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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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一敘,終有訣別之時。

當月影離開涼亭的時候,那個戴著玄色面罩的少年仍怔怔立在原處,內心動蕩不止,久久不息。

風陣陣拂過,樹枝顫動,叢林鳥振翅而飛,他依舊佇立著不動。

少年眼光灼灼地看著那個人的背影小了下去,緩緩消失在天際。

那模糊的背影從少時的記憶暈染開去,變成點點繁星逐漸上升,然後冉冉印在心中的某處,開始呈現另外一種強烈。

他無法言說那個人身上的轉變。這一見,今非昔比。

他從前在他身上感受到的光芒是逼人的寒厲,後來才領略到,那股強勁中已不知不覺帶上了溫厚。

他知道,那個人已經從他以往的世界中完全走了出來,一切烏雲散開,迎來全新的天地。

現在的月影,眼角唇邊都始終都帶著舒朗的笑意。

原來,他以前認識的月影,從來都並不是真正的月影。

真是奇跡般的人生,大悲之後是大福。

他還真有點羨慕了……

十多年的時間,他都被蒙在未知裏,看到的景象總是充滿了迷霧。他成長的過程中,一直都在猜測,一直都在探尋。

雖有諸多心理準備,揭開時,還是猝不及防。

他內心裏所有曾經的火苗,不得不一一掐滅,而且,無法有怨言。

終於,少年的呼吸恢覆了勻暢。他微微瞇起眼,擡頭看天際漂浮的雲。

白得絢眼,無一絲纖塵。

兩月後,北部的沙塵大漠中傳出大快人心的消息。三處辟天教分營不到十天就被全數殲滅。

大漠原本人煙稀少,卻因此事令諸多江湖人士慕名前往,一時間,幾乎如同中原地區般的熱鬧。

緊接著,不到半月後,東北邊也傳出類似的消息。

又是一月後,南邊的荊楚等地,也傳來了一樣的消息。

人們興奮又驚詫的之餘,影影綽綽地聽到了一些略微傳奇的故事。

每一處的辟天教分營圍剿中,總有一對女白衣男黑衣的俠侶,一黑一白執劍飛在空中,交織成纏繞一景。

女子於空中蹁躚而行,雖看不清臉,從身姿和步態中尤可瞧得出是一位出色窈窕的佳人。她的身邊,那黑衣男子必定不會超出她三丈以外的距離,至始至終都環繞在她左右。

纏纏繞繞,緊緊相連,儼然是她強大的護法神。

或許是受那女子影響,男子雖武藝絕高,但那股強勁中卻帶著幾絲悲憫之意。

做什麽決判,都要用眼神過問一下身邊的女子,滿是對女子的關切和請示。

因男子的守護,女子周邊方圓幾丈的區域內如同被設了結界一般,外力完全靠近不得,一逼近必將被男子狠狠擊潰。

他們所使用的劍法,據一些江湖資深人士所知,是十幾年前讓鼎劍閣名聲大震的“鸞鳳和鳴”。

傳說鸞鳳和鳴劍法必須為心心相連的情侶所持。只有真心相愛的情侶,才能發揮出那劍法的強大威力。並且,情侶之間互相關切和愛慕的程度越深,劍法的威懾力就越大。

那對俠侶所施展的“鸞鳳和鳴”,即使避得遠遠的,也能凜凜感受到那股逼人屈服的力量。試圖靠近的結局,必將是斷了筋骨般,一潰而散。

這是聞所未聞的劍法境地。更令人驚奇的是,那股力量中還融著極少見的悲憫俠氣。

因為那對俠侶,讓人領略到,這世間最強大的力量並不是惡戾的鎮壓之力,而是自身的足夠強大,強大地讓一切對峙的勢力無法靠近,潰散鬥志。

這些消息,一傳再傳。逐漸地,也傳入了一個藍衣少年的耳中。

少年眉宇間染著廣袤天空的朗朗之色,只是偶然間眼神中閃過的光,略帶悠遠的思意。

他,似乎在追尋著什麽。

他身形迅捷如箭,總是光影般地一閃,便已馳出十來丈距離。

幾月來,他一人輾轉於各個辟天教分營。說不清是為了加入剿滅行動,將辟天教鏟草除根,還是為了尋覓那對俠侶的蹤影。

都有吧。

他不是沒看到過那對一黑一白的身影,只是之前幾次幾乎全是剛好錯過。

終於,這一次,他剛好撞見他們離開前的最後一幕。

那個一身黑色的男子,挾挽著懷中秀麗的白衣女子,緊緊用自己臂膀包裹住她,於空中疾疾離開。

少年如被點了穴般釘在原處,只有眼珠隨著空中那對人移動。

兩人一飛而過的瞬間,他還是看清了。那個女子一頭飄逸的秀發已經挽起,是婦人的發髻。

她眼睛閉著,將頭埋在身邊男子的脖頸之下,雙臂牢牢環繞住男子的脖子。

這個姿勢,是將全部的心絲毫沒剩地交出去了。

生死與共,死生不棄。

這光影般的一瞥見,少年便忘記了呼吸,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他急急判斷了下他們的方向,為了避免被發現刻意停滯了一會,再起身追上。

這一追,就是五天。然而,在第一天的時候,他居然跟丟了。

少年喘著粗氣,無言而慌急地四處探望,不知道他們是什麽時候偏離了去最後一處營地的路。

下一瞬,他猛地驚覺,那天看到他們急飛而過時,女子眼睛閉著的模樣似乎有在強撐力氣。

幾月的奔波與戰火,她原本虛弱的身子肯定受不了了。

怪不得,那個男子的輕功施展地如此心急,如同著了火,而又不敢飛得太快,是怕風大吹到女子單薄的身上吧?

最後一個殘留的辟天教分營,是在東南處的閩界境內。

然而,少年守了五天,仍舊沒有瞧見他們的身影。一直持續到戰鬥結束,那一黑一白的影子也沒有出現。

而這幾月來,那對俠侶的事跡在江湖上已傳得沸沸揚揚,儼然成了一段膾炙人口的佳話。

但沒一個人知曉他們去了哪裏。

少年尋尋覓覓,萬裏山河追逐他們的行蹤,百般躊躇遇見時的情景,暗暗在心裏鐵定了不現身。

他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麽,也不想停下來思忖清楚。

是為了自己那迷迷蒙蒙的十幾年?還是,為了再看一眼那兩個脫胎換骨的人?

他心底有強烈的預感,此次不見,將一生再也無緣。

深山幽幽之澗,水流潺潺而動,晨光初醒,光芒溫旭。

有一白衣女子婷婷立於山頂眺望山水對岸的初日。

她的身後,身形俊挺的黑衣男子癡癡地細看著她的秀發。

她秀發上的步搖在陽光下散著晶瑩的粼粼之光,美不勝收。

下一刻,男子從背後擁住了她,雙手扣在她的腰間,臉貼著她的臉,臉上的光芒比初日還要溫柔百倍。

白羽琳凝脂般的臉頰印染上旭日的光芒,睫毛如蝶翅顫動,嘴角也勾起盈盈一笑。

兩人均無言,默默地依偎在一起。

月影將眼微微瞇起一會,又睜開,看了看那長長密密的睫毛,然後將懷中女子傾斜著轉了過來。

白羽琳擡眸看著他深深的眼神,輕啟朱唇:“幹嘛?”

月影細看了會她的眼睛,吻輕輕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如蜻蜓點水般,一點一點下延。

女子綿柔的唇,如最甜蜜的飴糖,一輩子也嘗不夠。

白羽琳仰著頭溫柔地回應,陽光細碎地在她白皙的臉上流動,襯得肌膚幾乎透明了般,美得溫和又炫目。

空中忽地有什麽聲音傳來,白羽琳驚跳了一下,推開月影擡頭看了一眼空中。

原來是一只鳥。

她此刻的臉頰淡淡粉紅的,如同施了胭脂。等到她再回過頭去看月影的表情時,又怔了一下。

他似乎略略有點生氣,正靜等她的賠罪。

白羽琳急忙解釋道:“我以為有人呢,想不到是只鳥!”

“有人怎麽了?”月影輕哼一聲,嘴角卻噙著笑意。

白羽琳停滯了一下,眼睛泛起水汽,咬了咬唇,“你總是會生我的氣。”

月影看她神情委屈地埋怨,不由得心一頓,又立刻抱住了她。

“上次生氣是因為你實在已經支撐不住了還要給我硬撐!”

白羽琳聽他又忽地提起那件事,便不說話,自己也感到很沒有底氣辯解。

“一連著趕赴各個地方幾月的時間,中間也不肯休息,還要裝作一點也不累的樣子,我差點就信你了。”

就算到現在,月影也無法釋懷,依舊憤憤不已,止不住滿腔怒氣地控訴。

“那我不是聽你的話了嘛,最後一個營地都沒去。”白羽琳聲音壓得很輕,不敢大聲。

“明明是我不讓你去的。你是看我真的生氣了才答應我。”

“我……”白羽琳很是理虧,不再回話。

月影緊緊抱著她,手撫著她的肩背,止不住地心疼,輕嘆了口氣:“都瘦了好多了。”

“那我就好好吃,把自己補回來。小桃看到我們回來不是每天搶著做飯嘛!還給我抓了好多小獵物,揚言要給我多補補。”

白羽琳開始想辦法安慰他,語聲柔得幾乎要滴出水。

月影哼了一聲,還是不滿意。

“我那麽著急一個個地方趕來趕去,還不是想早點和江湖脫離,從此和你雙宿雙飛。我想和你每天安安靜靜地生活,再也沒有動蕩,就這樣一直到老。”

月影這時停滯了下,又輕哼了一聲,“好吧,那就暫時原諒你了。”

“暫時?”白羽琳詫異了下,不作聲了。

月影對著她眉心就是輕輕一吻,這時白羽琳驚訝地呼喊了一聲。

“我的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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