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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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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

易無咎義無反顧地沖入了那片泛著冷光的湖面之中。

他感覺自己被拆解又再重組,從大腦到脊骨再到四肢。

反覆循環,像個玩具似的被人顛來倒去。

沒有痛感,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錯位感。

易無咎:倒是奇妙,白屹川也是經歷了這些嗎……

恍惚中,易無咎似乎看見一個粉雕玉琢的五尺微童,正偷偷躲在銀杏樹下,看著和父親坐在石桌旁,正和一名短發青衫男子交談。

父親是易雲亭,那短發青衫男子是白屹川,至於那小童,自然便是易無咎了。

只不過不是六七歲時的易無咎,而是十二三時的他……

易無咎瞳孔驟縮。

那麽算來,易無咎便不止一次見過白屹川。

易無咎以前一直都以為,自己只在六七歲那年見過一次……

認出這一幕記憶的易無咎目光灼灼地盯著白屹川的背影,忍受著身體錯位的荒謬感繼續游著。

畫面中的白屹川,和現在比起,還是有些許的差異。

頭發比現在還要短一些,堪堪只到肩膀上,還不及上面系著的紅繩長,躲起的易無咎不禁就偷偷多看了幾眼。

因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即使是男子,在易無咎小童這個年紀,頭發也不會短。

畫面矜矜業業地在易無咎視野範圍內閃現。

接下來,易無咎清清楚楚地看見,背對銀杏樹而坐的白屹川回過頭來,對著他說道:

“這就是你的兒子,易無咎嗎?”

五官清秀,聲音清潤,只是眉眼間卻多一分易無咎不曾見過的郁色。

易無咎身形一頓,他看著眼前的白屹川,仿佛剛剛的話不是對那害羞男童所說,而是對著現在這個易無咎所說。

原本零零碎碎飄過的場景,似乎都因易無咎的意志聚集在了這裏。

只見場景中的易雲亭將那小童喚過來,笑瞇瞇說道:

“這是無咎。無災禍,無過失,當初還是接你蔔卦取的好名字呢!”

“無災禍,無過失……”易無咎呢喃著。

這些記憶太過細節,又太過平淡,要不是現在親眼看到。易無咎早已將其埋葬在記憶深處。

對於“無咎”二字,易無咎一直是有所芥蒂的。

還在風月街時,他曾在一次外宿中心血來潮去寺廟解了一卦。

當時的師傅給的批語是“過由自取,無所怨咎”,讓易無咎不禁對這“無所歸罪”的名字感到一陣厭惡。

有種父母被他人愚弄的憤懣之感。

“無咎,是無災禍,無過失嗎?”

易無咎看著這如此逼真的場景,心中對於白屹川本就覆雜的情緒此刻更像是倒了調味瓶,五味雜陳。

他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認真註視著這斷斷續續的畫面。

只見他自己的父親,易雲亭,將偷摸躲藏的總角男童牽了出來,對著白屹川說道:

“你難得從神魔裂隙出來一趟,幹脆再幫我和言言的孩子取個小名吧……”

“小名啊……”畫面中的白屹川低聲道

易無咎看見白屹川蹲了下來,與那小時候的自己平齊,卻遲遲沒說話。

易雲亭看不到,但這次易無咎卻看到,或者說通過畫面回憶起來——

白屹川認真註視著他,眼眶逐漸瑩潤。

他幾欲開口,喉中卻是有被壓抑住的嗚咽聲,看得小男孩面色也難過了起來,便小跑著穿過他,躲到了自己父親的身後。

“你這孩子躲什麽啊,這是你小師叔啊……”

湖水中的易無咎,聽著畫面中易雲亭尷尬的玩笑,目光卻死死落在一旁的白屹川身上。

卻見白屹川回過身,面色聲線均如常道:

“小名的話,就叫小九吧。”

似乎剛剛悲戚的神色只是易無咎的錯覺。

易雲亭聽後,卻是哈哈笑道:“古人造數,起於一,及於九,你那麽取名,怕不會太大了,我們無咎壓不住啊。”

白屹川淡淡笑道:

“所以是小名,小九小九,在大數九前加個小字,不就不大不小剛剛好。而是要是照師兄的說法,好些的字怕小孩鎮不住不取的話,那不如取名叫小狗吧。”

白屹川說完,還對著那面色粉嫩的男童笑瞇瞇道:

“易小九,易小狗,也挺可愛的,不是嗎?”

白屹川說完便被易雲亭戳了一下腦瓜子,接著易雲亭回身,對著自己的孩子充滿童趣地便說道:

“無咎無咎,以後你的小名便叫小九呢?可愛吧!”

然後又指了指白屹川,道:“這人就叫白大狗!”

……

易雲亭後面再說什麽,對於易無咎而言已然不重要了,他的註意力都在白屹川身上。

確切地說,在白屹川那滴無聲無息眼淚的身上……

而白屹川也發現了小易無咎正怔怔地看著他。

兩個不同時空的易無咎都看見,白屹川借易雲亭背對他之便,將一絲靈力打了易無咎的眉心,無聲地說著:

“忘了吧。”

忘了吧……

易無咎胸口悶得發痛,他一揮手,狠狠擊碎了在周身潛伏的畫面。

只見他的神情變幻莫測,最終惡狠狠地道:

“以前都記著給小朋友上個遺忘咒法,怎的這次離開不記得上一個呢?”

說罷腳步加快,朝著引路蜂即將消失的地方游去。

“呵!”那股熟悉的滄桑語氣從後方傳至易無咎耳邊,“那白屹川,就是個騙子,你真要去尋他?可不要後悔。”

易無咎並不理會。

但下一刻,隨著一陣龍息吐納,易無咎本來越發透亮的環境突然變暗。

隨即他看到,自己的父母渾身是傷地倒在了血泊之中,而一臉呆滯的小易無咎在黑暗中被人一路拉扯,跌跌撞撞,最後出現在了……

風月街。

畫面忽明忽暗,那刻意被易無咎遺忘的不堪往事像漆黑潮水般向他湧來,令他惡心,令他窒息!

當時的易無咎多大?不過才十二歲

而這個時間節點,是白屹川剛走沒多久!

燭龍骨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你只是以為白屹川沒救你嗎?你為什麽不曾懷疑,你刻意避世的父母,在白屹川來後沒多久便遇害了嗎……還有你之後的種種不堪,不都是白屹川放任為之的結果?”

易無咎是聰明人,他聽出來了燭龍骨的話,一切的矛頭都在於白屹川的見死不救,甚至有意推動為之。

就在燭龍骨要進一步數落白屹川種種可疑之處時,它聽易無咎一字一句地說道:

“即使你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我也要去找白屹川求證!”

說完便義無反顧地和著引路蜂,消失在了光亮之中。

……

易無咎眼睜睜看著,自己不受控的身體撞向了十二歲一身血汙的自己!

隨著耳邊傳來骨頭折斷、肌肉撕碎的清晰聲音,一股巨大的疼痛從易無咎頭頂開始向下蔓延,像是要強行壓縮他一般。

易無咎痛到連喊痛都做不到。

可以用來發聲的舌頭、喉管、肺門在此刻都不知道錯位於身體何處。

晃神間,易無咎看到自己變成了那滿身是血的總角男童身上,跌跌撞撞地朝著黑暗中跑去。

“啊……”

發現自己可以呼喚的易無咎一楞,連聲音都變得稚嫩起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沾滿血跡不說,這個大小,是小孩子才有的手掌。

而自己現在的模樣,易無咎一輩子也不會忘,正是他十二歲父母慘死時被血沾滿一身的模樣!

四周一片黑暗,除了身上濃重冰冷的血腥味,易無咎看不見倒下的父母,看不見來襲的敵人。

就在絕望之際,易無咎似乎看到一把無形之劍從他身前掠過,似乎在指引著他!

易無咎沒有絲毫猶豫,死死咬著嘴拼命地追著劍影向前跑去。

直到眼前透出一絲微光,易無咎看著黑色雲海下開始冒頭的太陽時,他腳一軟,整個人直楞楞地載了下去!

“呼……呼……”

倒在草地上的易無咎眼神渙散,喉頭間腥辣的感覺雖然難受,但也讓易無咎欣喜若狂。

起碼這意味著,易無咎還活著。

只是……

易無咎看著臉旁的小手,緩緩動了下,指尖傳來的地面冰冷觸感,讓他確信,這名小孩的身體是他易無咎的身體。

“是要日出了嗎?”

雖然對現在發生的一切情況都一頭霧水,但沒有力氣的易無咎只得先維持倒伏的姿勢歇息,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微光穿過雲霧,天際雲霞從模糊變得清晰時,易無咎昏昏沈沈間聽到耳邊有人驚訝道:

“這仙子峰怎麽有個小孩啊!”

接著便一陣是靠近的腳步聲,停在了他身畔。

“師尊,這小孩一身汙穢,恐防有詐。”

易無咎:原來還有一人。

“呀,這仙子峰可是夏雲夢的地盤,她那個暴脾氣,誰敢在她的地盤上鬧事啊,還用那麽一個血葫蘆的娃娃。”

“那我來抱他吧,不要臟了師尊的手。”

易無咎察覺到自己身上有清潔咒拂過,原本黏膩難聞的感覺瞬間變得清爽,接著他落入了一個幹爽的懷抱。

“喲,還是個長得好看的娃娃,這是男孩還是女孩啊……”

“師尊……”抱著易無咎的男子語氣充滿了無奈。

“相逢即是有緣,那麽好看,不收為弟子可惜了,銘姬,給你加個小師弟吧!”

“師傅開心就好。”易無咎感到抱著自己手指緊了緊。

銘姬?

還有這吊兒郎當的語氣!

神情逐漸清醒的易無咎,努力擡起沈重的眼皮,在看到一旁笑臉盈盈的金程雙,和抱著他的越銘姬後……

一口氣沒堵著沒上來,“哇”的一聲吐了口暗紅色的瘀血,又暈了過去。

“啊!怎麽吐血了!”金程雙聒噪的聲音在易無咎耳邊越行越遠,“哎!怎麽又昏過去了……”

在兩人帶著易無咎匆匆下山過程中,一枚系著紅繩碧玉色的戒圈從他的頸間滑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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