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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艱難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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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艱難時

松霜回轉家中,正聽見母親躺在床上風咳不止,連嗓子都啞了。她急忙上前,扶坐起母親,難受道:“娘怎麽病得這樣,也不傳個信兒教我知道?是女兒不孝。”起身想去給母親盛碗水來,卻見壺中早便空了,就道:“娘,你等一等,我去井裏打些水來。”

她方走出堂屋,卻見外頭進來一個婆子。那婆子一見著她就嘆道:“譚大姑娘,你可算是回來了!怎不回來,你那老娘只怕要被氣死了!”

松霜問道:“是哪個氣她?我娘兒兩個向來安分,不曾招惹是非。”

那婆子口裏含針似的道:“你這丫頭還不明白麽?你勾引爺們為你打架,鬧得侯府不得安生,如今不是被趕將出來了麽?太太生氣,不許你家再租種侯府的地了,只怕以後飯也沒有得吃了。”

松霜不平道:“我向來行得正坐得直,平白遭了惡人誣陷,害我那苦命的老娘落在這樣田地,嬸子不扶持一把倒也算了,可現在卻來落井下石,當真最最可恨!想我往日發了月錢,也不少教娘買些米糧分與鄰裏,全望我不在時各位幫著照看照看,誰想今日我家裏遭難,竟都避之不及,教人寒心。嬸子若無事情,還請回罷。”說罷徑自去井邊打了水來,進屋伺候母親。

譚婆婆飲了兩口水,稍稍止住咳,道:“我都聽見了。你是我生養的,娘當然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只是娘這一身病,連累了你……”

她流淚道:“娘如何說得這話!爹和弟弟早早沒了,多少年只我娘兒兩個相依為命,我孝敬還來不及,還談甚麽連累不連累!”又抹抹淚道:“娘放心罷,我這裏還攢下些銀錢、首飾,明日先請了大夫來給你瞧瞧病,以後的事我再想法子。”

待請了大夫抓了藥來,吃了幾方,譚婆婆身體漸漸好轉,但家裏餘糧卻要見底。松霜將手頭身上從侯府帶來的值錢東西都典當了,換了些錢,唯念著那一支雀頭釵是容靖的信物,舍不得變賣。燃眉之急雖解,可心知到底不是長久之計。她這樣一個正當年歲的女兒家,要想家中過得好些,當然還要是給京中老爺、公子們做姨娘,但她終究不肯;若是再到哪家府上做丫鬟,又得離了老娘,不能在病榻前侍奉。思來想去,只好每日到城裏賣些自己繡的花樣,黃昏後再回家照顧母親。

轉眼已入了冬。這一年冷些,才十一月裏就飄了雪花,她身上只著一身填了舊棉絮的裙襖,凍得雙手皴紅,身子戰栗。不禁回想起去年尚在侯府中時,她抱了熏暖的湯婆子,見容靖粲粲地笑道:“松霜姐姐可還冷麽?來我這裏間裏來罷,正好陪我說說話。”

她不免傷心地想:這時候他又與哪個說話呢?

正胡思亂想時分,卻忽地聽人道:“‘落落寞寞路不分,夢中喚作梨花雲。’①不曾想見市井之中,竟也有愛這兩句的。”

松霜擡頭觀看,原是一個官宦子弟打扮的人,只是皓齒蛾眉不似男子,心裏明白是位改扮的小姐,看來不過十四五歲,身邊跟著幾個奴婢小廝。

那小姐手中正拈著她繡的一條帕子,上面繡著幾枝白梅並這兩句詩,問道:“這是你自己繡的麽?”

她便應道:“正是。既已入了冬,繡些時令花卉,好賣些。”

那小姐盯著她道:“這不稀罕,我卻稀罕你繡的這字:不但娟麗工整,更難得知道這‘梨花雲’的典故。”

她莞爾道:“公子錯愛。岑嘉州‘千樹萬樹梨花開’②固然絕妙,卻是塞外胡地景色;可這既是在京中,連下的雪也精致,渺渺團團的,還是這二句恰當些。”

那小姐笑道:“確有見地,不像一個寒素女子應當知道的。”

松霜垂下眼道:“以前也讀過兩年書,只是如今沒有那福氣了。”

那小姐又問:“可是家中出了變故?”

她道:“老母患疾,既少錢財,又無男丁,我便出來賣些玩意兒,圖個糊口罷了。”

那小姐憫然道:“倒真是個可憐的人!”遂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來,遞與松霜道:“可巧近來賀尚書要為小姐延請一位女先生教習閨範,你拿著這塊玉去,門人見了自會放你進去;以你的才學,想是定能聘得住的。”

松霜暗自揣摩,眼前這個應就是賀小姐了;不禁大喜過望,也不假意推辭,福了福身道:“公子仁心,無以言報,但願不辱沒了小姐。”

賀小姐就一笑道:“寵辱不驚,不亢不卑,果真不是尋常女子,我沒瞧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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