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城鎮篇(九.伍)擡起頭

關燈
城鎮篇(九.伍)擡起頭

“簡直胡說八道!”

城裏的人群裏忽然站出一個大嬸,她往地上啐了一口,把手裏的食盒扔到地上,雙手叉腰指著張無忌和田豐等人的方向罵道:“你們侮辱王爺屍身,那位英雄救了王爺屍身本可以離開,他是為救我們才折回來讓你們開門,你們當老娘沒聽到?”

王士誠和田豐見那婦人正是這幾日為他們送飯的廚娘,他們的臉色不好看,田豐對身邊弓箭手使了個眼色,那弓箭手懾於田豐威嚴,雙手哆嗦著拉開弓箭。城下百姓臉色大變,慌忙往城外逃離。

張無忌察覺田豐和那弓箭手動作,他怒上心頭,伸手奪過弓箭手手中的利箭,直指田豐後頸,怒道:“我剛才沒有殺你,是要留你性命驅逐元兵。要是你現在膽敢濫殺無辜,我立刻取你首級!”

田豐發覺後頸刺疼,那利箭箭頭已刺進他後頸皮肉,他嚇出一身冷汗,不敢再對周圍人下令。

那大嬸帶著小兒子隨眾人逃出城後又回頭看了一眼城墻上衣袂飄飄的公子,她拽著小兒子和她一起跪下,對城上公子磕了三個響頭。周遭幾位百姓見狀,也對張無忌磕頭謝他救命之恩。

兩個時辰後,城空,除了那些將軍和副將的一家老小,街上再無一人。

“現在人都走光了,你還不放我們?”王士誠看著空蕩蕩的城池,心想,待會這人一走,他就要派人把那些人抓回來,人抓不回來也要把他們的家當搜刮走。

一片雲經過,擋住夏日天空的火球。張無忌額帶薄汗,對他們說道:“再等一個時辰,只要方圓三十裏內不見百姓蹤影,我馬上放了你們。”

田豐不能動彈,他看不到那個武林高手的表情,面前是空蕩蕩的城,原益都守將劉將軍帶著數百精兵在城門下候著。只待那人放了他和王士誠,劉將軍就會帶兵擒下這人。只不過,他剛剛見識過這人非常人的武功。恐怕再多幾百人,他們也拿不下這個青年。看他身手矯健有如神助,如果能勸這人歸到他麾下,那王保保來了他們也不必怕。

田豐嘆了口氣,說道:“這位英雄,你心地善良,不想看到我們侮辱汝陽王屍身,又心系益都無辜百姓。你就沒想過,沒有汝陽王的屍首,沒有益都百姓支持,我們義軍要怎麽贏過王保保的蒙古精兵?萬一戰敗,城裏幾千義軍就會被元兵殺個精光,那到時候毀的就是幾千戶人家了。”

張無忌知道這田豐狡猾又老謀深算,他是在誘自己留在益都幫他們對付王保保。可惜的是,一早見識過陳友諒和成昆這等奸徒的張無忌並不會一時腦袋發熱就上當。誠然,他不希望看到烽煙四起、血流成河。但蒙古皇帝不肯退回漠北,為了收覆漢人江山,義軍勢必要用武力。不論對朝廷還是義軍,起義帶來的傷亡在所難免。

以他武功,他可以殺很多人,甚至是那個對義軍有極大威脅的王保保。但他不會!他決定前往益都,是為敏敏;他在益都城停留,是為那些無辜之人;他要離開,是為自己。因為,有一個名叫敏敏特穆爾的女子為他放棄一切,為他帶來一個家。他想保護他與她的家,想遵守與她許下的誓言,此後與敏敏相濡以沫,白頭偕老。

思慮不過兩個眨眼,張無忌看那些城下嚴陣以待的義軍精兵,身前田豐仍不放棄勸他:“男兒要建功立業,此後名垂青史,受後人敬仰才不枉來世上走一回。英雄有如此蓋世神功,何不助我們一臂之力?到時封王拜相,權名利祿自然不在話下。”

建功立業?名垂青史?張無忌輕笑搖頭,開口道:“在下區區無名小卒,既無心權名利祿,也無意封王拜相。只希望義軍有朝一日將蒙古皇帝趕回漠北,讓百姓安居。”

“是了是了,要將蒙古人殺回老家,正需要英雄這樣的人士加入。”

張無忌見田豐還不死心,視線所及之處也沒有百姓,他後退數步,對田豐等人抱拳說道:“戰場之上,生死有命。今日多有得罪,後會無期。”

王士誠聽那人聲音越來越遠,他不能扭頭,只能高聲大喊:“別走啊!你還沒放了我們!”王士誠剛說完就覺後背就被什麽東西擊中,緊接著,麻痹的身體開始有了知覺。

在一邊的田豐立刻轉身想去找青衫高手的身影,卻因頭一回被點穴點了兩個多時辰,一時氣血不暢,腳步一軟倒在地上。等他被周圍士兵扶起來,再看城外,哪還有青衫人的影子?

張無忌本想臨回家前再去元軍在益都附近的營地看一眼汝陽王,可當他走到元軍駐紮的地方時,他竟見到了趙一傷和神箭八雄的其餘三位。

營地中的元兵發現張無忌來此,以趙一傷為首,再加上在場的數十位手綁白綾的元兵齊齊對張無忌跪下,異口同聲道:“謝張公子大恩。”

張無忌還未來得及將他們扶起來,從主帳之中走出的人讓他動作一頓。張無忌張了張嘴,卻不知在此刻他是叫那雙目通紅的人‘舅兄’還是‘小王爺’。

王保保見到張無忌又看了一眼張無忌身後,他眼中似有失落,又很快放松下來,“張無忌,你跟我進來,我有話和你說。”

張無忌踏入營帳,營帳之中,汝陽王穿戴整齊地躺在棺木之中,看到棺木前的靈位,張無忌忍下心中酸楚,躬身對靈位三拜。

待張無忌行過禮,王保保才開口,“你把敏敏安置在什麽地方?”

張無忌直起身,他知道王保保擔心妹妹,回道:“在聊城的山莊,她聽到汝……岳父噩耗以後傷心過度,我來這裏以前點了她的昏睡穴,她現在應該還沒有醒。”

“好!”王保保點點頭,他緩緩走到父親的靈柩前,看著父親靈位,說道:“我剛才出去見你以前還在想,要是你帶敏敏來,我不知道要怎麽面對她。如果當時我奏請皇上派我來益都,爹他也不會……”王保保抓住父親棺木,淚在眼中打轉,他擡起手臂飛快擦幹眼淚。

張無忌負手站在原地,不語。

“我前幾天收到爹的傳書。他說,敏敏生了一個男孩,叫張穆清?”

張無忌聽汝陽王告訴王保保陶陶的漢名,他心中觸動,點頭道:“嗯!岳父還給他起了蒙古名,叫‘陶陶特穆爾’。”

王保保輕聲念過這個名字,輕笑出眼淚。他抹抹眼角,再轉身見張無忌時,又是平日那個意氣風發的驕傲小王爺。“張無忌,你放走益都城的百姓,我可以不計較。你先我一步救出我爹;你沒有殺田豐和王士誠,能讓我親手為我爹報仇,我王保保欠你兩份恩,有朝一日我一定會報答。”

張無忌擡擡手,正要說不用,但轉念一想,王保保驍勇善戰,田豐和王士誠似是不得軍心,那益都被王保保攻陷不過早晚的事。以王保保的性格,田、王兩家怕是要被滅門,他或許趁機可以勸王保保繞了田、王兩家的無辜。

王保保似是猜出張無忌要和他提什麽要求,他斜睨那個過於仁厚的男人一眼,不給他說話機會,“現在我既然來了益都,那這裏的事,就不用你再插手!”

張無忌輕嘆,自知接下來的事,他確實不該再插手,眼下他最擔心的還是在家中的敏敏。若他不眠不休快馬加鞭,應當能在明夜趕回山莊。“既然如此,那我不會再過問益都的事。我怕敏敏提前醒來,山莊裏沒有人是她對手,我現在就回歲寒山莊,告辭。”張無忌拱手對王保保拜別。

“等等!”王保保想起什麽,他走到營帳書案邊,胡亂磨了些墨汁。他提起筆寫了幾句,似覺不好,又把紙揉成一團丟掉。他深吸一口氣,擡眸看到不遠處的靈柩,提筆寫下要和妹妹說的話。

墨跡晾幹,他把那張紙放進手邊藏青布袋裏,又走到棺木前,對棺木裏的父親輕聲說道:“爹,孩兒冒犯了。”說罷,王保保拿出匕首割下父親一縷頭發,將父親頭上發帶取下把那縷頭發系緊,放入另一只褐色布袋。

王保保看著手裏兩只布袋,把裝了父親頭發的那只交給張無忌,嘆道:“敏敏醒了之後一定想來益都為爹報仇,可她不能出現在這裏。我這個做哥哥的也不會允許任何事威脅到她的性命安全。”

張無忌看到王保保通紅眼眶下的烏色,他知道王保保定是聽到噩耗後就立刻不眠不休地趕來。他把布袋鄭重放進懷中,說道:“舅兄放心,我會保護好敏敏,我也不會讓她再過來。”

“從小到大,只有爹能勸得了敏敏。現在爹死了,我不知道她會不會聽我的話……”王保保把藏青布袋也交給張無忌,說道:“張無忌,如果連你也勸不了敏敏,那你趁夜把這封信交給她,她看了以後,應該就會明白。你和敏敏說,爹的仇我一定會報,我會把那些人的心挖出來,以祭阿爹在天之靈。”

張無忌雖不知王保保為何說要他趁夜晚再把信交給敏敏,但他還是把藏青布袋也妥帖放好,隨後便同王保保道別。

張無忌懸著一顆心,一路換了三匹馬連飯都來不及吃,總算讓他在第二日日落後趕回歲寒山莊。

一下馬,張無忌不等人來開門,直接翻墻進了山莊。

“你們都給我讓開,不然,別怪我對你們不客氣!”

張無忌聽到是敏敏的聲音,他神色一慌,加快腳步奔向他們的小院。

“夫人,你現在就是把我打暈,我也要抱緊你不讓你去。”

只見沈大毛、祝觀瀾、方羊羔、慧娘四個人,齊齊圍住滿臉淚痕的妻子,祝妤秀則一個箭步奔到妻子身後抱著她的腰。

“敏敏!”張無忌眼睛一紅,縱身躍到愛妻面前,“敏敏,我回來了!”

祝妤秀正要歡呼張教主及時回來,她身後的師弟上前一把把她拽起來,還點了她的啞穴。

看清眼前人,趙敏被仇恨悲痛遮蓋的雙眼中逐漸湧出清淚,“無忌哥哥,我爹呢?”她的聲音沙啞,早不覆平時嬌脆。

張無忌雙目含淚,把清瘦的妻子攬入懷中,哽咽道:“敏敏,我已經把岳父交給舅兄,已經沒事了。”

趙敏抱住夫君寬厚的肩膀,理智早已被悲傷掩蓋,她對張無忌哭求道:“無忌哥哥,求求你帶我去益都。我想見爹,我要和我哥一起為我爹報仇。”

張無忌輕撫愛妻柔軟烏發,聽妻子在他耳邊哀求,心痛不已,“敏敏,朝廷派人將岳父的棺木送歸故裏。我答應你哥哥,絕對不會讓你去益都。”

趙敏攥緊張無忌的領口,哭道:“他還答應和我們一家團聚,為什麽他食言了?為什麽我不能提早察覺?要是我在昌樂縣一早發現,要是我讓爹和我們一起回來,我爹就不會死,他還沒聽到陶陶叫他‘外公’……”末了,趙敏松開張無忌的領口,像小姑娘一樣嚎啕大哭:“無忌哥哥,我爹再也回不來了!”

那悲號太過悲傷,在場的人無不紅了眼眶。屋裏的乳母抱著哭泣不止的陶陶小心讓自己的眼淚不落下來,小春坐在乳母旁邊,忍不住啜泣出聲。

她一聲聲自責,那哭聲聽得張無忌心如刀絞,他也和她一樣淚流滿面。張無忌再次把妻子抱緊在懷,卻發現敏敏哭聲戛然而止,懷中的人腦袋一偏,竟是哭暈了過去。

“敏敏?敏敏?”

祝妤秀帶著通紅的眼睛上前,啞聲說:“夫人傷心過度,張教主我們先把夫人送回屋裏去吧?”

趙敏再次睜開眼時,已是深夜。她側目,發現張無忌趴在床邊,她的手被張無忌緊緊握在手心,她的枕頭旁多了兩只布袋。

“敏敏,你醒了?”雖說三天三夜未合眼有些疲累,但張無忌並未睡熟,妻子的手抽出來,他便清醒。

因哭得太久,趙敏此刻眼睛有些酸痛。她坐起身,低頭打開手中那只褐色布袋,看到那布袋裏的一縷混著幾縷黑發的白發,豆大的淚珠又無聲從眼眶流出。

張無忌知道她在想什麽,他傾身,將她擁入懷中,用指腹輕輕為她抹去臉上淚滴。見妻子眼淚止不住,張無忌自覺現在說什麽安慰的話都對敏敏沒用,他看到敏敏沒有打開的藏藍布袋,眼中一亮,把布袋放到敏敏手中,說道:“敏敏,你哥哥給你寫了一封信,你要不要看一看?”

趙敏手指輕顫,依言抽開那藏藍布袋,取出裏面的字條。

那張字條很簡短,上面的字是蒙古文,好在張無忌近兩年跟妻子學了一些蒙古文,他能看出最開始的兩個字是“敏敏”,後面那三個字……張無忌擡頭,除了屋頂,並沒有特別的地方。

趙敏見丈夫真地按字條上寫的‘擡起頭’,她破涕為笑,問張無忌:“無忌哥哥,今天是不是晴天?”

見張無忌點頭,趙敏垂眸,看著左手中的字條和右手裏的頭發,再擡頭時,紅腫的雙眼在燭光中顯得尤為清亮,“無忌哥哥,我想出門。”

張無忌眼神一變,搖頭勸阻說:“敏敏,現在那邊太危險了。”

趙敏扯扯嘴角,勉強笑了笑,她坐在床前,說道:“我不會去益都,我想去院子裏找我爹。”

張無忌聞言,還來不及問就見妻子要穿鞋,他忙蹲下幫她把鞋襪穿好,又拿起搭在床邊的披風裹住她,這才放心扶她出門。

房外還點的燈籠,雖是深夜,但祝妤秀師姐弟和方羊羔都守在小院裏。看到張無忌和趙敏出來,他們像商量好一樣,忙躲到連接小院和外院的月亮門後。

張無忌環顧四周,面露擔心地問妻子:“敏敏,你要怎麽找岳父?”

趙敏擡起手臂,指著夜空中最亮的一顆星星,不察又讓眼淚滑過眼角,“爹在那顆星星上。”

【張無忌夫婦目前財產:金-兩千一百兩;銀-七千三百兩;銅錢-十八文;青耕鳥*1;千裏馬*2;寶石若幹;山莊*1;小雞*5;公雞*7;母雞*15;黃狗*1】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