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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鸮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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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鸮來信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他撐著傘,壓低了帽檐,信步往家走,兩個打扮妖艷的年輕人從他身邊經過,他聽到其中一個對另一個低聲說:“那就是埃裏克·米勒。”

因為那異常的臉色和麻木的表情在他身上日漸清晰,有關他生活方式的詭異傳聞開始在倫敦到處流傳,他常常神秘地消失幾天,然後又突然出現,使得他的朋友或自認為是他朋友的人做出種種離奇的猜測。傳言說,有人看見他在墓地附近召喚陰屍,又說他和惡魔以及吸血鬼有往來,要開展某個邪惡的計劃。當他出現在社交場上的時候,人們會在角落裏竊竊私語,或帶著咒罵從他身邊走過,或用冷冰冰的追根究底的目光看著他,好像決心要挖出他的秘密一樣。

唯一肯站出來維護這具身體的,是他的母親瑪格麗特·米勒老太太。她是一位戴著巨大頭飾、長著鸚鵡鼻子的老貴婦,總想讓自己的名聲變壞一點兒,但她跟她的兒子一樣,長得實在太平庸了,沒人相信她會有任何傷風敗俗的事,這讓她很失望。

他回到別墅,迅速抽出魔杖關閉所有門窗,繼而走進臥室,小心退去上衣,站在全身鏡前,一絲不茍地察看那醜陋的屍斑印上皺巴巴的後背或爬到胸膛周圍。它們會威脅到自己的生命嗎?他到底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給維維安·勞埃德呢?可他知道了又有什麽用?如果就此止步,那所有的努力都將前功盡棄,警方會介入調查,弗吉妮婭又會怎麽看他?不,還是不要讓任何人知道的好。

倉鸮帶著它主人的信飛落到窗邊,他穿上衣服,接過信後猶豫了一下,把它放在一邊。他靜靜地站著,回憶起這一年來的點點滴滴,從歌劇院的邂逅到平安夜的共舞,從路燈下的療傷到沙灘上的婚禮。他甚至一反常態地帶她去了那個他自己都不曾留戀的尾巷舊宅。

想到這裏,他驚奇不已。他發現他一開始是排斥將自己的秘密交由麻瓜保管的。如今發生這樣的變化,他覺得不可思議。但事實就是如此。會不會弗吉妮婭的出現和她豐富多彩的靈魂與他的生命之間,有著某種微妙的密切聯系?可那個姑娘真的了解自己嗎?倘若她洞悉了他的過去和未來,她還會不計前嫌地站在他這邊嗎?他不禁戰栗,感到害怕,又坐到屏風後面,凝望著上面的花紋,心裏產生一種惡心的恐怖。

鐘八點敲響了,然後是九點,九點半,但西弗勒斯·斯內普一直沒動。他正試圖把過去的真相理出來,繪制成一幅畫。他的靈魂跪坐在贖罪的神聖教堂中,想扭轉那對夫妻的悲慘命運。但他不知道該做什麽,也不知道該想什麽。最後,他走到書桌前,給住在貝克街的姑娘寫了一封敘事信,說自己小時候就不愛講衛生、跟朋友偷學禁術,就職後待人嚴酷苛刻,經常以各種理由針對自己不喜歡的學生。

他寫了一頁又一頁,滿紙冷漠的描述和更冷漠的批判,從記事起一直寫到1980年七月之前。突然,一股狂熱的悲傷與痛苦讓米勒的鋼筆在他手中顫抖不已,眼淚接二連三滴落到紙上,暈染的文字就像一朵朵可愛的花苞,在感情的灌溉下慢慢綻放。

這時有人敲門,他聽到外面維維安的聲音:“親愛的老師,你睡了嗎?如果打擾到你,對不起,但我現在必須要見你。”

他起初沒有回答,一聲也沒吭。敲門聲繼續著,越來越響。好吧,還是讓他的學生進來吧,跟他說明一下自己會跟弗吉妮婭斷絕來往,他可以將他荒誕的嫉妒轉移到那個溫文爾雅的牧師身上了。他站起來,匆匆繞過屏風,開了門。

“我對這一切感到非常抱歉,老師,”小夥子一進門就說,“但假如沒有你,假如埃裏克·米勒還活著,我現在一定會難過得想自殺。”

“你是說你姐姐的事嗎?”教授問。

“是啊,當然。”維維安答道,一屁股坐在屏風後面的躺椅上,在感受到餘溫後將外套脫下來當靠墊,“上帝對她太殘忍了,非要在這時候給她安排一個沒辦法愛她的老男人。”

“我會改變這個安排的,我肯定。”

“啊,老師,你能這樣說我很高興!我還擔心你會糾結得要命,模仿鴕鳥把頭埋進被子裏呢。”

“份內事罷了,”斯內普搖頭笑著說,“其實我最開始是有點糾結的,但現在沒事了。這不過是她生活當中的一個意外而短暫的插曲,對我來說也一樣。你不用擔心,我可以處理好這一切,並且我相信她自己也能順利跨過這道坎。”

“很積極的人生態度!我更崇拜你了,老師。那你打算接下來怎麽做呢?”

“跟你姐姐一刀兩斷。”

“一刀兩斷!”維維安叫道,站起身來,一臉困惑地看著他,“可是,親愛的教授——”

“是的,勞埃德先生,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你害怕這樣會令你姐姐心碎,別說了。不要再對我說那種話了。我曾在心裏發誓,我會傾盡全力保護那個孩子,我不會食言。同樣,我也不能因為我活在灰色地帶,就讓一株生長在光亮裏的白玫瑰跟著我一起受牽連。我要和她一刀兩斷,今後我們再也不見。”

“再也不見!老師!……你沒收到我的信嗎?我四個小時前給你寫了信,派格瑞斯送來的。”

“你的信?哦,對,我想起來了。我還沒看呢,我怕裏面有我不喜歡的內容。你曾用你的那些造作言論把我的理性思維都攪成了漿糊。”

“那你什麽都不知道啊?”

“什麽意思?”

維維安走過來,拉起他的兩只手,緊緊握住。“老師,”他說,“我的信——別激動——是告訴你,我媽媽聯系米勒老太太,給你和吉妮安排了相親。”

他張大了嘴,掙脫開年輕人的手跳起來:“相親!跟弗吉妮婭相親!用一個死人的身份!這太荒謬了!你是在開玩笑吧?”

“是真的,老師,”維維安嚴肅地說,“米勒老太太沒來找過你嗎?那她八成明天就會來了。你得有個心理準備,老師,吉妮現在正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生悶氣呢,她不會嫁給埃裏克·米勒的,但後天下午還是會順從爸媽的安排走個過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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