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當年，普利特的父親菲利普·米勒在全國是極其出名的牧師。因其出色的相貌，溫文爾雅的性格，儒雅有禮的吐談以及他牧師的身份，在起初便贏得了小鎮少女們的芳心，是所有少女愛慕的對象。在一次偶然中菲利普的芳名傳到國都，貴族女子們不遠千裏來到小鎮上只為一睹其面目。

而後，整個國家的人都知道了這位牧師。

他行善事，坦誠真率，又衷情——他和自己兩情相悅的青梅結了婚，也就是公爵夫人，之後誕下了普利特。

這段婚姻在當時可是一段佳話。

“他雖然結了婚，但仍那麽有魅力，我祝福他們。”當時的人們這麽說道。

自普利特記事起，父親便一直是始忠於教會，敬仰神明的形象，而母親也是神明虔誠的信徒。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下，普利特自然而然也成為了一個小小信徒。

他的父親為他洗禮，教他行禮，教他念禱告詞，父親告訴他“只要誠心祈禱，神會祝福你的”……乃至於他們從已經繁榮的小鎮搬到國度邊緣後，菲利普還教他如何詠唱聖歌——因為只有大教堂才有唱詩班，他想讓普利特試試，但普利特要是抗拒，他也會尊重他，絕不會強迫他去做他不喜歡的事情。

試問，這樣的人，怎麽會去召喚惡魔？

可就是如同現在這般，父親被教會的人抓走，被判定為有罪——而事實上，他的確有罪。

在處刑的刑場上，惡魔出現了。

可是……被綁在處刑架上的菲利普卻說：“我許願讓惡魔回到地獄，並且他不能傷害這裏的每一個人，我願意付出我的靈魂。”

在那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普利特陷入了萬難的矛盾之中。他不明白，將自己所有的愛分給了世人的父親怎麽會去主動召喚惡魔？他真的想向惡魔索取什麽嗎？

終於，在十餘年之後，菲利普·米勒這個名字再次被提起，而普利特也終於將這一條隱藏的絲線揪出，連根拔起。

揪出絲線末尾泥濘汙濁的真相時，普利特腦中如同灌入了一壺滾燙的醍醐，它強硬地將所有殘酷的真相告訴他。

到這時，普利特才記起原來這本手劄就是夫人親手放進藏書室的，而她當時竟然說：

——“這是你父親的遺物。”

普利特還記得父親死後夫人在人後的哭泣——那時的她不被允許為有罪之人哭泣。

也許是母子之間特殊的心電感應，普利特能感知到那哭泣的含義：她為他們之間的愛情哭泣，為自己的不忠想贖罪而哭泣……但她從沒有後悔過設套害死自己的丈夫。

殺死青梅竹馬的丈夫，被人認為是受到了丈夫的欺騙與蒙蔽，又在公爵的“強烈追求”下理所當然地成為了公爵夫人，成為另一段美好的佳話被世人傳說。或許在許久之前他們便串通一氣，一個為了她的美貌，另一個為了他的財權，狼狽為奸。

普利特曾經所以為的美滿家庭早已腐朽生蛆。

現在的母親先是公爵夫人，然後是他的母親，最後才是父親的妻子……或者說，最後的應該是她自己，她最後才能成為自己。

但不管母親如何變化，從她成為公爵夫人的那一刻起，普利特不再是普利特·米勒，而是普利特·穆林了。那些過往也與他分離，與他再無任何關系，成為歷史之海中的一舟殘骸。

其實普利特已經分不清他召喚出惡魔究竟是意外還是公爵夫人的安排了。也許她故意讓他召喚出惡魔，想把曾經的一切完全埋葬；又或許她只是在普利特召喚出惡魔後意外發現，但又束手無策，只能再次默默流著淚，看著兒子和丈夫一樣冠以罪名，借著這次機會把對她不利的所有隱患統統排除。

公爵夫人只是這個道貌岸然的社會的一個剪影。

普利特這麽想著，試圖安慰自己，但心靈上的疼痛卻沒有絲毫緩解……那是身體上的任何傷痛都不可比擬的疼痛，世界上居然會有這樣的錐心之痛。

母親已不再是母親，而是公爵夫人。從很久之前起，在這世界上他只有自己一人。

疼痛逐漸麻木，匯聚成幾滴滾燙的淚被普利特排除體外。

月光下清淚滾落，閃耀著最美麗的光輝掉落在地，被黑暗吞沒。

普利特才知道像父親那樣活著原來那麽累、那麽難。

“原來……活著這麽痛苦……”

這話，也不知道是說給月光，還是說給陰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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