満願

Mafia的首領·太宰治站在一扇門前。

出於某些原因，這座酒館和某人的居所一樣，在Mafia內部是絕對的禁忌之地。帶著血氣的風從來無法吹到這兩處，那道屏障將連同首領自己在內的黑暗都擋在了門外，被暖黃燈光照亮的門內只有古典樂靜靜流淌。沒有碰杯聲，也沒有人會在這裏拍照。首領就像守護著自己心臟某處一樣守護著它，又像守護著自己心臟某處一樣躲避著它。

他推開了門，輕微的吱呀聲響起，燈光落到了他的肩頭，照亮了他被繃帶包裹著的半邊臉頰。太宰治在原地站了兩秒，伸手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西裝外套——特意找出穿上的、用錢堆出來的、嶄新的高定西裝是不可能染上汙穢的，汙穢的也並非他的衣物本身——這才邁步走了進去。老板早已在Mafia的授意下暫離，空蕩蕩的酒館裏只有唱片低啞地嗚咽，擦得鋥亮的酒杯折射著寂寞的光。

太宰治走下狹窄的樓梯，邊新奇地打量著這一切。這是他——作為“Mafia首領”的他，與這座酒館的初見。酒館並不大，桌椅吧臺都有些破舊，墻壁被香煙熏得發黃，梁柱也在歲月摧殘下變黑，卻很像是那個人會喜歡的氛圍。看來自己將這裏推薦給他真是相當明智呀。他不無得意地想著，拉開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太宰治已經等待了太久太久。在等待著重逢的同時等待著自己的死亡。但他從未料想過等待也會如此漫長，他漫無邊際地回憶著，有時想起一支煙，有時又想起一杯酒。點起的煙與飲完的酒變成了太宰治本身。他又想起未來，想起金紅的暮色。最後實在想無可想，他數起了自己的心跳。今晚，就好像他終於可以安眠一般，這個器官也將結束它的使命。

他進來時沒有關門，但他現在覺得這個決定十分不智。位於樓梯頂端的木門被風吹動，不時輕響一聲。他總是條件反射擡頭去看，覆又心虛地快速埋下頭。在心臟不知跳動了多少次以後，木門再次打開，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咚，咚，咚，咚，咚。那是他的腳步，還是他的心跳？還沒等他弄明白這個問題，一個穿著黑色襯衣的身影已經站在了他目光盡頭。

“嗨，織田作，好久不見，”手心被汗水濡濕，他拼命祈禱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往日一樣輕佻隨意，“我猜現在喝酒嫌早了點。”

那人沒有說話，只是邁著相當平穩的步伐向他走來。太宰治楞在原地——這個詞放在他身上有些奇怪，但是，他確實楞在原地。如他所料，那人臉上的表情確實帶著一絲訝異，但更多的，卻是他並不熟悉的放松與熟稔。他不由自主地向後縮，幾乎要從高腳椅上摔下，於是下意識地握住了放在桌面上的玻璃杯，凝結在杯壁上的水珠沾濕他的指尖。他又開始後悔自己選擇了吧臺最末端的位置，太糟糕，實在是退無可退。

好在那人在與他相隔一把椅子時堪堪停下，目光在他的右眼與左半張臉上的繃帶逡巡。這種陌生是太宰治想象過無數次的，總算讓他找回了一絲理智。那人的下一句話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你剛才說，好久不見？”

黑衣男人說。聲音語調都與六年前相近，與他在書中所見的那個二十三歲的他更是幾乎毫無差別。而現在，這個男人已有二十七歲——有那麽一瞬間，太宰治幾乎落下淚來。他露出了一個微笑。好像名為太宰治的男人生來便是這樣笑著的。

“是呀，好久不見，織田作。”他輕快地說。

那人拉開椅子，坐在了他的身側。好像已經無比熟悉這個動作一般的，他半轉過身，直視著太宰治的眼睛。藍色與鳶色對望，太宰治好像墜入一片幹燥的海。那裏沒有他料想過的忌憚與疑惑。平和、沈穩，最多就是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悅。就好像——就好像他們真是一對久別的老友，只要坐下碰杯，就有無數的歡樂時光重新在兩人之間流淌。

“嗯，”織田作之助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我一覺醒來變成了武裝偵探社的社員，不過你好像做了很了不起的事——好久不見了啊，太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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