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附鳳

關燈
第三章附鳳

金擊子進了家門,一路上既沒瞧見金立子也沒瞧見他的書童小廝,心裏覺得奇怪,便往書房走去。

遠遠的瞧見書房門窗緊閉,門前階下跪著一叢人,都低著頭不敢作聲,愈發不對勁了。

他快步走去,那些仆從一見他來了嚇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擡起手示意他們不要做聲,放輕腳步走到門前,凝神細聽——

“四哥哥……”這是金立子的聲音。

鐘成緣的聲音陡然響起,“別叫我哥哥!我只恨你不是我的親兄弟,否則我一定結結實實給你一頓!”

他不得不長長地吐息幾次,才堪堪壓下心頭的怒氣,又長嘆了口氣,心煩意亂地道:“你哥本來就多心多慮,要是他知道了還不知道要怎樣呢。”

金擊子猛地一推門,那門閂就立刻一折兩段,他大步邁進門檻,第一眼就瞅見鐘成緣快速出手在桌上拂了一下,轉頭又見金立子驚慌失措地看著他,金立子貼身的小廝和書童亂跪了一地,想是當時事發突然,就地跪下認錯。

金擊子眉毛一橫,沈聲問道:“怎麽了?”

金立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支支吾吾、張口結舌。

鐘成緣看了一眼金擊子,對金立子道:“還不快跪下!”

金立子噗通一聲就跪下了,不敢擡頭。

金擊子又對鐘成緣張開手,“拿來。”

鐘成緣還想替金立子遮掩一二,裝糊塗道:“什麽啊?”

金擊子瞪起眼來,“不能慣著他,好人都能嬌縱成廢人!”

鐘成緣沒奈何地看了一眼金擊子,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遞到金擊子手裏。

金擊子伸手接過來,手指在紙上一撚,心裏就咯噔一下子。

這一摸就是官制的紙,但又比鐘成緣用的紙略薄幾分。

展開一看,上書四個雋麗的小字——“永絕此念”。

“私情傳遞!還是和——”

還是與簪纓士族私情傳遞。

金擊子頓時嚇得魂飛魄散,登時便覺氣血上湧、眼脹頭昏。

鐘成緣見他猛的色如白紙、冷汗急出,忙扶他坐下。

金立子跪著往前蹭了幾步,“哥哥!”

金擊子瞪了他一眼,“跪著!”

緩緩吐出一口氣,推開鐘成緣的手,對他道:“坐——”

金立子知道他哥發起怒來和旁人大不相同,既不疾言厲色也不歇斯底裏,反而愈發頭腦冷靜、沈著鎮定得嚇人。

“金風露——”

金風露以為審到自己頭上了,嚇得魂飛魄散。

金擊子卻陰沈著臉道:“倒兩碗茶來。”

他甚至不忘朝鐘成緣一指,補一句:“他的冷些。”

金風露不敢擡頭看他的臉,光聽他的聲音就覺得毛骨悚然,連滾帶爬地去了,不一會兒哆哆嗦嗦地捧著一個小茶盤來,兩個碗蓋磕的茶碗噠噠噠的響。

鐘成緣是貴客,金風露先將茶奉給他,偷偷沖他發出求救的眼神,鐘成緣擔憂地瞥了一眼金擊子,愛莫能助地搖搖頭。

又低著頭把茶舉到金擊子的面前,一覺到手中輕了,立刻倉皇後退到書桌旁跪著。

金擊子吃了幾口茶,壓了壓洶湧而來的頭痛惡心,又喚道:“金風露——”

金風露嚇得一個機靈,顫顫巍巍地道:“小的在。”

金擊子一字一頓地道:“從頭——到尾,細細——說來。”

金風露膽怯地看了一眼金立子,但金立子已經低頭垂手任憑生殺予奪了,沒接著他的請示,他又擡頭看看鐘成緣。

金擊子又重覆了一遍,語氣間的威脅與怒火不言自明,“從頭——到尾,細細——說來。”

金風露只覺汗毛倒豎、喉嚨發緊,仿佛自己已經被扼住了,只得一五一十地道:“去年八月節(中秋節)的前一天,四爺(金立子)到一笑山游玩,因天色已晚,又與山上寺裏的機緣師傅相熟,就讓其他家人回來,留下我和金換酒,服侍四爺在寺裏住了一夜。

機緣師傅讓我們第二天早起些,上午李府闔家上下要來拜祭,因有女眷,所以要清場圍幕,到時候就走不了了,就只能耐心等到下午。

由於前日裏玩兒得疲乏,第二天就都睡過了頭,在禪房裏坐了一上午,坐得怪悶的,四爺就想去寺裏的小花園走走,料想他們應當在前面殿裏拜祭,不會到後面來,就……就去了。

沒想到剛走到那幾株柿子樹下就聽見有女子說笑的聲音,應該是李府女眷也到後院來賞玩,四爺怕沖撞了太太小姐們,就趕緊躲了起來,聽著走遠了才敢現身,卻沒想到有一位小姐並一個大丫鬟落在後面,小姐往這邊走,四爺往那邊看,正好打了個照面,都嚇了一大跳。

那小姐趕緊別過臉去,用手絹遮住頭臉,那丫頭要嚷,小姐趕緊拉住她,讓四爺快走,要是叫旁人看見,一定會被捆了打死。

四爺道了謝趕忙回了禪房,不敢再露頭,待到了天抹黑了才回來。

從那日起,四爺就……”

(小說明:那個時期的仆人當面和私下裏都不能對主子用“你、他、她、我們”等稱謂,鐘家規矩大,所以基本所有鐘家家仆都恪守這個規則,但是金家比較隨意,像金風露這種跟著金立子讀書的就比其他仆從稍微註意一點。)

“就怎樣?”

“就……時常出神。”

金擊子冷哼了一聲,“你倒乖,說得好聽。”

又拿眼睛嚴厲地在一眾隨從身上掃來掃去,質問道:“然後是哪個為他分憂解難了?!”

小廝書童們都噤若寒蟬,沒人敢作聲。

金立子道:“哥,我一人做事一人擔,不要連累他們,我自領責罰!”

金擊子從鼻子裏出了口氣,壓根兒就沒理會他,金立子的話直接掉在地上。

他又面色不善地吃了口茶,瞥見了個熟悉的面孔,下巴朝那個小廝挑了挑,“是不是你啊?”

那小廝立刻用膝蓋爬到金擊子跟前,抱著金擊子的腳,哭天抹淚地道:“三爺!還望三爺饒恕則個,四爺只是一時糊塗啊!”

他這句話看似是為金立子求情,實則一下子先把罪責都推到主子身上,真是心地險惡。

金擊子厭惡地一腳把他踢開,“別給我拉拉扯扯的,你叫什麽來著?”

“四爺賞名金換酒。”

金擊子當即啐了一口,“跟著主子讀書,除了得了個好名兒,旁的一點兒沒得!我勸你實話實說,要是有什麽隱瞞,哼哼,先扒光了浸在冷水裏打八十大板!”

金換酒見他不似鐘成緣和金立子那樣好哄騙,只好硬著頭皮道:“小的見四爺每天郁郁寡歡,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就……就自告奮勇當個張騫通個音信,了了這樁心事。”

金擊子冷笑,這家夥在金立子身邊混,還學了點兒東西。

金屏立刻罵道:“別侮辱張騫了,真往自己臉上貼金!”

金換酒立刻抽了自己兩個嘴巴,“是是是。”

金擊子問:“李家墻高院深,你怎麽進去的?”

“小的聽說李府上要招廚子,苦練了兩個月才混進去,幹了一個月才打聽出那小姐住在哪院兒,千辛萬苦才搭上小姐房裏的一個粗使丫頭,半夜爬墻想過二門,一腳沒踩好摔了下來,正好被一個來閂門的丫頭拿住,我一看正是那天遇見的那個丫鬟,我再三央告——”

金擊子手指撐住太陽穴,暗忖他這個嘴皮子工夫了得,那丫鬟定會被他哄過去。

“然後那個姐姐就帶小的去見小姐。”

金擊子覺得他這就開始編瞎話了,“嗯?!——”

鐘成緣也覺得不可思議,問:“你見到李家小姐了?”

“不不不,小的哪有那樣的福氣,小的在院外跪著,只能遠遠隔著窗看見小姐的影兒,都聽不見說話。”

金擊子和鐘成緣對視了一眼,點頭道:“那倒還像話。”

金換酒又繼續道:“小的說明來意,小姐感念四爺的一片情意,饒恕了小人,叫小的帶個口信,讓四爺絕了這個念想。小的說口說無憑,只怕四爺懷疑是我沒見到小姐,編來唬他的。小姐就讓丫鬟遞出一個條子來,讓小的拿了覆命。”

金擊子瞇起眼睛,“仔細說。”

“我從窗上的影兒看著那小姐好像是坐在這邊兒,一個丫頭研了墨,小姐拿起筆來又放下了,遞給那丫頭,丫頭寫了幾個字,然後一個小丫頭拿出來給我。”

鐘成緣嘆道:“不愧是詩禮大族,連丫鬟都會寫幾個字。就是姑娘們太過善了些,不知人心險惡,留把柄在人家手裏。”

金擊子像看賊似的盯著金換酒,問道:“沒了?”

金換酒叫他盯得心裏毛毛的,撥浪鼓似的搖頭,“沒了沒了。”

金擊子看起來還是不肯罷休。

金換酒心虛地低下頭,後背上冒出汗來。

金擊子覺得肯定還有什麽,側頭道:“金屏,金風露,去搜搜。”

金屏便仔細搜檢金換酒的身上,金風露則到他房裏翻他的箱櫃,果然,搜出不少小件兒的金杯玉墜,還有一個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青雲金鳳釵。

金擊子將鳳釵拿在手上端詳了片刻,倒手遞給鐘成緣。

鐘成緣不大留意這些東西,也看不出什麽來,“這倒是尋常的金釵。”

金擊子心中哭笑不得,他本身就是侯門子弟,當朝皇上的親侄子,家常衣物是輕裘博帶,杯盤碗筷是金銀瑪瑙,這樣的珍寶珠翠自然不放在眼裏。

金屏踢了金換酒一腳,“說!這是哪兒來的?!”

金換酒眼睛軲轆了一下,“小的想著不光有個字證,也應有個物證才好,就求了個物件做憑證。”

金擊子立馬喝道:“你也沒上過高臺盤,連瞎話也不會編!那李家小姐連親筆墨寶都不給你,怎麽這會子倒要給你這個貼身之物?還不從實招來!”

金換酒心知這遭是騙不過金擊子了,只能說出實情,“這東西是小的趁小姐和上夜的丫頭睡熟偷出來的……”

鐘成緣大為不解,“偷它做什麽?”

“還不是要當個把柄,向李家或是我們訛兩個錢兒使。”金擊子恨得咬牙切齒,氣得把茶杯摔在金換酒跟前。

金立子在一旁驚得目瞪口呆,沒想到事情的原委竟是這樣。

鐘成緣則一陣後怕,險些就被他騙過去了。

金屏指著其他戰戰兢兢的仆從,“都是死人嗎?還等著爺說話?”

他同幾個小廝一起把金換酒按倒在地,拿繩子捆了,拖到後院兒去了,金換酒一路鬼哭狼嚎著求饒。

金擊子重新坐直了身子,沖金立子道:“該你了。”

轉頭見金燈在門外探頭探腦,正在氣頭上,沒好氣地問:“又怎麽啦?”

金燈忙進來答話:“鐘府來了兩個家人,請四爺回去。”

鐘成緣問也不問是什麽事,打發道:“遲些再回。”

金燈道:“好像是要到黎尚書那裏去,請您速回。”

“都是自己人,沒有什麽大事兒,遲些再回。”

金擊子迫使自己語調和緩些,“你留在這兒幹嘛,不過就是白生氣,除非你就愛看這樣的熱鬧——”

鐘成緣不待他說完就狠狠地擰了他一下子,“再這麽說話,我把你頭都擰下來。”

“這事兒差不多都這樣了,你先回去吧,不放心明兒再來就是了。”

鐘成緣一想,他一個外人,在別人家裏看著哥哥訓弟弟,確實不像那麽回事,點頭道:“說的也是。”

“我先訓這小子,就不送你了。”

鐘成緣起身出去了。

沒了他在這兒,金擊子說話不用顧忌他多想,不再束手束腳,對金立子勾勾手,“過來。”

金立子聽話地往前跪了跪。

金擊子嘆了口氣,“你從小在家裏面,有些事還不清楚,此事若是敗露,你可知會有怎樣後果?”

金立子只能模糊地知道結果不好,具體怎麽不好他也說不上來。

“於你麽,沒什麽大事,或許別人倒誇你小小年紀就如此風流,不因為別的,只因你是個男孩子。李家小姐下場可大不相同,她那樣的大家、有那樣的大規矩,你知不知道,此舉就等同失貞!”

金立子聽聞此言大為震撼,“這麽嚴重?!”

金擊子頭痛欲裂,往頭上捶了兩下,繼續道:“沒錯,就是這樣,若是傳揚出去,她不光是嫁不出去的問題,是李家閨闈不嚴,一家子姐妹的名聲也都毀了,她是一定活不了的。”

金立子驚得坐倒在地,“那我豈不是差點兒就置她於死地?!”

金擊子點點頭,“現在知道害怕了?死心了吧?”

金立子突然跪立起來,“不!不死心!”

“啊?”

“我要發奮讀書!金榜題名時就三媒六聘娶她為妻!”

金擊子用一種憐惜的眼神看著他,“就算你明年中個進士,也不大可能了。”

金立子不解。

金擊子猶豫了一下,道: “我猜你說的李家小姐應該就是六小姐,已經許給你黎二哥(黎華的弟弟)了。”

“啊?她要成我嫂子了?!”

“若要論起來,也可以這麽說。”

金立子又驚訝又難過,大睜著眼睛,眼淚汪汪,一時間不知所措。

金擊子看著他太可憐了,把他饞了起來坐在自己身旁,拍拍他的肩膀,又長嘆一口氣,“就算李家小姐還沒許給別人,你也中了進士,八成也難如願。”

“為什麽?!”

“你想,如果你是李家老爺,你是願意把女兒嫁進根深葉茂的宦官大家呢,還是嫁給一個初出茅廬無權無勢的毛頭小子?確實有些人願意押寶,但我猜想李家老爺更青睞穩妥之道。”

金立子眼眶裏打轉的眼淚這才落下來,蔫頭耷腦,不再追問。

金擊子看他萬念俱灰的樣子,也十分不忍心,但又無可奈何,人總要睜眼看世界。

想那黎家的二子,名叫黎開,在內務府理事,在外采買,供應宮中用度。

有時候還和金擊子同路去金陵運貨物,說起來好像是幹的差不多的活計,只一沾天家二字,就這樣的天差地別。

金擊子長嘆一口氣,對金風露道:“送你們四爺回房,叫多福、多財、多如意來。”

金立子心灰意冷地出去了,躺在床上默默流淚。

不一會兒,三個五六十歲有頭臉的老仆人進了書房。

金擊子問道:“我走之前不是把金換酒打發到外頭去了嗎,誰準他進來伺候的?”

他之前思及金立子少不更事,便把那些品行不好的、邪門歪道的、三心二意的要麽打發了,要麽調到外頭當值。沒想到兩個叔伯不中用,什麽也不管。三個師兄弟雖然盡心幫忙照管,但鐘成緣和黎華是仕宦公子,不知道市井無賴的那些手段,李輕煙雖能頂事,但卻太忙,分身乏術。回來家裏是這幅光景,又是惱悶又是後悔。

多財答言:“是四爺把他調進來的。”

“他在二門外,立兒怎麽會知道他的?”

多如意道:“他常常搶著替四爺趕車,或許趁那個空當露露頭臉。”

事已至此,金擊子擺擺手,“算了算了,你們去吧,我頭疼的要命,休息會兒。”

金盞便打發他午睡,他剛躺下就又改了主意,猛地坐了起來。

金盞嚇了一跳,“怎麽了爺?”

“把二門以內所有伺候的都叫來,我要一一過目。”

金屏忙從外間進來勸道:“爺,歇一會兒吧,不過一個半個時辰,好的也不會變壞,壞的也跑不脫。”

金擊子雖然知他這話說的不錯,但不除了內患他斷然睡不著,執意要先看過了丫頭小子。

金屏又不能像鐘成緣似的和他硬拗,只好去叫人了。

說到鐘成緣,他人雖然回去了,心卻還吊在那裏,等事都了了,便急急地要回房換衣服。

镈鐘以為他又是著急去金家斷家務事,也勸道:“爺,這麽晚了,歇下吧,一天天焦心勞思,身子怎麽吃得消。”

鐘成緣撇嘴笑了笑,拍拍胸脯,“我這身體,什麽都吃得消!“焦心勞思算什麽,我還要偷雞摸狗呢。”

镈鐘沒明白。

鐘成緣吩咐道:“去找身兒黑衣服來。” (小註釋:有時候誰在誰不在,我不全寫哈,不然顯得太啰嗦了,默認貼身伺候的仆從無時無刻、每時每刻、時時刻刻都跟在鐘成緣和金擊子身邊,大事小情全都知道,鐘金二人特意把他們支開的時候他們才不在。)

镈鐘好像明白過來,吃了一驚,壓著聲音道:“爺!不會是要……”

鐘成緣擺擺手,“只是以備不時之需——哦對了,叫鈕鐘來。”

镈鐘只好依他所言出去了。

鈕鐘端著杯茶進來,鐘成緣勾勾手指頭,他便伶俐地貼到鐘成緣身旁。

鐘成緣問道:“這幾天招到人了嗎?”

鈕鐘道:“托爺的福,順著呢。”

“買了多少?”

“有五六十了。”

鐘成緣很高興,“很好。”

鐘錘好奇,“爺這是說的什麽呀?”

鐘成緣道:“我想在園子裏玩個三方會戰,人不夠分,再招些來耍。”

鈕鐘正得意著,還想再賣弄幾句,不想別人打岔,對甬鐘和鐘錘道:“打了春一日暖似一日了,你們不如趁這個空當兒去把薄門簾子找出來。”

甬鐘沖他皺皺鼻子,打著燈與鐘錘出去了。

正在這時,镈鐘找來了一身深紫色兒的衣裳,道:“爺,沒有黑的,這個多少也能當。”

鈕鐘見三番兩次有人打斷,只好悻悻地弄起了穿衣鏡。

鐘成緣看了看那衣服,“行,來吧。”

镈鐘一邊服侍鐘成緣換衣服,一邊請示道:“爺,待會兒小的也去吧,雖不能幹什麽大事,望望風牽牽馬也是好的。”

“我知道你好意,不過萬一有個什麽事,我倒能跑的脫,你若是被人拿住了,那不就完了。”

镈鐘又道:“那小的就送四爺到雙耿街(忠心耿耿),在不二巷口等著(忠心不二)。”(我一直在糾結要不要備註,又怕不備註真就沒人深究)

鐘成緣稍做思忖,“那好吧。”

鈕鐘探頭探腦地問:“去哪兒呀?”

鐘成緣道:“沒事兒,把我交代給你的做好。”

“是。”

鐘成緣出門先去了金家,金擊子和金屏都不見蹤影,他拍拍身上的衣服,給镈鐘道:“想不到這麽快就用上了。”

鐘成緣打發跟隨的家人去吃酒休息,和镈鐘打著一個光禿禿的小燈籠偷偷從後門溜了出去。

一路往東,橫跨城中央的大甬道,來到銅機子巷,遠遠的瞧見有個人在墻根兒裏鬼鬼祟祟。(這個地名也暗示了後面的情節)

鐘成緣伸手擋住镈鐘,警惕地道:“吹了燈,在這等著,我去看看。”

他提起氣來,像大風卷沙塵似的飄然而去,前近一看,害,原來是熟人,這不是金屏麽?

他突然想嚇那人一跳,一跺腳,“幹嘛的?!”

他原本以為金屏會嚇得拔腿就跑,沒想到金屏一邊猛地轉身,一邊後背貼墻擺起招式,一邊看來人是誰。

見他這般反應,鐘成緣不禁百感交集,這一去幾年,且不說金擊子,就連金屏都已不是走時那個傻小子了,不知受了多少磨煉,年紀輕輕才這樣鎮定自若、成熟老道。

他輕聲笑道:“是我。”

金屏認出了他的聲音,連忙快步走了過來,“四爺怎麽來了?”

鐘成緣指指不遠處一片雄峻的樓舍,“你們爺往那裏去了?”

金屏點點頭,“我們爺的事兒不瞞四爺。”

鐘成緣點點頭,“镈鐘在那邊,我不放心,你同他一起等一會兒吧。”

“是。”

鐘成緣說著便不見人影了。

他還沒到雙耿街,就覺面前一陣微風拂來,伴著一路枝頭嫩葉微微搖動,警惕起來,又長舒一口氣,“好哇你,嚇死我了!”

再看時,他身邊卻多了一個黑影相伴而行,那人穿了一身標標志志的夜行衣。

鐘成緣扯了扯他的面罩,卻不懂夜行衣的門道,拽也拽不動。

那人也不知怎麽擺弄了幾下,把面罩摘了下來,原來是金擊子,“你怎麽來了?”

“那你又為什麽來?”

金擊子往身後的府宅指指,“那東西恐怕是過年過節時戴的,難再打個一模一樣的,李家小姐不知怎樣著急。況且留在我這裏也個禍患,不如物歸原主。”

“我就猜是這樣。”

“這點兒小事兒,你還信不過我的本事?”

“辦妥了嗎?——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

“當然妥了——萬一了又如何?”

“我有爵位,罪不至死,大不了我娶她當正房嘛,我二哥三哥都沒娶親,把她姐姐妹妹的都笑納了。”

他雖是玩笑話,金擊子心裏卻沒來由的不悅起來,“倒也是門當戶對的好姻緣,更是親上加親。”

“你怎麽陰陽怪氣的?不是我說你,你也該動動心思了,好歹添個人給你料理料理家務事吧。”

“好呀你,還沒當皇上呢,就要給我賜婚了。”

“去你的,我才不做皇上!要是我有的選,王府我都不待!”

金擊子見兩人都是越說越不像話,便岔開一句,“你今晚住哪裏?”

“父親在家,還是回家住吧,不然還得一大早起來回去請安,給我累死了——”他仰頭活動活動脖子,擡頭便見一輪明月掛在天心,立刻改了主意,“哎!反正都到這時候了,不如去碧丹河邊走一走?”

金擊子問:“你剛不是還說要累死了?”

“不差這一時半刻,金屏和镈鐘在前頭呢,快叫上他倆。”

四人碰頭便一起往西拐,靜悄悄地走了沒多大會兒,就來到了碧丹河邊,深夜也看不見水色柳色,只聽見水聲蛩聲。

有月亮照著的地方白晃晃一片,沒有月光便黑洞洞難辨。他們二人在前,二人在後,深一腳淺一腳地沿堤走著。

金擊子大概比劃著,“要是白天來,這兩岸桃紅柳綠,現在烏漆嘛黑什麽都看不見——哎,你怎麽知道我會送回去?我直接熔了它豈不省事,還白得一塊好金子。”

鐘成緣嗤笑一聲,“你腦袋裏的勾勾繞兒那麽多,哪有省事的事兒?”

“此話怎講?”

“一來,若是拿去熔,那必要找金匠,金匠保不齊口風是不是嚴謹;二來,那邊丟了東西,必然要找,真正的小偷又不在府裏,他們若是找個無辜的人頂缸,豈不造孽?三來,丟了東西,那主仆二人頭一個就會懷疑到金換酒頭上,若是那丫鬟頂不住說了實情,那完了,一大家子都得炸了鍋了;四來——”

“好了好了——”金擊子舉起手來。

“那金換酒怎麽弄?”

“這樣的禍害留著幹嘛?”

“咱不說他幹的這事兒對不對,你不覺得他還挺能幹的麽?跟我的鈕鐘好有一比。”

“我在這種人身上栽過大跟頭,我現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鐘成緣有些可惜地挑了挑眉毛。

金擊子走進一片八角金盤的黑影裏,像是從人間消失了一般。

過了半晌,才聽見黑暗中傳來一聲嘆息,“我千辛萬苦習得這一身本事,沒想到卻只是嚇嚇山賊河寇,半夜偷雞摸狗。”

黑暗中又傳來另一聲嘆息,“誰說不是呢,我也沒想到整天就是家長裏短、迎來送往。”

兩人都邁出一步跨出樹影,金擊子看鐘成緣是愁雲滿面,鐘成緣看金擊子是愁眉不展,兩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金擊子伸長胳膊攬住鐘成緣的肩膀,兩人勾肩搭背地往前走,“哎呀——咱們哥兒倆怎麽混的這是,怎麽還不如以前一文不名、幕天席地的時候快活呢?”

“我也想不通——哎師兄!不如明兒咱們什麽都不要管了,一大早就駕個小船兒到萬匯江上去,誰也找不著咱,咱們好好地喘口氣!”

金擊子見他眼睛在月光下閃著亮兒,恍若還是當年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師弟,不覺也心潮湧動,右拳在左掌上一拍,道:“好哇!這事你不用操心,一切我來打點,明早你只管到這兒來就好。”

鐘成緣興沖沖地在金擊子左肩上捶了一拳,“就這麽說定啦!”

“我今兒不回家住,你若是有事來不了,就派人到碼頭知會我一聲。”

“誰不來誰就是煮熟了的雞蛋!”

金擊子忍不住笑起來,看著他的皮肉在月亮下透著光,捏著他的臉道:“我看你倒像是煮熟了的雞蛋。”

一說雞蛋,鐘成緣就想到了喜禮裏的紅雞蛋,又想到了新娘子,又想到了花轎,“哎師兄,我想玩兒擡花轎!”

“都多大了,還玩兒這個?”

“我到一千九百九十八萬零一百一十五歲了也還是要玩這個!”

金擊子哈哈大笑,笑話他:“咱們郡公可真出息著呢。”

他笑歸笑,還是蹲了下來,右手抓著左手腕。

金屏偷偷笑了起來,金擊子口口聲聲不讓嬌慣金立子,但自己一轉頭就嬌縱鐘成緣。和他面對面蹲了下來,組了一個兩人擡的轎。

镈鐘提著兩個燈籠站在金擊子一旁,兩個燈籠把兒相擊,打著花鼓的鼓點兒,“咚咚,咚咚咚咚!”

鐘成緣擺擺手,“哎諸位!假裝咱們互相都不認識——”

他輕快地跑遠了,朝他們揮揮著袖子,“餵欸——三位何處去啊?可否捎我一程?”

金擊子忍俊不禁,對金屏道:“你不要開腔,待我問他。你是何人?到哪邊去?——”

鐘成緣從遠處跑來,佯裝吃驚道:“啊呀!好俊俏的一個小郎,這兩個酒窩——諾諾諾,裝下三尺月色綽綽有餘。”

金擊子見他比比劃劃,好像真的在量度他酒窩能盛多少月光似的,“你要坐這花轎,是哪家的新娘子嗎?”

“錯了錯了,我可不是新嫁娘,我可是你人參果老爺爺!”

金擊子憋著笑,“原來是個老果幹兒了,那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

“我從人間來,兌現前世一諾,現在嘛——”他扇子往月上一指,“要到西邊去。”

“去西邊做什麽?”

鐘成緣將扇子一轉,直指天心,“當然是還歸原職,濯洗明月。”

“哦?月亮還需洗滌?”

“那當然了,每天月亮都要打這紅塵人間過一遭,蒙些灰塵,沾些汙穢,若是不洗,怎麽能天天這般皎潔透亮?”

金擊子和金屏相視笑了起來,“有理有理——就是這活計忒無聊了些。”

“唉,我年紀輕、歷練少,也只能做做這樣的事情。”

金擊子見他說得活靈活現、煞有介事,覺得有趣,陪他玩一會兒也無妨,道:“我正好也要到西邊去,不如就送你一遭。”

“你到西邊做什麽去?”

“我到西邊掛職,不做這轎夫了。”

“掛什麽職?”

“嗯——這個嘛——”金擊子略想了想,一皺眉頭,“我是個苦差,主管這世間的家務事。”

“哦呦,這個可不好幹。”

“害,能者多勞嘛——小相公請上轎——”說著就和金屏蹲了下來。

鐘成緣伸手摟住金擊子的脖子,跨了進去,“多謝多謝。”

金擊子又問道:“小相公是要快些走,還是慢些走?”

“慢些慢些。”

“哦?——”金擊子抿了抿嘴,略頓了一下,“莫非小相公在這人間還有何留戀之處?”

“自然是留戀頗多。”

“那——”金擊子正待要問。

鐘成緣舉起扇子在他頭上打了一下,“你這轎夫話也忒多!——哎呀,這是不是到了西海啦?”

金擊子轉頭給金屏使了個眼色,“啊呀啊呀,確實是到了海上,驚濤駭浪,好不顛簸!”

說著和金屏一起將鐘成緣顛的不住叫“哎呦”,把金擊子的脖子摟得死緊。

金擊子哈哈大笑,顛得愈發厲害,鐘成緣大喊:“不坐了不坐了,不如我自個兒走著呢!”

他倆這才停了下來,鐘成緣喘著氣撫著胸口道:“好險好險,差點兒給我除了根兒。”

金擊子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又心生一計,“哎呀,咱們已經到天上了,今夜風大的很!”

然後又將“轎子”左右的側傾,鐘成緣死命地用兩腿夾住他倆的手,慌亂中將扇子斜插在腰帶裏,兩手抱住金擊子的膀子。

正好有一陣風來,吹得他的幾綹頭發纏在金擊子頸上,袖兒拂在金擊子的臉上。

金擊子只覺臉上癢,心裏癢,全身都癢起來。

幾人笑笑鬧鬧,一直走到湖那頭,到了四更月偏露重時,才不得不各回各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