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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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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決戰

整個平西軍兵分三路,在芳侵平原嚴陣以待,準備與畢剎人決一死戰。隨著鐘士宸一聲令下,留守杜鵑山的小股人馬便佯裝敗退,迅速撤出杜鵑山。

畢剎人打了這麽多天,終於打了個小勝仗,以為是否極泰來,立刻咬著這一小隊打,一直追出了杜鵑山。

畢剎人見終於出了山林,眼前一片開闊,大喜過望,騎兵終於可以大顯身手,正中他們下懷,士氣大振,紛紛躍馬揚鞭,呼呼喝喝地繼續往東進兵。

甬虞閭縱馬一躍跳出杜鵑山口,見前方平原之前有一道深壑險溝攔路,四下張望,一座寬敞的木橋赫然溝通東西,甬虞閭也很會鼓舞士氣,振臂一呼,“天賜神橋相助,這一仗一定可以打贏,現在天站到咱們這邊了!兄弟們跟我來!”

畢剎的騎兵不像漢人心裏有各種各樣自己的想法,他們打起仗來單純的跟沒有腦子似的,一陣狂風一般都跟甬虞閭往前亂闖亂沖,才不管這是什麽橋、這叫什麽名。

畢剎兵一半已經過橋,另一半仍在橋上時,忽然聽見前頭傳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只寒雁從他們頭頂掠過,發出嘹嚦的哀鳴,一頭紮進清晨的濃霧。

一陣寒風吹來,霧氣層層飄散,白蒙蒙之中赫然見黑壓壓的一堵墻矗立在芳侵原上。

甬虞閭錯愕了一瞬,“後退!後退!”

鐘士宸才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大吼一聲,戰鼓急促地擂了起來,烏泱泱的平西軍如一整片烏雲,雲頭貼著地面,以吞噬一切的威勢襲來。

畢剎人被迎頭打了個措手不及,前面的忙掉轉馬頭要往回跑,後面的還不知道前面怎麽了還在繼續往前沖,這下可好了,都擠在橋上動彈不得,踩死的、掉下山崖的、刀劍誤傷的不計其數。

甬虞閭見退是退不回去了,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沖。

畢煞人現在完全是以絕地求生的覺悟往前打的,沖勁兒十足,也不知道鐘士宸那邊是有點抵擋不住,還是故意往後撤了撤,甬虞閭剛松了口氣,卻聽南邊傳來一聲——

“殺!!!——”聲如獅吼,震若春雷,橫穿百裏,連戰馬都受驚嘶鳴。

這聲音甬虞閭可太熟了,當年沙場一會至今仍記憶猶新,這絕對是士德猛將白橫刀。轉頭向南一看,只見馬蹄激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如一個大簍子一般要將他們盡數網羅其間。

畢煞人本來是一門心思往東沖,被鐘成緣、白橫刀和染幹從南向北一沖擊,整個隊形就亂了,又是裹挾又是驅趕,平西軍混雜著畢煞人一齊都往北湧去。

史見仙與黎華站在焉支山的高峰上縱觀全局、整裝待命。

黎華冷靜地陳述眼前的事實,“截至目前,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以現在的行進速度,應該馬上斬斷第一條繩索。”

他命令一下,令旗手揮了個“一”出來,刀斧手將面前第一根綠色的繩索割斷,只聽滿山劈裏啪啦作響。

史見仙問:“這是?”

黎華道:“弩機裝箭,投石機載石,火球上油等。”

史見仙又是新奇又是震撼,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打了不一會兒東面與南面的平西軍就匯合了,把敵軍包圍起來,像趕羊群似的往焉支山那邊趕,殺聲震天之中,鐘成緣聽見一個聲音罵罵咧咧地由遠及近——

“給老子滾!滾!滾!”“去你的吧!”“狗日的!”“走啊你!”

“……”這一定是鐘士宸了。

不一會兒他倆就碰上頭了。

鐘士宸手起戟落削去一個畢煞人半拉腦袋,快速瞥了一眼鐘成緣,“呦!沒事兒吧你?!”

“這什麽時候啊,別他媽管我!駕!”鐘成緣一夾馬肚子躍了出去。

鐘士宸撇撇嘴,看樣子鐘成緣好得不得了。

兩軍一邊纏鬥一邊走,一直打到中午,終於接近了橫陳谷,史見仙捏起一把汗來,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前頭打得實在是太順了,把那十之一二都占了,只怕這□□壞在最後臨門一腳。

呸呸呸,真開始晦氣起來了,攝徒選甬虞閭接班果然有他的道理,甬虞閭確實有些頭腦,他見大安的軍隊一個勁兒把他們往北趕,迎頭就是兩山夾一谷,雖然看山上沒有多少能埋伏的地方,但本能告訴他這個地方絕對不簡單。

他先帶著部眾繼續往北好一陣疾馳,把平西軍甩開了些,趁他們在後面追不疊,挑著一個兵力薄弱之處往東打出了包圍圈。

鐘成緣一眼望去見敵軍往東邊去了,不中他們的圈套,脫口而出:“完了完了!”

“別喊!!”鐘士宸斥責了他一句。

鐘成緣趕忙住嘴。

鐘士宸俯下身去,緊夾住馬肚子,“快追!快追!”

追的不如跑的快,畢煞人已有一半繞過了山谷,眼見計劃就要落空,史見仙在山峰上幹著急,“哎呀!這可怎麽辦?!”

黎華的腦子真的很用力地在轉了,寒冬臘月的,頭上也冒汗,背上也冒汗,但腦子裏怎麽什麽都沒有!急得他連連跺腳,“我想不到!”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手持長槍的校尉帶著百十個騎兵搶先擋到敵軍前面,撥轉馬頭,擺成一個方陣,阻在了敵軍前路之上,和畢煞十萬精兵比起來,簡直是以卵擊石、蚍蜉撼樹。

但為首的那個卻毫不退縮、奮勇殺敵,畢煞的騎兵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刺一雙,他們這支小隊伍被打散了又聚起來,聚起來又被擊散,卻就是頑抗到底,硬生生將畢煞鐵蹄拖住了。

就這一小會兒的工夫,鐘士宸、鐘成緣、白橫刀、傅將和染幹已經帶著大軍馳援而至,重新將畢煞軍隊重重包圍起來,一股腦地把他們逼進了焉支山的山谷之中。

史見仙長舒一口氣,“謝天謝地,哪裏來的一員勇士?”

“到咱們了!”黎華見他們進了谷,奪過令旗,連揮幾下。

戰鼓聲立刻響了起來,嶺上的士兵應聲把引繩砍斷,霎時間箭羽齊飛,唰喇喇如疾風暴雨;火石齊燃,轟隆隆從天而下。火球一砸到了地上,又將山中埋的炸藥引燃,頓時土石橫飛、煙塵四起。

谷中頓時哀嚎陣陣,回聲不絕,響徹雲霄,震天駭地。十幾萬人畢煞騎兵被流矢射死的、被火燒死的、被炸死的、被石塊砸死的數以萬計。

就在這樣危機時刻,甬虞閭仍沒有放棄一線生機,他寧願戰死也不會束手就擒,他與部下一起將戰友的屍體摞在戰車上,如同給戰車裝了層人肉盔甲,其他士卒見此也如法炮制,數百輛戰車像野牛一樣孤註一擲地往前沖,眼看著就有先頭部隊要沖出去了。

史見仙見勢不妙,但他指點江山可以,一點不會打仗,又幹著急起來,“這可如何是好?”

黎華的腦子又努力地轉起來,“我想到了!”

他對山頭上駐守的士兵喊道:“快往下潑水!快往下潑水!”

那些軍士一著急腦子一片空白,“去哪裏找水?”

“哎呀!怎麽這麽不中用!”黎華大步跑進軍營,拿兩個臉盆去水缸裏舀了水,對著谷裏就潑。

他這點子水對於偌大的山谷而言簡直是杯水車薪。

士兵們也反應了過來,瘋跑回營,抱缸的抱缸,拿碗的拿碗,但仍舊不濟事。

史見仙一把拉住黎華的胳膊,“哎!你要多少水?”

“來不及了,不要拉我!”

史見仙非拉著他不放,又問了一遍:“你要多少水?!”

黎華匆忙答道:“一點點,潤濕即可。”

“好!”

史見仙將胳膊一抖,抓住袖口,對天甩出,再輕輕回招,霎時間天空陰雲密布。

黎華見他舉止怪異,停住腳步看著他,“史大人,你在做什麽?”

史見仙來不及對他細講,又招了一下,沒來由地起了風。

黎華目瞪口呆地瞧著他,雖然李輕煙整天覺得自己要遭報應,但他自己前半輩子卻從沒信過什麽鬼神。

史見仙又招了一下袖子,雨頃刻而至。

山谷裏的火頓時便燃不起來了,漚著毛氈、屍體冒出陣陣濃煙。

黎華覺得他那袖子像什麽開關一樣,一把扯住他袖口,“夠了夠了。”

史見仙一松手將袖子甩出,便立刻雲散雨歇,碧空如洗。

谷中紅煙四起,遮天蔽日,畢煞人又睜不開眼,又喘不上氣,沒撐多久便有許多士兵倒地不起,還能硬撐的踉踉蹌蹌到處亂闖,不幸踩中埋伏又給炸死不少。

他們又只是延誤了這麽一點子戰機,先前那個奮勇殺敵的校尉已經帶人繞到了山谷出口,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一個畢煞人也別想出去。

兵敗如山倒,待濃煙散去,鐘士宸帶領平西軍進到谷中,將剩下的一點兒殘餘軍力也風卷殘雲的幹掉了,甬虞閭頑抗到最後,力戰而亡。

平西軍的士兵們在泥巴地、陰雨天裏摸爬滾打了好幾個月,這下終於打了個大大的勝仗,一吐積攢許久的惡氣,一雪節節潰敗的前恥,霎時間個個歡呼雀躍,人人喜不自勝。

這場仗還沒結束,畢剎的大部隊雖被全部剿滅,甬虞閭還留了少量兵馬以備不時之需。他確實是個因地制宜、靈活變通的人才,雖然畢剎人是游牧民族,並不習慣住在城中,但之前他與鐘士宸作戰時領會到了據城而戰的優勢所在,便命這些兵馬進駐平沙城。

鐘士宸倒也不是不能直接攻城,但之前為了拖延時間在音書城苦戰,把音書城毀得不成樣子,再毀一座城,重建時實在勞民傷財。

這點兒小事還能難得倒鐘成緣麽,他讓鐘士宸帶三百來人佯裝敗逃,灰溜溜地從平沙城前面經過。

其實這挺好拆穿的,鐘士宸就算逃跑,那也不應該往西跑,他應該往東投奔自己人才對。但甬虞閭不在,這群野蠻短智的畢剎人完全沒多想,本性又暴露出來,立刻打開城門,縱馬出城來追。

這正中鐘成緣下懷,待他們出來的差不多了,鐘成緣立刻帶兩萬人從後面攆上來。

鐘士宸聽見動靜,也立刻殺一個回馬槍,前後夾擊,拿下畢剎人最後這點希望的種子簡直是手到擒來。

這場小尾巴結束得非常之快,不到半個時辰,畢剎的東征軍就算是全軍覆滅了。

鐘士宸向來說話算話,不待休息就立刻獎犒三軍,殺多少敵人就賞多少。

鐘成緣也沒閑著,作戰隊伍撤出後,他與史見仙立刻開始主持打掃戰場。由於戰情緊迫,大大小小的戰役留下的屍體安畢兩方都顧不上管,放任不理只怕爆發瘟疫。

從李將軍關到平沙城,再到音書城,一整個杜鵑山,還有芳侵原和焉支山,這幾百裏的土地上遍布屍身。舊的屍體風吹雨淋,又有蟲蟻鳥獸啃食,已成腐肉;新的屍體血液還不曾凝住,傷口處在冷冽的寒冬冒著白汽,凝成一片暗黑的殷紅。

震天的殺聲已歸於寂靜,家國情仇已化為烏有,山上原上,已分不清敵我,再沒有貴賤,一同葬送在這野水蠻山。

饒是鐘成緣已經不懼血氣,置身其間也忍不住陣陣作嘔,滿目屍體橫陳,將地面壘高了數丈;腳下血流匯集,一如條條胭脂小溪。如此觸目驚心,即便是敵人屍骸,他也忍不住心生悲憐之情。

他不忍再看,仰天長嘆一聲,闔上雙目。

“人間太苦了,是嗎?”史見仙從背後走來。

鐘成緣頹唐地點點頭,“來之前,我以為打了勝仗會很開心。但我現在一點兒都不開心,這些人千裏萬裏到這裏出生入死,不論打了勝仗還是打了敗仗,他們都再也不能回家。”

血肉模糊,長做異鄉之客;肝腦塗地,都是人子人夫。

史見仙看著鐘成緣在平靜地折磨著自己,“你為這些亡靈而自責?”

鐘成緣何止是自責,他甚至從根本上懷疑自己,“千眼,真的需要犧牲這麽多人嗎?這麽多人的性命必須要這麽白白斷送嗎?”

史見仙雖然就與他面對面,卻好像站在一個很遠的地方,神情帶著跨越千萬年之後那種滄桑的平靜,但眼中仍滿含關切萬物的悲憫,“這還不算多。”

“這還不多?!”鐘成緣像看一個瘋子一樣看著他,好像從來不曾認識過他。

史見仙的聲音依然和風細雨,“如果我們事成,你知道天下會有多少人戰死沙場嗎?”

鐘成緣搖搖頭。

史見仙掐了掐自己的食指關節,“一百三十萬。”

鐘成緣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畢剎五十萬,士德三萬,廣汗七十萬,我們十萬。”(寫下一部的時候可能會稍稍變動,反正就是很多)

這樣聽來這個數字確實可信起來。

史見仙又問:“如果我們置身事外,任憑群雄並起、龍爭虎鬥,天下又會死多少人?”

鐘成緣一下子明白過來,“唉,不論誰來一統天下,都要死這麽多人。”

史見仙悲愴地笑了一下,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道:“即便死了這麽多人,也只能換來幾十年的和平。人就是這樣,不論來過多少遍,依然還會往事重現。”

這是鐘成緣第一次見他露出這樣無力的表情,“或許是因為凡人不能永生,只好不斷從頭再來?”

史見仙低頭看著腳下的土地,搖搖頭,“代代人都試圖把自己的教訓告訴後人,你讀了那麽多聖賢書,難道沒讀過這些嗎——

‘滿地皆嬰兒,或襯馬蹄、或籍人足,肝腦塗地,泣聲盈野。行過一溝一池,堆屍貯積,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為五色,塘為之平’(戰亂);

‘今年有田誰力種,恃牛為命牛亦凍。君不見鄰翁八十不得死,昨夜哭牛如哭子’(有田難耕);

‘白日逢人多疑鬼,黃昏遇鬼反疑人’(鼠疫);

‘蝗蟲起,百姓大饑,人相食啖,白骨委積,臭穢滿路’(蝗災);

‘人肉竟作牛肉賣,街市現有煮鍋煎。家有亡人不敢哭,恐怕別人解機關。屍未入殮人搶去,即埋五尺有人剜’(饑荒);

‘市中鼎炙真難問,人較犬羊十倍廉’(饑荒)……”

鐘成緣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按住他肩頭,“別說了,千眼。”

史見仙的眼中蓄起一種源自絕望的憤怒,“只要沒親身經歷過,凡人就能把那些實實在在的血淚當做史書上的幾行文字,他們不知道那樣恐懼、那種冰冷、那般無望是怎樣的滋味!”

“千眼……”

史見仙臉上的神情仿佛痛苦到無法承受,一改往日波瀾不驚的模樣,鐘成緣沒想到在他漫長的生命中仍可以激蕩起這樣的驚濤駭浪。

鐘成緣更加迷惑:“那我們現在是在做什麽?讓一切來的更快嗎?”

“我們在賭,賭鐘叔寶能是個救萬民於水火、能多撐些時日的有道明君。”

鐘成緣大吃一驚,“賭?!你不是可知過去未來嗎?”

“我也是人變的,我確實可知過去,但我只能知有限的未來。”

鐘成緣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我看你這麽胸有成竹,竟然一直在賭?!”

“人間就是這樣的,天命靡常,沒有定數,凡事都得賭一把,一旦選定了一邊,之後就不能動搖,就如同我堅定地相信你跟六王爺一定可以擊潰畢煞。”

“啊?”鐘成緣有些心虛起來,“你可別這麽篤定,我這邊兒狀況百出,不一定哪裏又會出大問題——我尚且如此,你怎麽就能確定鐘叔寶才堪大任?”

史見仙嘆了口氣,“幾個人君雖是各有優劣,甬虞閭聰明但好鬥、易辛謹慎但多疑、廣汗的幾個王子勇猛但寡智,我與他們各自相處多年,冷眼旁觀,還是鐘叔寶最像樣子。”

“那你、、那你不能這樣就決定天下大勢啊!”

“我決定?我可沒這麽大本事。”

“啊?”

“我周游天下,只有鐘叔寶把我留下。哪個國家都不缺你這樣的經略之才,但你看現在哪國的能人異士有出頭的機會?我們齊聚鐘叔寶的身邊,不是我決定的,是他自己決定的。”

鐘成緣看起來仍然將信將疑,“萬一後來發現他不是個好皇帝呢?”

“那都不用我們動手,自然會有人把他幹掉。”

鐘成緣陷入沈思,他很想仔細捋捋這些事情,但他不論是□□還是精神都感到十分疲憊,“算了,我現在也是騎虎難下了,就這樣吧。”

他一擡手,镈鐘立刻上前讓他扶在自己肩上。

鐘成緣脫力地倚靠在他身上,擡頭眺望著不遠處的胭脂山,口中無意識地喃喃道:“這下真成胭脂山了。”

史見仙伸手描摹著兩座高峰的輪廓,道:“你的胭脂山往前倒三百年,也是這般模樣。”

“啊?”

史見仙不想過多言及,翻身上馬,道:“我們該回去了。”

鐘成緣不敢置信地又看了一眼那山,仔細回想,以往待在他小園中的胭脂山上時,雖然不見鮮血,確實常常覺得胸悶惡心,山上的花木即便不施肥也吊詭的豐茂。

啊呀……那胭脂山往前倒幾百年或許真是這麽般鮮血淋漓的戰場。

他心中暗驚,越看越覺得兩山如出一轍。不免感慨,再往後推幾百年,這焉支山又不知會變成誰的花園。人間真是榮枯難料、循環往覆。

镈鐘道:“爺,走嗎?”

“走吧。”

镈鐘扶鐘成緣上馬,回到營地已是薄暮冥冥,將士們已經領完了賞錢,除了還有幾個執事官仍在攏賬,其餘上下軍士全都精疲力盡、鼾聲雷動。

鐘成緣也累得什麽都不想管了,卸下鐵甲,腦袋一沾枕頭就昏睡過去,但他心裏還有沒做完的事兒,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梳洗收拾妥當,出帳一看,大家還是睡得東倒西歪,鐘士宸也還沒起。

他只好又回去寫了幾封上報朝廷的文書,一直等到大中午也不見鐘士宸那邊有動靜。

他啪的一聲把文書一合,“他娘的,不等了,這些人要睡到什麽時候。”

他走進鐘士宸的牙帳,見鐘士宸只把兜鍪摘了,鎧甲衣服靴襪一概都是原模原樣,血糊糊地仰面睡在床褥中。他擡了擡手沒下手的地方,只好對著床腿踢了兩腳。

鐘士宸哼哼了兩聲,眼皮都沒擡一擡。

鐘成緣沖著他耳朵喊了一聲:“老東西,快醒醒!”

鐘士宸皺著眉頭睜開眼睛,“哎呦……你就不累嗎?”

“別睡了,我還有事兒要跟你商量。”

“什麽事兒啊?就急這會兒嗎?”

鐘成緣見他眼睛又要閉起來,立刻伸出兩指撐開他的眼皮,“十萬火急,戰機稍縱即逝啊!”

鐘士宸擺擺頭甩開他的手,不耐煩地坐了起來,“什麽東西啊?”

鐘成緣見他雖然坐了起來,但又要迷糊,也不管血汙對著他的肩甲捶了一拳,“現在畢煞大為受挫,國內防衛空虛,我怕他們北上和士德聯合。而且照現在的形勢看,士德與畢煞唇亡齒寒,畢煞窮鳥入懷,士德一定會鼎力相助。”

鐘士宸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你說得對!”

鐘成緣嫌棄地躲開他的手,“噫,臟死了!镈鐘,去打水。”

鐘士宸收回手放到自己大腿上,“那不能放白橫刀回去啊。”

“這樣不好,白橫刀是個講義氣的人,他要是看出苗頭,知道我們要北上把他們國家也給滅了,一定會造我們的反,到時候我們腹背受敵。”

鐘士宸一攤手,“那總不能就這麽讓他們回去吧?”

鐘成緣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看你平時整天大大咧咧的,都沒瞧見我早就開始做文章了嗎?”

鐘士宸確實得努力一把才能註意到一些小事,鐘成緣這麽猛地一問,他一頭霧水,“做什麽文章?”

“籠絡人心啊,你沒瞧見我對那些士德的士兵比對我親兒還好?”

“你還有親兒?”

“……”鐘成緣白了他一眼。

鐘士宸仔細地回想,“好像是挺好的。”

“史大人說士德的王名叫易辛,是個多心的人,忠臣良將他都要多加防備,但凡白橫刀多誇我們一句,都夠易辛想幾宿的,與其讓白橫刀反咱們,不如讓他們窩裏反。”

鐘士宸有些為難,“說是這麽說,萬一易辛這回突然就不疑心了呢?”

鐘成緣在大腿上拍了一下,“誒!賭一把嘛!反正留白橫刀在這裏也不行。”

“好,我們得趁畢煞和士德都沒反應過來給他們兩下子,事不宜遲,讓他們馬上上路。”

“讓史大人送他們回去,他人熟地熟,見了易辛還能作作秀、煽煽風、點點火。”

“嘶……史大人還去不了呢。”

“怎麽了?”

鐘士宸起身走到桌邊,拿起一份文書,“昨兒晚上才收到的,還沒來得及跟你說,糧草不是籌不來嗎,你的老相好先用自己家底兒頂上了,但也撐不了幾天,得趕緊讓史大人回去弄一弄這個問題。”

“啊?金郎都解決不了嗎?不應該啊?”

鐘士宸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那小子口角麽,是比我強,辦事麽,看樣子真不如我可靠。”

鐘成緣給了他一下子,替金擊子開脫:“這其中必有隱情。”

鐘士宸一攤手,“這還能有什麽隱情?”

鐘成緣忽然一拍手,“哎呀!既然史大人要去幫忙籌運糧草,那讓誰隨白橫刀一塊兒回去呀?”

鐘士宸理所應當地道:“你三哥啊,他不是使官麽,這是他老本行啊。”

“不行不行不行,這太危險了,萬一我們已經打過去了,他還沒走脫,易辛一定會把他扣下,那不就兇多吉少了。”

“那讓別人去就不危險了嗎?那不是一樣的走不脫?”

“哎呀!!”鐘成緣又捶了一拳他的肩甲,“我三哥他不是……他不是不機靈嗎!”

說三哥,三哥就到,而且還是跟史見仙一起到的,“誰說我不機靈?”

鐘成緣一看他倆人一起來,估計史見仙收到調任書之後也開始安排後面的事,鐘思至順理成章地成了臨危出使士德的最佳人選,大概史見仙連話術都跟他交代好了。

鐘成緣頭疼至極,他三哥那個脾氣他可清楚得很,看樣子木已成舟了。

果然,鐘思至鐵了心要跟白橫刀一起回士德,別說是鐘成緣了,他們老子來了都拗不過他,鐘成緣無可奈何,只好讓他去了,千叮嚀萬囑咐,把白橫刀送到之後一會兒都不能耽擱,馬上就往回趕。

鐘思至現在雖然是答應的好好的,此去兇多吉少,不知又會生怎樣變數。

鐘成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與史見仙出去的背影,憂心忡忡溢於言表。

鐘士宸好像是在開解他,“各人有各命,該死的活不了,該活的死不了。”

“哎呀!你這是什麽話?”鐘成緣不悅地轉頭,但見他神色頗為真誠,知道他也是好意,算了算了。

緊接著放賞的執事官進來了,跟鐘士宸匯報獎賞的名目。

鐘成緣忽然想起來昨天的情景,“哎,那個打頭把敵軍趕進谷裏的小夥子在哪裏?我要親自賞他。”

鐘士宸沒多想,回頭對衛兵道:“叫他來,我也要會會他。”

金屏一反常態地插話:“上下兵士浴血奮戰,都是精疲力盡,想必還在休息。”

鐘士宸有些暴躁地道:“老子都醒了,他還睡個屁!領賞還嫌累?三更半夜他都得屁顛屁顛地來!”

金屏只好作罷。

鐘成緣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金屏低著頭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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