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蕭瑟，山間郊外開始清冷，葉子不斷地從樹上落下，猶如無數的蝶在飛舞。一路上山丘綿延，看也看不到頭。山外平原的一些小鎮上，人們身上都加了秋衣，也開始縫制過冬的棉襖。

白羽琳這一行走走停停，經常累得在路上歇息，即使萬般焦急也使不上勁。

她捂著肚子，多次低頭看一下自己的小腹，神色凝重。

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懷上一個新生命，而且註定是一個悲劇。但是，她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去親手拿掉這個小生命。至少，這個孩子現在還是活的，並且已經能讓她感受到偶爾間腹中輕微的跳動了。

她決定順其自然聽天命，如果這個孩子能在腹中長大並且出生，就算真的是癡呆兒，甚至身子是異形的，她都會接受。畢竟，那是自己的親骨肉啊！

她心中寒栗，每當想到自己在吃噬骨丸之前，這孩子尚還是個普普通通的胎兒，淚就簌簌而下。誰能想到，才幾天，孩子就遭到了毒手。還沒出生，厄運就已降臨。

心中充滿不安，總覺得還有什麽不好的事在前面等著她。

身上此刻穿著那件月影給她買來的白衣，她原本想要在離開那件小屋的時候把這套衣服留下，終究還是不舍。

雖然決意離開他，還是想帶上有關於他的東西，她不敢去想這份念想究竟是為什麽。

一邊行路一邊情緒翻湧，頭痛欲裂，她只得努力振作精神騎馬前行。

怕顛到腹中的孩子，白羽琳用的速度比以前趕路的時候慢了大半。

等白羽琳回到講武堂的時候，已是一日將夜，開門的是夫子。

夫子看到是白羽琳，又驚又喜：“白姑娘，你終於回來啦！”

“石頭在嗎？”白羽琳出口就問。

夫子的表情一下子稍稍僵住，嘆了口氣，一邊點了點頭，一邊說：“我帶你去見他。”

從大門處往裏的一路，夫子語氣沈重地說了近來的一些事。

“你不在的這段日子，講武堂發生了好多事。我們都知道小夕和石頭走得近，卻不知道兩人已私定終身，這件事驚動了王妃。王妃原本就不同意她這樣拋頭露面和我們江湖中人呆在一起，只是禁不住她的再三請求，再加上小夕聰明靈巧，自然有很多方法應付，王妃哪裏招架得住那樣的鬼靈精，只能同意！但這件事就不同了，王妃氣得暴跳如雷，對小夕一反往日的溺愛。之後，她就禁足了小夕，禁止了她和石頭的一切來往。”

白羽琳靜靜聽著，心思翻湧。她確實離開好一段日子了，這段脫離講武堂的時間，不知道事情已經發展成什麽樣了，小夕現在的情況到底如何？

“小夕郡主生性單純至極，把自己和石頭互相傾心的事直接坦言了王妃。在她心中，男女自由的相戀是很自然的，理所應當會受到他人的祝福。那股子堅信，就如同藏西之人相信神靈一樣虔誠，所以王妃的反應對她來說是當頭一棒。”

世間單純的人有很多，像小夕這樣的卻很罕見。她的心思簡單至極，認為世間事只分黑白兩種，見不得半點覆雜。

白羽琳忽然想到了以前黎公子說的“物極必反”，當時他是玩笑她和小夕的關系太過於密切，她這會兒領悟到了其他的意思。

原來，很多東西到了極致，未必是好的。

“後來大黃回來了，私下和講武堂幾個熟人商量救小夕的對策。我們才知道，大黃不是真的不會說話。而是職責所在，時刻噤若寒蟬。”

“他找人一起救小夕？這不是違背了王妃的意思嗎，那大黃會不會有危險？”白羽琳急切地插話。

夫子擺擺手，示意她冷靜：“沒事，後來只有石頭秘密跟著他去了，瞞了其他人。奇怪的是，石頭回來就整個人都變了，變得陰郁，也不和人說話。雖然我們知道他的性情本就孤僻冷傲，從他進來後在小夕的影響下轉變了很多，但是那次回來後和以前也完全不一樣了。你和他平常走的近，或者你和他談談，他會和你說些真話。我們不知道他在皇宮裏遇到了什麽，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見到小夕。從那以後，大黃沒有再出現過，可能是不再方便了。”

“那之後，我們什麽信息也沒有了。我很擔心小夕，只是這件事涉及皇室的家室，對方又是三王妃，我根本沒法管。要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我早就和官老爺商量好辦法了。我估計王妃就是在氣頭上，時間一長，肯定心軟，畢竟是自己的孩子。”夫子摸著胡子，眉頭緊皺，十分無奈。

“小夕的這件事和她真實的身份，講武堂的人也就個別的幾個人知道，其他人都道是小夕回了家不再回講武堂，白姑娘也切記，不可透露。”

兩人很快到了講武堂中俠士的住所，夫子拍拍白羽琳的肩，示意往林子方向走，自己便告退了。

林下的陰影中，有一個人正一動不動地坐著，形單影只，背影也透著涼意。

“石頭！”白羽琳試探著喊了一聲，怕太大聲會驚到了他。

黑影中的人驀地站起來回頭，看到她後眼神定了定，立刻大步上前。

石頭臉色頹然，眼窩凹陷，原本有的一身清氣減弱了大半，身上無處不透露著狂亂的情緒。如同一只在荒蕪山地中受了傷的野獸。

沒等白羽琳開口，一把短劍光電般地被拋擲過來，借著夜色泛著鋒利的光芒，閃得眼睛有一瞬的無法視物。

白羽琳吃了一驚，一口氣懸了上來，慌忙躍起，踉蹌立定後慌忙捂上肚子，很害怕因此動了胎氣。她擡頭，驚疑：“石頭？”

對面的小道士眼中充血，嘴巴緊抿，神情哀傷而憤怒。

短劍“嘣”的一聲戳在白羽琳身後的樹幹上，刀身沒入一半。

白羽琳倒吸一口涼氣，心裏很是不解：“石頭，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會？”

石頭保持著擲劍的動作沒正身，頭默默低下去，過了片刻才擡頭：“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小夕最好的朋友，在這段她最需要你的日子，你都在哪裏！”

“……”白羽琳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怔在原地。

小夕這段時間遇到了人生中第一次最難熬的經歷，而她偏偏被陷於與月影的糾纏之中。在這個過程中，她確實沒有全力去掙脫他的糾纏。那段日子，她籠罩著當年那件事和如今必須面對的仇怨所帶來的萬念俱灰，對於小夕的事更是無能為力。在念到小夕的時候，她心裏想的是小夕還有石頭去想辦法，王妃畢竟是小夕的母親，不會對她做出過分的事。

她沒想到，石頭現在對她充滿了責備和憤怒，認為她躲避著不管。

“沒話說了吧？”看著白羽琳默聲不語，石頭聲音裏也透著怨責。

白羽琳低下頭，傷心的感覺襲滿了全身，淡淡回道：“是啊，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不在。她，現在怎麽樣了？”

夜風涼瑟，風卷殘葉，石頭整個人緊繃著，拳頭越握越緊，不大的臉上，一雙大大的眼睛因為焦急和憤怒的瞪大而顯得比例有些失協。

白羽琳看著這樣的他，突生憐惜之意。其實他也還只是個大孩子，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難解決的事。

他和小夕，有些地方真的太像了，兩人一方面很相配，另一方面又很不相配。兩個在一起的人，應該要有互補的屬性。對於單純的人，需要一個能夠識得大局、擋得了一面的另一半。否則，那就是兩個小孩子，沒有一起應對覆雜世事的能力，遲早吃虧。

石頭就這樣站著，許久後開始憤恨自責：“我沒用！我一點也沒有用，眼睜睜看著她被抓走，卻不能讓她出來！如果我可以做到，我一定要帶著她遠走高飛！你說，小夕為什麽不拼命逃出來，來和我會合呢？”

“你讓她怎麽出來啊！”白羽琳聽石頭吐露心聲，忙安慰：“皇家戒備森嚴，王妃又專門派人看管著，我們平常百姓如何去闖？而且說不定會給講武堂帶來不好的影響，我們畢竟還代表著講武堂！”白羽琳聲音低了下來：“王妃畢竟是小夕的親娘，這麽久過去了，估計她氣消了很多，你要相信小夕，會和她好好談談的。”

石頭冷哼一聲，語氣十分鄙夷：“我只知道她阻斷了我和小夕的幸福，阻斷了小夕自己的心願！不為自己女兒考慮的母親，還算什麽母親！這樣的母親，小夕為什麽還要留在身邊？為什麽不早早斷絕母女關系，然後永別那個囚牢一樣的皇宮！外面的世界多好，自由自在！”

石頭一番話說得十分激動，這樣的想法驚得白羽琳目瞪口呆，她只能用他能接受的方式去勸說，反駁也變得委婉。

“你得多從她的角度去考慮能不能接受的問題。她從小都在親人的庇護下長大，你突然讓她離開，她怎麽可能一下子做到？況且，強行這樣出來，情況會更加糟糕！”

石頭斜斜看了她一眼：“親人？王妃每天都在罵她，每一句都很難聽，小夕每天都很崩潰！我去的那幾天，在房檐頂上一直聽到小夕在哭，王妃時不時會過來羞辱她一番。你覺得世上有這樣的母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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