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琳～”月影竭力喊了一聲，聲音輕地連自己也聽不到。他把手慢慢擡起，血蔓延而下。伸到一個角度的時候，止住了動作，那個角度剛好是她臉的方位，就好像已經觸到了她的臉。

白羽琳看到了那個細微的動作和表情，渾身抖得更厲害了，幾乎要失去站立的力量。

月影哀傷悠遠的神情穿越人潮，仿佛周圍一切已和他無關。就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他忘記了所有的戰鬥，忘記了再幾招出擊就可以達成自己多年的目標滅掉酆都營地所有的辟天教惡徒。但他沒料到，看到她的那剎那他就失了神。

他動用了禁術，很快就要死去了，原以為那次離別就是永生，現在最後一眼還能看到她，當然要多看一會兒了……

總之都是死，又何妨呢？

一切馬上就要結束了，這一生，幾乎就如辟天教教主所詛咒的那番，一世不得真正的歡寧，得不到所有自己想得到的東西，被萬人唾罵殺伐，最終慘死。

身上如被壓著千斤石，直擊頭頂，他眼前猶如天幕墜落，白天也變成了黑夜。漸漸的，那抹白色最終成了一縷虛無縹緲的雲。

他張大口吃力地呼吸，竭力睜大眼要去看清，想要再看一眼那個白色的身影。然而卻無法再聽到任何聲音，眼睛也失去了捕捉光明的能力。

他感到自己的神志逐漸從身體上抽離，慢慢升至上空，越飄越高，直到底下一覽無餘。而那個白色的身影始終離那個倒地的身體保持著原先的距離，不曾移動分毫。他看不清她的臉，不知道她是什麽表情。

應該是沒有表情吧……他哀哀想著，直到完全沒有了意識……

這一戰之後，曾經閑逸雅興的講武堂完完全全換了一副模樣。一半參戰的俠士在那場戰役之中不幸罹難，足足一兩百餘人，然而對陣整個辟天教的核心營地，這勝利遠遠已是奇跡。

這一戰在整個武林產生了史無前例的爆炸性影響，也讓“講武堂”三個字讓每個聽聞者都心生敬佩，成為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儼然成了一個神話。

漸漸地，市井巷陌的普通人，把那次大戰說得越來越神乎其神，在戰中大放異彩的神秘青衣人和一個持劍的玄色面罩少年更是被傳為佳話。最神奇的是那個以一人之力對戰三百號辟天教教徒且不費吹灰之力就殺了邪教教主的人，人們已經開始懷疑這個人物的真實性了。凡人會厲害到這種程度嗎？

那一場戰鬥中，所有參與的俠士都被尊為了光宗耀祖的人才。即使戰亡的那些俠士家屬，在悲痛之餘也有些許安慰，為了這樣的結果而死，往後三代都會光榮無比。

之後，武林正派人士大受鼓舞，在中原和邊疆等地自發地開始對付剩餘的邪教營地，讓剩餘惡徒在得知被毀了核心營地後的恐慌中，不留其喘息的機會。在餘下來的講武堂俠士的協助下，那些正派人士一一勇闖魔鬼的一個個分巢。

與外界這種激亢的讚譽相反的是，講武堂中籠罩著深深的悲痛氣息。以往歡鬧的各個場所，滿是哀傷痛楚和沈默。

講武堂的總管夫子將那些俠士們都遣回了家中，不讓他們互相照面，並命令一年後才能重返此地。

那些熟悉的人在這兒碰面，反而會讓氣氛更加悲涼。那些俠士能回家的就回家，沒有家的就在外頭繼續當游俠，或參與剩餘的剿滅行動，又或是在觀望山山水水中調整悲慟的心境。

大家相約翌年立春，再於講武堂中相聚。

“大人，你不用太難過，那些孩子死得光榮。原本這場戰役，參與的人都是自願的。我們都知道這是一場兇險極大的賭註，但他們一往無前，無怨無悔。如今戰鬥勝利了，統治武林幾十年的邪教自此消失於人間，整個中原乃至邊疆等地都在逐漸恢覆寧靜，他們都是做了最偉大光榮的事啊！”

“大人，那些留下來的孩子，雖然我都把他們趕走了，但是很多人卻是馬不停蹄地接著剿滅分散的一些邪教營地。那些營地防守薄弱，估計很快會被處理幹凈。”

“大人，你選得正是時候，若是再晚了幾年行動，等那些小小的分散營地強大了，那就不容易將辟天教連根拔除了。”

夫子小心翼翼勸說著眼前沈默不語的陳先酆，這個講武堂的創辦人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這向來不是他的個性使然。戰役過於殘忍，即使之前做了心理準備，還是讓人難以承受這樣的巨殤。

他甚至開始懷疑當初做這個決定的對錯。

他厭惡殺戮，然而又心系江湖的安穩，這本身就是矛盾的。可是，千百年來，任何一片土地上都遍布著廝殺，就算有人可以擔當重則，又哪可能止歇得了？

但若非不是因為邪惡的存在，又怎會在某一處滋生出與之抗衡的正面力量？

陳先酆緩緩起身，背過身去，許久之後，還是黯然無語。

天際的一抹晚霞氤氳在空中，極其地艷麗，如血一般。

*** ***

另一處，成都郊外山林中的一舍茅草屋。

一只手在榻上虛弱地張動，想要極力擡起，許久還是移動不了分毫。

榻上躺著一個人，在昏迷了半月之後終於有了一點意識。

那雙眼睛想要竭力睜開，許久仍似禁閉的大門，打不開分毫。

當視線終於能捕捉到一點光亮的時候，仿佛已經延續了一個紀年。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欞投射到小草屋墻側的木床，上面的人微微動了一動。

“大哥哥，你終於醒了！”

一個驚喜無比的聲音在那人頭頂響起，歡呼雀躍，竟是一個少女的聲音，這聲音怎麽那麽熟悉？

小桃擦擦額頭上的汗，籲了一口氣：“太好了！我把你從閻王爺那邊搶回來了！為了救你，我真的是醫術又連升了幾個境界，太難得了！”

躺著的月影將深色無光的眼珠轉了轉，仿佛傀儡。

一個靈氣逼人的少女正笑嘻嘻地看著他。

“我是小桃啊大哥哥，我們又見面了！告訴你個好消息，這一年裏我終於悟出了噬骨丸的解藥制作方法，前幾天已經餵你吃下了，現在你身上的毒已經完全解了！”

小桃興致沖沖地閃著亮亮的雙眼，笑得如同陽光下的迎春花。

榻上的黑衣男子眼神空洞地看著這個少女，對她的話完全沒有反應。他掃了一眼周圍，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急著想印證是否屬實。等到有所確認的時候，他眼裏的瞳孔漸漸縮小，慢慢聚焦。忽然間，他的臉上閃現出可怕的神色。

小桃的笑容漸漸僵住，看著眼前這個沒有一絲人間氣息的男子，那仿若幽靈的眼神裏正慢慢閃起電光火石。

“為什麽要救我！”突然間，躺著人半撐起身，怒不可遏，厲聲大叱：“我為什麽還沒死！”

沒等小桃回答，月影又咆哮而出：“為什麽要救我！”

只一眨眼的功夫，突地光影一閃，被擱在床案上的短刀已被他舉到當空，接著飛速往上腹刺去。

竟然是要自盡？

小桃大驚失色，還好反應飛快，立刻伸手去擋。要不是月影現正處於病重狀態，否則小桃根本攔不住他。

“大哥哥你要幹什麽啊，快放下啊，我、我好不容易救活你的，你怎麽可以又放棄自己！”小桃急地眼淚都快出來了。

而那個陰郁的男子求死之心堅定，讓她根本無法阻止。

要不是他極度虛弱，以小桃的力氣決不可能奈何得了他。慌亂奪刀中，小桃急忙朝著門外大喊：“姐姐，你快來啊！大哥哥又要自殺！姐姐！快來啊，我、我搶不過他！”

下一瞬間，短刀咣當一聲掉到地上。月影半身而起，渾身顫抖，死死盯著門頭，喘氣劇烈。

他的眼中猶如一灘被瘋狂攪動的水，不住地顫動。

門簾被挑起，一個白色纖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讓門內的光線亮了不少。

看到那個身影的瞬間，黑衣男子的眼中陡然間被暈開了一個漣漪，連呼吸也凝滯了。

方才，他驚覺自己沒有死，怒惡攻心，急於想立刻了結自己。所有人都以為他死在了那片修羅場中，連禁術的反噬都沒開始，他就死了。

然而，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是“死”在了那一天在父母墳前她的拒絕之後。

“我已經不愛你了啊……”那個清麗的女子幽幽說著，臉上並沒有痛苦和不舍。

她拼盡全力想遠離他，要抹凈一切和他的關聯。他知道，她肯定是厭惡極了他……

大戰時一瞥間，居然又瞧見了她。他知道那是他生命中的最後一眼，他一刻都不想錯過。

沒想到，自己死而覆生，而且還能看見她。

門口的女子怔怔看著床榻上的人，眼露驚喜，但遲遲沒有走過來。

月影眼中的光芒漸漸暗淡了下去。

就算能看見她再久，結果還是一樣的。

“你為什麽要自殺呢？”白羽琳突然間開口，帶著冷靜克制下的微微怒氣。

月影沒料到她會這樣問，想要回答她，但看到她和自己保持著那麽遠的距離，憤憤地選擇了不答。

小桃尷尬地笑笑，慢慢走出去，看著白羽琳使了個臉色，然後才出門。

白羽琳見月影不回話，急步走到床邊，繼續問：“回答我，你為什麽要自殺？”

月影一直呆呆看著她，心中突然有了奢望，如果她有一點點關心，他就決定不再去死，要努力地活下去。

“你說話啊！”向來柔聲細語的白羽琳突然提高了聲音，顯然是積累了太多日子的不平情緒：“你要殺掉辟天教所有的人，可為什麽要選擇那樣的方式呢？為什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月影猛然間心中一震，終於冷冷回道：“我為什麽要愛惜自己？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關心我，連我自己也不再關心。”

白羽琳被止噎住，眼中不禁晶瑩點點，聲音仍帶著怒氣：“我一直不相信你真的是辟天教的人，你深陷其中肯定有原因。你要報仇，為什麽不和講武堂一起聯手，要單槍匹馬這麽多年，然後最後來一場自殺？”

月影感受到她言語中少有的怒氣，心涼了一半：“你管我這麽多！我已經沒有了任何幸福可言，也就沒有理由再去追求活著了！”

“你！”白羽琳蹙眉，氣息加急：“你一個大男人不好好活在世上，心中滿是戾氣！”

“反正你又不在乎我的死活！”月影突然間大聲咆哮。

白羽琳驚楞了片刻，低下了聲：“為了救你，小桃之前一直潛心研究噬骨丸的解藥，也總算功夫不負有心人，她居然真的成功了。現在辟天教已除，小桃也好不容易救活了你，你可別再讓她失望！她是你的大恩人，你欠了她兩條命！”

月影心中一動，立刻扯住了她的袖子，哀哀地問：“我死了你傷心嗎？”但問完後，又立刻郁郁一笑，黯然自答，“我好像沒有在你臉上看到悲傷。”

白羽琳任他抓著袖子沒有抽開手臂，語聲更輕了：“不是我在不在乎的問題，是你自己愛不愛惜的問題。而且……而且我已經和你沒有什麽關系了。”

最後一句話如同鋼針，猛地紮進月影的心口，讓他疼得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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