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沒想到後來發生了紫雲齋那件事。我並不知道你有苦衷，以為你真的要殺我。之後的幾年，我生不如死，又開始了報仇。我利用傅靈給我的消息，一一摧毀一些營地，做的很隱秘。”

“一直與這些事如影隨形的，是你帶給我的心傷。七年來不曾被削弱，反而執念越來越深，我發誓一定要找到你。我原以為心裏只有對你的恨意，對整個世界的恨意，沒想到在又見到你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並不只是恨你，而是……不知道是恨多還是愛多。”

“我那時雖然折磨著你，心裏卻是矛盾又痛苦，我不敢承認對你的感情，只由著自己心底裏的恨意去渲洩，卻發現到後來……心裏的傷反而更重了。那段日子我把自己逼入了絕境，每一天都很煎熬。”

落日漸漸，樹下黑衣男子的影子被逐漸拉長，隨風而出的每個字都染著他的哀痛。

他第一次對她說了那麽多話，也是第一次對她道出了內心裏潛藏的很多情感，不帶任何的隱蔽，直白無遮掩。

最底處的情愫此刻處於落日金輝下，讓一向陰郁、總處於幽暗中的人，幾近變得縞白。

“最終，我還是強行對你做出了那種事……在你看來我只是在懲罰你占有你，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實在控制不住對你的感情了，我分不清心裏是愛多還是恨多，再加上很是恐懼你心裏喜歡別人，才……”

月影說這些話的時候，不知道身邊女子的表情起了強烈的異樣，纖長的手指不自覺地狠捏進了掌心。

“我醒來後看到你，知道自己已經對你……這真的不是我希望的結果，我一直渴望完完全全地擁有你，沒有想到最後還是……你是不是因為那個事一直恨我？”

白羽琳側對著他，風吹起她一叢細細綿綿的長發，擋住了側臉，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但臉頰邊的長發已悄然變得濕漉漉的。

“那次後，我突然醒悟了，不再恨你，開始極力去彌補。但後來的結果，就是你開始真正遠離我，痛恨我，就是現在。”

“那個小院，我囚禁你的，其實是我離開你的那兩年自己親手一點一點建造起來的，我一直記著你之前描述的向往的院子。那時候我已經決定要和你在一起，遠離仇怨的江湖，回歸平常人的幸福。那兩年我們聚少離多，是我同時在處理很多事情，包括加快一些覆仇計劃。”

他的話一重又一重，道出了一個個她不知道的事實。很多以前疑惑的地方，一一有了答案。她終於支撐不住，身子搖晃了幾下，縱然想極力忍住自己，但費盡了全部的力量也不能，最終崩潰，淚如雨下。

原來，這就是所有的真相。

月影將虛望遠處的目光收回，緩緩移至身邊人上。

方才他一直害怕面對她的表情，一股腦表明了最深的心跡。面對深愛了十餘年的女子，他掏空了自己的心。那顆心熾熱熱的，自從認識她開始，已燃燒得越來越灼燙。

白羽琳意識到他目光回到了自己身上，很快背過身去。

月影心一沈，語氣加急：“加上那七年，我們已經錯開了九年！如今我已經知道你的苦衷，你也明白了我的心意，我不想再錯過你了！曾經我活著的意義，只為了給家人報仇，而現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聽聞，白羽琳身形一滯。

“如果，你不喜歡我繼續去報仇，我會立刻放下所有，脫離地幹幹凈凈！”

好似怕她會斷然拒絕，原本驕縱的男子每句話都小心翼翼，灼熱而焦急地審視著自己心愛的人。

害怕她開口，也害怕她不開口。

雪白一身的女子站在他的前方，衣裙在山風中獵獵飛舞，看上去輕飄飄的，像要迎風而去。

許久許久，仿佛已過了一光年，女子輕輕地嘆了口氣。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啊……”

月影全身一震，不能分辨她這句話背後的意思，火熱的心瞬間涼了大半。他心中很是害怕她即將說出的話，又是一段急言：

“當年，我在墳前向爹娘告知了你的存在，並告訴他們我決定放棄繼續報仇，和你簡簡單單又幸福地去生活，或許那也是他們所願意看到的。何況那幾年，我摧毀了辟天教的一半勢力，已經算是報了點仇。”

那麽久以來，從沒有這樣一個寂靜的時刻讓他如此慌亂恐懼。

白羽琳還是沒有回過身，依舊在風中靜立，如一座神女雕像。

“你和我說這些，又有什麽用了呢？”她淡漠的語氣幾乎要湮沒在風中。

似乎料到她會如此疑問，月影瞬間激動，陡然靠近她到咫尺之近，手動了動，還是不敢抱住她。

“小琳，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你了！”

白羽琳身子一顫，微微移過來臉。微冷的風下，雙眼紅紅。那張臉已遍布淚痕，濕潤地如同剛從水裏出來一般，連鬢角都是濕的。

只看到一瞬，她面前的人就心痛地無法呼吸，但轉而又被她臉上的神情刺傷了。

她神情淡淡，近乎冷漠，此番平靜似有著強大的摧毀力量，在他看來能比肩世間最銳利的武器。

她淡淡一笑：“我們兩已經越走越遠了。”

“不！”月影猛地脫口而出，一把擒住她冰冷的雙手，“我們兩錯過了太長的時間，相互誤會了太久，短短一生，我們能有幾回這樣的時間可以耗下去？這一次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再放走你了！”

白羽琳垂下眼簾，聲音冷冷如冰，“你是說你還喜歡我？”

月影緊緊握著白羽琳的手，似乎一放開，那女子就要隨風而去，“難道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我對你的感情嗎？即使在那誤會你的七年時間裏，我對你的感情不減反增，在後來，越靠近你越接觸你，我對你的心就越強烈。”

白羽琳驀地瞳孔一收，想用力將手縮了回去，月影緊緊抓著不放。白羽琳狠狠一瞪他，月影只好漸漸松手。

“你一直說你喜歡我，那傅靈呢？”白羽琳紅著眼，眼神冷峭。

月影沒料到她會突然間提到這個，神情一滯。

“那個傅靈姑娘不是在那麽多年中一直陪著你嘛，你也和她、走得很、近。”白羽琳聲音很輕，話中卻猶如帶著鋒利的刀，字字狠厲。

“當時我確實是利用了她。”月影微微低頭，帶著一點愧疚，“為了報父母的仇，我不惜任何手段。原以為她只是與我逢場作戲，只是沒想到……確實，她對我的幫助很大。可是，她居然給你吃了噬骨丸，又傷了你的臉，只這兩點，就足夠我殺她了！”

即使到了如今，他還在為傅靈傷白羽琳而咬牙切齒。

“不管她是不是惡人，但是能確定，她一心用在你身上，不過是太偏激了些。你和她也是情侶的關系，當時也剛好被我看到你們……你們那樣的時候，為什麽現在又來說喜歡我呢？”

白羽琳輕聲說著這些話，語氣冰冷。那個畫面，和傅靈向她描述過的事情，不知道在她腦海裏出現了多少遍，曾經反反覆覆折磨著她，折磨地快要窒息。

“不是你想的那樣！”月影見她原來一直在誤會這一點，猛地激動起來，氣息急喘，“我對她只有利用，怎麽可能有一絲一毫的感情！你沒有看到過我對她是什麽態度。況且，我對你的感情從來都不曾變過，你不可以這樣懷疑我！”他語氣帶著稍稍的怒氣，已經是在極力克制了，怕情緒過頭嚇到了她。

誰知，白羽琳冷笑了一聲，“總之，我們已經不可能了。”

月影表情僵住，身體內的溫度一寸寸冷下去，他突然間怒聲：“什麽不可能！”他鼓起勇氣又一把她抱在懷中，緊緊地。

每一次抱她，心情和感情都不同，這次是太害怕了，生怕抱的不急她就真的消失了。

她的身體很是單薄，身上幾乎沒有溫度，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我不會答應你的。”白羽琳沒有掙脫，只是冷冷回應。

“你覺得那些傷害可以被擦掉嗎？我曾經多麽信仰的東西，都被毀滅了，把我弄得遍體鱗傷！現在你們滿意了吧？我為什麽還要面對你，讓我去時時刻刻想到那些？我不願意！我不想再面對你，也不想面對她，我不想再面對任何人了！”

白羽琳語氣逐見激動，清淡的外表挾著恨恨眼神。

月影抱著她身體發顫，聽到話中的意思，不由得急迫，終於放開了她，急問：“還有誰傷害你了？難道不是傅靈？到底是誰？”

白羽琳飛快看了他一眼，眼神又迅速移開，“總之我會離得你們遠遠的，不要再讓自己去接近。”她每一個字都從唇齒間冒出，幾乎是竭盡了全力，風都帶著冷意。

“我怎麽可能再忍心傷害你！”一向堅毅的男子此刻脆弱不堪，雙眼紅腫地異常，“當時我傷害你，其實就是在傷害我自己。我心裏的苦你又何曾知道幾分？你再給我時間好嗎，以後我們好好生活好不好？”

“沒用了。”白羽琳的聲音冷如冰雪，“我已經不愛你了啊。還怎麽好好生活？你還是繼續去找傅姑娘吧。一切猶如被摔碎的瓷器，修覆不了。你如果硬要把我綁在你的身邊，你肯定可以如願，但我卻已經沒有心了。你極力把瓷器的碎片黏在一起，又有什麽用！”

月影全身猛地一震，被震懾地說不出一個字。

風還在刮著，越來越大。樹上落下無數的落葉，飄到墓土上。

她已經不愛他了？

他沒有想到過，就只一句話，力量卻比最鋒利的刀還要讓人感到疼痛。

這世間，最痛苦的莫過於感情最執著熱烈的一方，知道對方心已經不再系在自己身上。

一瞬間，他覺得身上被抽幹了力氣，被抽幹了所有的血，失去了所有，失去了整個世界，眼前一黑。

是啊，沒有了愛，那一切的努力都將是徒然。這是最殘忍的錯過！

他看著眼前的女子，十餘年來的一切如同過眼雲煙，急速地在眼前飄過。她眼中的神情漠然清冷，雖然人在近在咫尺，卻已遠在天涯。他原本火熱的心變得極冷無比。

過了很久很久，他微微張口，但還是說不出一個字，臉色極其難看，枯槁至極。

“我們就此別過吧，此生再也不見。”樹下白衣女子靜靜地說出一句話，讓他垂死掙紮的心猛然間失重掉入萬丈懸崖。

她擡頭看了看山那邊的晚霞，而後默默側過身去，衣袖裙角和她發上的飄帶在風中飛舞，背影清瘦，恍如初入世間的仙子，又如歷盡磨難終於要一飛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