是問題不大,但是感染的問題……”她看到金萊的表情,多年默契也差不多讓她明白了什麽。

作為指揮官,金萊感覺自己必須馬上掌控住局面,他默默拿出工具箱,擺到斐爾卓面前。

“這是什麽?”斐爾卓正在心急火燎地關註著醫療艙上的顯示數據,瞥了一眼桌上的工具箱,霎時間轉過頭,目瞪口呆地瞪著金萊。

“你應該很清楚,這是記憶采集器。就算是為了以防萬一,也應該采集她的記憶。”

斐爾卓伸手扯住金萊的領口,把他拖到眼前,“真的到了這種地步嗎?”

“……她要死了。”金萊決定還是實話實說。

斐爾卓的眼珠在眼眶裏震動,兩點漆黑的瞳孔收縮得極小,他還沒有做出反應,千佐多零先沖著黑主撲上去。

“你殺了她!是你!”

黑主來不及反應,被撲倒在地上,緊接著一拳搗中側臉,把他的腦袋打得向邊上猛偏過去。黑主同樣怒氣沖沖,一腳把千佐多零踹得飛起來,臉朝下撲在地上。他一跳而起,破口大罵:“你幹了什麽?你不是去救她嗎?你救了個什麽?救了個寂寞!”

斐爾卓冷著臉把黑主弄開,千佐多零順勢而起,又撲中斐爾卓,兩個人好像兩頭動物纏繞在一起,拳打腳踢不可開交。

金萊沒有去管邊上的戰局,徑自打開那個小巧工具箱,掏出罐裝凝膠、針狀金屬探頭、儲存器,一一連接。

諾裏感覺頭頂一陣清涼,被抹了一些膠凍狀的固體,然後短暫的尖銳的疼痛傳來,貫穿了兩側腦部。她略微偏過頭,看見千佐多零被黑主和斐爾卓一起按住,臉頂在桌面上,用力和憤怒使五官變形。

黑主舉起幹枯了的註射裝置,看了幾眼一滴都沒有了的儲液容器,他面對千佐多零的表情有一種說不出的猙獰。千佐多零現在比較虛弱,斐爾卓一個人就能壓制住他,但他仍然不停地掙紮,使盡了渾身力氣,扭動著發出不似人聲的咆哮。

黑主從自己的行李裏面掏出新的儲液瓶,替換掉用幹的那支,註射器自動旋扭,發出微弱的噗的一聲輕響,藍色的漿狀液體充滿導液管。千佐多零掙紮更加猛烈,不停地低吼:“我不要!我不要那個東西!拿開!!”

黑主一言不發,用手掌捏住千佐多零後頸,就像在對待一只野生猛獸,毫不客氣地把針頭搗進他背後的金屬突觸裏。千佐多零被懟得離醫療艙很近,諾裏偏著頭,模糊地看到他面目扭曲,因為大量液體註射進身體,瞬間渾身抽搐起來,狂亂的力量霎時充斥滿了他的軀殼,吼叫聲不再是歇斯底裏,更像超出控制的不由自主。

他力量猛增,斐爾卓忽然之間按不住他了,千佐多零往前沖出去,一頭撞在醫療艙側面,他看著諾裏睜著雙眼,最後一絲水汽順著眼尾流瀉而下,然後,她就完全的幹枯了。

“她死了。”金萊完成記憶收集,將工具收好,那支信息存儲器被他小心翼翼地裝進口袋。“我們沒有她的完整基因編碼,但是……出門前姜先生跟我暗示過……他還保留著當初的幾個夏娃□□容器,所以……有幾個備用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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