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紫衣之死

關燈
紫衣之死

“小狼……這些……是誰啊?”只聽腳下那渾厚拖長的聲音問道。

“龜老爺,你這一睡就是二十多年,我兒阿玄都長大了。”郎金瞳尾巴掃掃狼形的還在喘息的郎玄,一面不住地回頭張望,一面故作輕松地回答。

“那……這個呢?”隨即謝紅苗驚悚地看到,前方一個灰綠色的巨大柱子突然扭轉過來,尖尖的頂端對向自己,一邊睜開一只人頭大小的晶體眼珠。

幸而郎玄的狼頭及時過來,將自己與之隔開,也及時安撫住了自己一身的雞皮疙瘩。

郎金瞳那邊應道:“你看到了,這是我兒的媳婦。”

謝紅苗:“……”

剛要出聲辯解,只聽郎金瞳那邊又道:“還有那白衣服的,是我好兄弟的兒子。”

他頓了頓:“偏偏又是我兒的情敵。”

謝紅苗:???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那海龜妖顯然也是怔了一下:“你們……好亂……哦……”

這海龜十分巨大,郎金瞳與郎玄化身的狼形本身皆有四五米長,一起橫在他背上卻只填了兩個花紋格子,因而縱然背部隆起,謝紅苗坐在上面,也覺得十分開闊平緩。

回頭望去,還想看看沈青瑉是否真的能飛升成仙,卻見那島上又重新播撒了日光,遠遠看去,沙灘點點晶亮。

後方的天空,隔著不遠的距離,沈青瑉禦劍當先,馮同流緊隨其後,賀鳴空坐上了白鶴,也帶著滿臉憂色的紫衣飛快趕來。

看看頭頂的烏雲,再對著那張咬牙切齒得變了形的臉,謝紅苗心中更是悲傷惶然:如此一來,沈青瑉更加認定自己就是他成仙的最後一步,非要殺了自己不可了……

“紅瑤!”臉色鐵青的沈青瑉發一聲大喊,突然一道巨浪便如高墻一般,奔湧而來。

那巨型海龜只是扭了扭身體,引來謝紅苗一聲驚呼,隨即只見一個漩渦從龜足下生出,與那巨浪一沖撞,兩者都消失於無形。

“後面……什麽……人啊……”那巨型海龜歪了歪腦袋,郎金瞳便已大聲答道,“大惡人,殺了我好兄弟,還要殺我兒媳婦!”

“大惡人……大惡人……”那巨型海龜跟著發出感慨,“可惜……會飛……”

巨型海龜的速度雖然更加加快,謝紅苗頻頻回望,卻仍舊沒有甩開後頭窮追不舍的人。

“轟隆……”只聽頭頂的烏雲又一陣雷鳴,更仿佛有閃電在其間閃耀。

突然聽得許夢白大呼一聲“小心劍”,謝紅苗看去,只見沈青瑉竟是縱身從自身的劍上躍下,直接跳上了後面馮同流的劍。

而他的佩劍,沒有了上方的人,猛地加速,劃開焦灼緊張的空氣,直向自己刺來!

謝紅苗的心一下高高提起。

卻聽巨型海龜的聲音突然炸響:“抓……牢……”腳下的平坦一下傾覆過來,自己立刻失重墜下,卻被一只爪子勾住,吊在半空。

感覺到一陣撞擊,自己劇烈地搖晃了一下,緊接著又一陣翻覆,自己又回到了巨型海龜的背上,天旋地轉、頭昏腦脹。

因為被郎玄眼疾手快地抓住,所以只有下半身淌著冰冷的海水,而許夢白與郎金瞳則是渾身濕透,頭發都粘在了臉上。

那巨型海龜轉過巨大的腦袋來:“我……用殼……擋劍……你們……還好吧……”

“還好,”郎金瞳抹了一把臉,沖他比了個拇指,“龜老爺,你這不愧是五百年的殼,連他的劍都給折斷了……”

“說了……不要……打斷……我說話……”巨型海龜繼續說,突然身體抽動了一番,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郎金瞳失聲道:“龜老爺你……你受傷了?”

“是啊……咳咳……”那巨型烏龜一陣咳嗽,連帶著背上的謝紅苗等被震得東倒西歪、動彈不得,“那……大惡人……好厲害……”

郎金瞳此時的臉上再無輕松之色,雙眉緊皺,十分凝重:“那你還有沒有辦法,甩開他們?”

“有……”那巨型海龜沈沈道,“但是……有風險……我們……靠近……迷霧……”

此時已離海濱距離很遠,海水已變為幽深猙獰的蒼黑色,深不見底,原來的海天之際則已經近了許多,能夠看得清那裏一團一團彌漫著的白霧。

謝紅苗心中一驚,壓著嘴角阻止自己因為頭暈而嘔吐,連忙出聲:“可是那裏是迷霧州!五百年前好多修仙者追隨著當年雲中君的腳步,去了那裏,一個都沒有回來!”

“老龜……也親眼……見過……好多魚蝦……去了……沒回來……”那巨型海龜慢吞吞地說。

“謝謝你,龜老爺。”謝紅苗聽出了他話語中的恐懼,向著近處的巨大腦袋躬身行了一禮,“你已經受了傷,不要再為了我涉險。”

說著望向身邊狼形的郎玄與郎金瞳,還有蹙眉也在思考的許夢白:“還有大家……已經夠了。就將我交給沈青瑉吧,其實我……”

正當謝紅苗打算說出自己是穿書而來,哪怕死了也會安然回去的時候,巨型海龜繼續道:“說了……不要……打斷……我說話……我要說……所以……大家……要小心……”

“好,”一身狼狽的白衣青年卻是毫不在意,仍面帶笑意,“謝謝龜老爺,我們一定小心。”

謝紅苗將話又咽下了,心中升起一股熱流,除了感動還是感動。

眼看著自己一行人距離那海天之際的團團白霧越來越近,回頭望去,果然沈青瑉與馮同流已經放慢了速度,賀鳴空的白鶴都停在了半空。

他們作為門派中的老人,自然知道迷霧州之事,也警戒著不敢以身犯險。

然而對上沈青瑉的臉,內心卻是一震,雖然隔著十幾裏遠,然而就是清晰地感知到他那單只鳳眼中,不是放棄、不是不甘……

而是最後一擊,勢在必得!

他的嘴唇翕動,說了兩個字:“斷水!”

什麽意思?

沈青瑉的後招在哪裏?

“師父,怎麽了?”身旁的白衣青年關切地詢問。

而謝紅苗已沒有心思再回答他,喃喃自語:“我到底忽略了什麽地方?”

就在這時,背上顫動,卻是佩劍已經出鞘,後頸上的汗毛接觸到劍氣,刷刷而立。

是了,是秋水!

除了會遵照自己的心意,它也曾聽過沈青瑉的話!

早在當時收徒時,沈青瑉就留了後手,這根據雲中君秘法鑄成的本命劍,不僅滴了自己的心頭血,還有他的!

然而念頭才從頭腦中閃過,眼前就已經對上了劍尖刺眼逼人的寒光!

那一刻,短的只有一瞬間,自己來不及說話,也來不及動。

卻又被無限、無限地拉長,長到自己看得清、感受得到每一個細節。

身前驟然出現一個瘦削的身體,後背緊貼自己的前胸。

他穿著追雲派築基後的深紫衣裳,悶哼了一聲,耳邊的碎發因為靈力沖擊尚飄在半空。

他的雙手握住了那柄直刺入他心口的劍,一層又一層的堅冰迅速地包裹而上,將秋水牢牢固住,無法飛走,也無法再刺進分毫。

大片大片溫熱的血在他的後背蔓延開來,浸透了自己的胸膛。

“紫衣……”謝紅苗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跟著跪倒在地,抱住了對方滑落的身軀。

自己是在做夢麽?

沒有逃脫,沒有雲中君的遺跡,也沒有巨型的海龜,自己還在沈青瑉的禁錮中,才會做這樣的噩夢……

或者是,什麽都沒有,連穿書和管理員Y都不存在,否則……否則怎麽紫衣會像原小說的結尾那樣遍身鮮血,奄奄一息?

“別……哭……”那晶瑩的美麗的眸子裏卻沒有深深的自責和絕望,而是帶著笑意,“幸好,幸好來得及……”

可是,為什麽……

又怎麽會……

被青年冰涼的手觸到下頜欲滴的眼淚,謝紅苗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從百寶袋中取出保命的藥粉,餵入他口中:“紫衣,你撐住!你撐住!我替你治傷……”

可說是治傷,在場的只有鐘紫衣學過醫術,謝紅苗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上劍柄,卻立刻被郎金瞳止住:“不要!劍堵著他的心脈,要是拔出,立刻就會……”

“那怎麽辦……”謝紅苗頭腦中一片混亂,已經無法思考,只能呼喚著紫衣,“紫衣,你教教我,我該怎麽救你……”

大滴大滴的淚水落下,打在紫衣那平平無奇的臉上。

他粉色的手指微微擡起,卻已經無力再抓住什麽:“替我……面皮……”

“好,好……”謝紅苗顫抖著手,掀下了那張紫衣一直戴著的易容面皮。

還是那張初見便極驚艷的嬌妍如花的臉,只是曾經的光彩照人此時已經蒙上了不祥的蒼白……

“我……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紫衣青年斷斷續續地說著,無奈又不甘,“可惜……”

謝紅苗的心痛得像自己被深深捅了一刀。

此時才分外鮮明地想起,早在眾人前往禦獸門,自己揭露袁嘯山的陰謀之前,紫衣青年就曾私下找過自己,二人約好:此間事了,回到追雲派,他會摘下面皮,與自己說他藏在心裏的話。

而事實卻是:百獸窟崩塌,自己被郎金瞳擄走;在瑤華宮再次相會,自己又直接去照顧沈青瑉;而後他帶自己出了禁錮,卻又不得不去引開馮同流。

一而再、再而三,他們錯過了。

沒有好好對話的機會。

直到現在……貫穿的傷口,大量的失血,死亡瞬息將至。

“紫衣,你說,你說,”一邊哭著,一邊俯身湊近對方蒼白的臉,“我聽著,我好好聽著……”

青年晶瑩的眸子中蓄了淚,唇角卻微微上揚:“告訴我……你的名字……”

“啊……”先是懵了一會,繼而謝紅苗渾身一震,頭腦仿佛炸開,“你知道……你什麽時候知道我不是……”

“一開始……就……”青年似乎是要點頭,卻動不了,又笑了笑,“你和上輩子的他……不一樣……”

“上輩子……上輩子……”謝紅苗驚到極處,卻瞬間理解了對方的意思,“你記得書中的……對,對你而言就是上輩子……”

他握緊了對方微微顫動的手:“謝紅苗,我叫謝紅苗,我從另一個世界來,為你而來!”

“謝紅苗……這個名字好……”嬌妍如花的青年眼中瞬間透出璀璨的光彩,像是晨曦中盛開的花朵上一滴晶瑩剔透的露珠。

然後,他的頭無力地偏向了一旁。

“紫衣?紫衣!”謝紅苗大聲地呼喊,聲嘶力竭,然後被狼形的郎玄強硬地叼住手臂扯開。

“別,別攔我……紫衣!”他不管不顧,想要向著那已經逝去的青年靠近,掙紮之中,腰間的香囊突然系繩斷裂,落了下來。

謝紅苗怔了怔,那是……

紫衣親手做了送自己的。

是自己來這個世界的第一個新年,他送自己的元宵節禮物。

許夢白面帶悲傷,上前撿起,遞來的時候袋口松了,露出其中被海水沾濕的藥草,還有一綹系著紅繩的烏黑的發絲。

謝紅苗心口如再遭一劍,方才的疑問瞬間解開。

雲中君的符,一年前佘伏陰所贈,自己認為太過雞肋,紫衣青年卻欣然接受的那個符。

耗費大量靈力,能夠讓人在瞬息間轉移百裏,去往一個身上帶著自己百根頭發的人那裏的“如影隨形符”……

因為他早就在香囊中暗藏了自己的發絲,所以才會接下這個符,暗存著關鍵時刻來到自己身邊的念頭。

不言不語,卻真摯、深切地向著自己。

甚至為自己擋劍而死……

冰冷的雨絲,飄散到臉上,謝紅苗茫茫然地擡頭看天,那片跟著自己的烏雲仍懸在頭頂。

此時不僅有雷聲,還下起了雨,風與浪比之方才來得更加兇猛。

“海上……風暴……”腳下的巨型海龜喃喃自語。

過了一會,郎金瞳的呼喊傳來:“我等著你說完呢!要怎麽辦?龜老爺……”

“沒有……辦法……”巨型海龜奮力地劃動四肢,卻反而被風和浪撲得倒退。

“小心!”幾乎是同時,狼形的青年叼住了即將滑下去的謝紅苗,還有白衣青年也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

狂風夾著雨水咆哮翻卷,天是黑的,海水也是黑的,不知哪邊是上,哪邊是下。

“沒有辦法……沒有辦法的……”謝紅苗任由他人動作,口中喃喃自語。

這個世界應該馬上就會崩塌了吧……

他仰頭望天,又哭又笑:“因為我把書裏的主角給害死了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