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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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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習慣等待的人,獨自一人守著清寂的宮殿也成為了常態。

年幼時,趙燭衾便始終在等待……

等待父皇和母親多分一絲眼神給他,好讓他能從這兩人身上感知到溫度和愛意。

等待太傅們不再對著他愁眉不展,林閣老過來將他從冗雜晦澀的文書和教條中解救出來。

等待花圃中那株最嬌艷的玫瑰盛開,他又有了借口可以悄悄地去看望自己的母親。

……

還等待年歲增長後,他就有能力殺死他的父皇了。

趙燭衾厭惡等待,像厭惡自己會成為趙惑的那種人。

恰如墜進深海中,詛咒溺斃了他的人格,再次睜眼,所見蒼茫水色都變成了兩種不一樣的層次。

連接著水與天的界限是那般不分明,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內,趙燭衾都沒有察覺自己的變化。

殺念是起伏不定的波浪,湧上來,又沈下去,反反覆覆。

鮮血從軀體內流出來,短暫的緩釋,令他沈迷。

趙燭衾總在想,帝王手握生殺大權,理智是制衡的鐐銬,但他卻缺失了這種被桎梏著的感覺。

他淪為眾人口中的瘋王,成為一個控制不住情緒和殺心的瘋子。

自責或悔恨?

趙燭衾也從未有過這種情緒,他只是在拼盡全力讓自己不成為趙惑。

他每一次殺人,心中都不會泛起半點漣漪。

那些被他殺掉的男人女人……面孔皆模糊,只記得他們斷氣或掙紮時,剎那的快意和解脫。

溫熱的血,撕裂斑駁的肌理和肢體,卡在喉嚨中吞吐不得的痛吟和哀求……所有,都能讓詛咒之痛減緩。

但樂正黎不同,她的確不一樣。

趙燭衾懶散地靠坐在椅子內,面前的書桌上擺了好幾排空蕩蕩的琉璃罐子。

糖塊都被吃光後,會有淺淡的糖霜附著在罐壁上,一如人死後後,鮮血噴出來,遺留的痕跡,要用很多水才能洗凈。

他伸手,曲著指節輕輕敲了敲罐子。

等待讓他無所事事。

幼時的痛苦,到今日,反倒成了一種趣味。

大抵是等待的人變成了樂正黎。

她終究是不同的……趙燭衾又一次深刻體會到了這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心緒。

殿外有了動靜,他緩緩擡頭將視線投於門口,等待著那個被他等待了一晚上的人重新走進他的視野範圍內。

愛意是這般可怕,竟比詛咒更令人發癡。

趙燭衾收回手,撐著桌沿站了起來,一步步靠近殿門,拜殿內太過安靜所賜,他能清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還有她的聲音。

“月德——你幹什麽?!”她尖叫了一聲,語調略顯刺耳。

趙燭衾卻並不覺得厭煩,他甚至勾唇笑了下,無知無覺,判斷不出自己的心境到底如何……

樂正黎簡直要被月德氣死,她擡手指著月德,指尖都快要懟到他的臉上去了,“你對他們幹了什麽?”

月德垂眸,涼涼地說:“沒……沒害,他們…迷,迷藥罷了。”

適才他們剛到常陽殿門口,樂正黎還在盤算要怎麽和趙燭衾說景粲的事。

下一秒,月德轉身,手掌攤開著在烏九朝和景粲眼前掃過後,這一狼一鮫便來不及反應地閉眼昏倒在地了。

樂正黎見狀,心弦一緊,“你迷暈他們幹什麽?”

她微微瞠著眼眸,直覺認為月德是憋著壞水,也不再跟他多說,回身去推開常陽殿的大門就往裏跑。

殿內總是很昏暗,殘殘燭影,被照亮的位置小的可憐。

沒跑兩步,樂正黎就撞進了趙燭衾的懷裏。

他順勢攬住她,抱得很緊,一手繞到腦後,扣住了後腦勺,另一只手環住她的腰。

濃郁的玫瑰沈香如罩下來的網,鋪天蓋地裹住了樂正黎,她有片刻的懵忡,趙燭衾醒這麽早嗎?

沒有楞太久,她直接開始告狀,“陛下,月德欺負我的朋友,你罵他去!”

她仰起臉,殿中昏沈,看不清面前趙燭衾的眼睛。

所有她也未能第一時間分辨出這是夜晚的他,還是白天的他……

“你的朋友?那只狼獸有什麽值得我去罵月德。”

扣住她後頸的手稍微一壓,樂正黎的腦袋便不受控制地再次埋進趙燭衾的胸膛裏了。

樂正黎忍不住攢著細眉,怎麽今天的趙燭衾怪怪的?

難道是趙燭衾在她失蹤的這一個月間相思成疾,終於發覺自己愛她愛的無法自拔,也終於肯承認了嗎?

她扭了扭胳膊,想從他□□的懷抱裏掙脫出來,“陛下,你先放開我成不成,抱的我肋骨疼。”

趙燭衾沒有放,反而抱緊的力道更重,仿佛要把她根根骨頭都折斷揉碎,連帶著血肉一起融進自己的胸腔內……

這種恐怖的感受使樂正黎掙紮得更兇,“陛下,你怎麽了?嘶,真的很疼,趙燭衾!”

“你不是最愛我嗎?為什麽甫一回來就不問我的事情,反而在給你的朋友升堂叫冤……樂正黎,我不喜歡你這樣。”

聽到趙燭衾的話,樂正黎難得的尷尬了須臾。

那不是因為她怕月德對景粲不利嘛……

還有烏九朝。

在她沈默之際,趙燭衾又說:“月德不會對你的朋友怎樣,他有分寸。”

這簡短的一句話中,“朋友”兩個字咬音格外重,不知是寬慰樂正黎,還是在變相地提醒自己。

愛欲蒙蔽神智,縱然她犯錯、有罪、欺瞞他……

但他可以對此視而不見,暫退一步,選擇幫她壓抑自己的暴戾心。

不需要活的太清醒。

他愛她,替她抹除罪證亦理所當然。

趙燭衾只想抱著樂正黎,讓她永遠待在自己身邊,永遠只能愛他一個人,永遠都不許對別的男人生出多餘的感情。

都只是朋友罷了。

過客如水中鯽鯉,再奪人目光又如何?她只能愛他。

“樂正黎,既然這麽在乎朋友的生死……那你要謹記,唯有待在我身邊,他們才能多活一日。”

趙燭衾俯首貼近,寒涼的聲線從耳廓邊緣往裏擴散,直抵樂正黎的大腦。

“陛下是在威脅我嗎?”樂正黎微微偏頭,在晦暗中試圖對上他的眼神。

趙燭衾未置一詞,以沈默回應了這個問題。

這算威脅嗎?

他覺得不算,只是將實話說與樂正黎聽,怎麽到她那裏就成了威脅之言?

“如果你還想離開王都的話,朕也可以送你走。”

聽到趙燭衾的這句話,樂正黎險些笑出聲,是氣極反笑。

“多謝陛下的好意,但貓鼠游戲並不好玩,再說了……我這麽愛慕陛下,哪舍得離開呢?”

說著,樂正黎也伸出兩條胳膊環住了趙燭衾勁瘦的腰,手掌拉著手腕,不斷收緊的力道與他抱著她時別無二致。

兩人就像是在較勁,死死抱著對方,恨不得再生出幾條手臂,好讓自己能在這場拉鋸戰中獲得勝利。

樂正黎就這麽住在了常陽殿,跟在佛寺禪院差不多,不能出門,也不能見任何人……

一種金屋藏嬌的既視感,但這位“嬌”只被少數幾人知曉,乃嬌中之嬌。

樂正黎日日清閑,倦怠感是無孔不入的蛆蟲,爬滿了心頭,散發著令自己都反胃的惡臭。

她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離開,計劃在腦子裏面過了一萬遍,最終都湮滅在危機感裏了。

如果提前得知劇情和結局是一件幸運之事,那由自身帶來的波動和改變則是倒黴透頂的影響。

心底的不安日益堆積,樂正黎開始恍惚起來。

那些被她故意忽視的細節、不想糾查的漏洞,以及反覆出現具有引導性的念頭都呈爆炸式地灌滿了樂正黎的思想。

是她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妄圖以蛇口吞象身,幾乎要搞砸了這一切。

盲目的樂觀帶來致命的錯誤,未得到約束的自信心到最後偏斜成了自負。

走錯一步,後續的發展軌跡便遠不止錯了一星半點。

但這不是樂正黎的過失,她為求自保,中了系統的圈套……

不,該說是中了玉昭的圈套。

樂正黎幾次三番想跟趙燭衾聊一聊伏靈族和玉昭的事情,可她知道的東西又有幾分真呢?

白蟬說的那些事情,都確切無誤嗎?

還有罪魁禍首的系統,它給出的劇情線、補充的人物伏筆誰又能肯定是毫不作假的?

樂正黎越想越覺得崩潰,事事不如願,愁絲難消止。

倘若當初她沒有那麽強烈的求生欲,也許系統根本拿捏不了她。

這讓樂正黎又開始精神潰散,她懷疑系統從一開始就在騙她。

三次死亡,從現實世界到書中世界,那些痛入骨髓的記憶也都是假的嗎?

玉昭耗費如此多的心血和力氣,她到底想幹什麽?

樂正黎又在這其中充當著怎樣的一個角色?

她的必死結局當真被改變了嗎?

明明離開皇宮後,樂正黎便已經忘卻這些讓她頭疼難受的問題,但一回來,這些被忘了的東西就變本加厲地撲上來纏住她了。

由此可見,北聿皇宮和樂正黎犯沖。

她躺在榻上,擰眉嘆息,得出這個結論後,又開始仰頭去看殿內奢華精美的藻井圖騰。

視線順著工匠雕刻出來的弧度一圈圈描摹,游移不定,始終未有聚焦點。

……

白蟬被人請到國師殿時,還以為是徊仙找他。

在北聿皇宮住了快一個月,白蟬渾身不自在。

這般被束在籠子裏的日子可真難熬,目光飄不出那一框四四方方的天幕,所見景物都日日重覆。

黑羽衛把守著院門,不允許他在未告知趙燭衾的情況下擅自出去,並且每天必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執筆寫下當年妖獸作亂的前因後果。

每日都要被迫回憶一遍況玉疏的死,對白蟬來說是另一種遠勝於被拘禁的痛苦。

他弄不懂趙燭衾為什麽要他這麽做,到底是因為解不了詛咒所以折磨他,還是這位皇帝陛下想從每天詳細的文字描述中找到想要的東西?

白蟬病的很厲害,他離開大海太久了,半顆鮫珠根本不足以支撐他繼續行走於陸地上。

但他會有機會拿回另外半顆的,這是玉昭給他的承諾。

夜色漸濃,他房間內的燈燭總是燃不停,一盞不夠,還要宮人來點好幾盞。

他的視力愈發差了,往日穿針引線就短短眨眼間,可如今,他要和燈燭湊得很近,一手撚著線頭,另一只手牢牢捏住那根細細的尖針。

好不容易把線頭穿進了針眼內,白蟬那瞠得滾圓的眼睛已經酸澀到開始滲出細密淚水。

白日他要在侍衛的監督下寫出那份回憶過千百次的往事記憶,只有晚上,他才有自己的時間,才能借著昏黃的燭光將一個筆鋒端正又不失細膩情意的“玉”字繡在帕角。

每每繡完了一張帕子,咬斷針線後,他都要用手指輕輕撫過那個小字,再抻開帕子舉到燭光前細細端詳。

像,很像。

卻終究不是況玉疏繡出來的,更摻雜了那一天白蟬所受的痛徹心扉的苦楚與哀傷。

今日他剛拿起針,房門便被人叩響。

白蟬掩唇咳嗽了兩聲,才嗓音沙啞地問有什麽事。

外頭的人奉國師之命過來把他帶走了,連趙燭衾的黑羽衛都沒有攔住。

白蟬心有疑惑,但沒有多問。

等進了國師殿後,腳步攀上了半山腰的屬於徊仙的住所也未停,他擡起頭,在夜色中遙遙相望,沒能看見山頂宮殿的輪廓。

時隔多年,白蟬第三次見到徊仙。

他盯著那道立在斑駁荒敗的宮殿門口的頎長身影,面上神情好了很多,雖臉色蒼白如紙,但笑意還是順著眼角落至了唇邊,“像,真像。”

徊仙身著一襲冷白袍服,背雲為同色的羌氏白玉,極其罕見的一整塊,做了盤在壓襟上的墜子,還有垂於身後的珠串之尾。

未被魘術遮蓋的雪白發絲被盡攏在玉冠裏,橫斜的簪子亦透著如霜的白,五官漂亮至極,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伏靈族天生的清冷和孤傲。

白蟬走近,目光一直放在徊仙的臉上。

他看出了差別,很明顯的不同,但不是容貌上的不同。

畢竟是血緣親近的舅甥,徊仙跟況玉疏長得還是很像,只是給人帶來的觀感和沖擊力有著天差地別的不同。

徊仙是冷,是高山之巔那最得世人傾仰和喜愛的最後一片凈雪,明知靠近會被凍的傷及性命,卻也惹得人趨之若鶩,蓄謀著能有幸沾染了一分冷雪。

而況玉疏是溫,像人族所居的江南每逢秋冬之際,薄霧一起,便泛濫著蓋滿了天地間的空隙,水汽冷凝後又成了霜,觸手可及的美好景致,怎麽都看不夠。

比起況玉疏,白蟬覺得徊仙更像伏靈族人,不愧是玉昭的兒子。

在他打量著徊仙的同時,徊仙也多看了他兩眼。

有一種被母親欺騙的感受滋生出來,徊仙不是會以貌取人的性子,實在是對白蟬先入為主的印象令他提前有了心理預想……

平平無奇的一張臉,細看,倒也能品出玉昭說過的雌雄莫辨的特點,可跟漂亮一詞就著實不沾邊了。

徊仙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微微頷首沖白蟬道:“久聞先生大名,今得一見,是徊仙之幸。”

白蟬許久沒有聽到過別人這般客氣有禮的言辭了,他稍有錯愕,旋即面色平靜地回應:“但這是我見你的第三次。”

徊仙斂下眼瞼,沒有作聲。

白蟬回過味來,才發覺自己言語中的不妥,他心中暗嘆:對著伏靈族的人,終究沒辦法疏離又冷漠。

這種略顯親昵的話不該由白蟬來說,他又以什麽身份呢?

說出來反而徒增煩惱,教徊仙再次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是被玉昭所放棄的人選。

白蟬唇瓣翕動,想說點什麽來緩解徊仙的情緒,雖然他完全沒有表現出丁點失落或難過之色……

可說什麽都是欲蓋彌彰,很多時候解釋來的太遲,又夾雜了些莫須有的“罪名”後,對方便寧願得不到這個解釋。

兩人緘默相對,還是徊仙率先想起找白蟬所為何事。

他轉身,推開半敞的殿門,領著白蟬往裏走。

過屏風,頓步於那個覆滿一大半宮殿的水池前。

指了指水面,徊仙說:“孟青蕪下去很久了,快兩天,沒有任何動靜,連我都被排斥在外。”

他下不了水,不是沒有嘗試,是被一層無形的禁制給阻隔了。

白蟬低頭盯著平靜無波的水面瞧,視線想往下深入,池水很澄澈,但什麽都看不清楚。

“是她把鎖在鮫珠裏面的力量放出來了,按理來說,這股力量會由鮫珠推動著回到她體內,為什麽會發生這種情況?”白蟬不解。

徊仙垂眸,沈吟不語。

白蟬又捂著唇咳嗽了幾聲,頰邊溢出淺色緋紅,異常顯目,“當務之急是要先確定孟青蕪沒事,你下不了水,我下。”

話都沒有說完,他便屈身蹲在了池邊,先試探性地伸出手,指尖浸沒於池水裏。

輕輕撥弄了兩下,漾出細密的水痕。

微小的波瀾在水面蕩開,很快收束,又恢覆平靜。

徊仙忍不住地凝起眉頭,“池水很深。”

他不是在關懷白蟬,而是在陳述事實。

白蟬輕笑,歪著頭仰視他,“別忘了,我可是鮫人啊。”

清越的笑聲轉瞬即逝,白蟬不再猶豫,縱身躍入了池水之中。

這一次有劇烈的水花濺出來,隔了好久,水面才漸漸平息。

徊仙靜立於池邊,面無表情地嘆息一聲。

他之前占星蔔算出來的預言仿佛要成了真,可現在早就過了隆冬,天地開合,再不是緊閉之際,為什麽還是有事端頻發?

他有些茫然,弄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裏出了錯。

星辰軌象,占辭蔔算,都是在玉昭的教導中學會的,怎麽會出錯?

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開始攥緊,修長幹凈的指節蜷縮在冰涼的掌心間,因過於用力,微微突出的指骨和手背經絡都泛出了白色。

他在等待一個答案,一個將他置於萬劫不覆或……一個能徹底救他出地獄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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