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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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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不知是何情形,且夜已深了,弘曉不願驚動芷菸,忖了忖,對曹霑說:“夢阮,如今宮裏下了鑰,當值的太醫定是出不來了,我讓路義去找找住在城裏的幾位太醫,看誰在家,我定求他跑這一趟。你且回去,等我消息。”

曹霑又要拜,被弘曉托住雙肘,板起臉唬他,“你再這樣,我就不幫你了。”

“好……”曹霑這才作罷,回去等信兒。

這頭弘曉交代妥當,路義路明二人結伴出門,尋了兩個時辰,才帶回來一位今日不當值、恰巧有幾分交情的太醫。弘曉讓路明留在家裏,將事情緩緩地說與側福晉,自己帶幾人坐上早就備的馬車,路上說明緣由,言辭懇切,末了又說:“有勞薛太醫,小王感激不盡,定有重謝。”

薛太醫連道不敢,說從前多蒙先王照拂,只恐報答無門,又說小兒出痘應早予治療不宜久拖,正要問王爺病體可大安了時,曹府已在眼前。弘曉先一步跳下車去,路義也隨著跳下,又扶太醫下來。早有曹喜等在門前,接幾人進去。

行至正廳,曹霑也迎出來,太醫說,痘情傳染,請王爺等在此處便是。

弘曉也不掙拗,依言與路義等在正廳,沒人伺候茶水,路義摸了摸八仙桌上的茶壺,還溫著,就著茶水涮了杯子,給王爺倒了杯茶。弘曉向來沒恁多講究,方才說話確有些渴了,連喝了三杯,路義晃了晃茶壺,只剩個底了,便拎著壺出去踅摸熱水。

弘曉在廳中踱步,看見中堂掛了幅松鶴延年的工筆,兩邊對聯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想來都出自曹霑之手。只是這工筆非他所愛,聯上的字也非他素日所願。再看東墻上,掛著一副寫意墨菊,題詩曰:“持螯更喜桂陰涼,潑醋擂姜興欲狂。饕餮王孫應有酒,橫行公子竟無腸。臍間積冷讒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原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不禁一笑,這才是雪芹公子肺腑。

半盞茶的功夫不到,路義拎著壺悻悻地回來,“爺,曹公子家也過得太,太……”他一時不知如何說,支吾了半天,才說:“太簡陋了些……大爐子封了,連個烹茶煮水的小爐子也沒有。”

“寒酸”二字,路義沒說出口,弘曉卻已省得,他擺擺手,“不用添水了,待會兒看完診,你好好兒地把薛太醫送回去,多給些診金,開的方子你也記下,明日抓好藥了送過來。”路義一一應承,弘曉暗自嘆氣,如今只能幫到這一步了。

曹家小少爺果然是見喜了,拖延三天,病勢兇險。薛太醫開了吃的藥方,又給了個消毒的方子,讓配了噴灑在家中各處。路義按照弘曉的吩咐將諸事辦妥,又每日接送薛太醫到曹家看診,辛苦自不必說。

芷菸包了包散碎銀子,讓路義交給曹霑,另給他兩吊錢,以資為謝。

路義推卻不收,兩人拉扯了許久,還是弘曉來了,才了斷,“你收下吧,側福晉的體己都拿出去了。”路義這才收了。

芷菸道:“你也不必取笑我,那都是我以前在家賣繡活和後來在宮裏當差攢下的銀子,統共不過二三十兩,比起你出的,自然不值什麽。想來路義也不缺那兩吊錢,但他為此事辛苦,我不能裝啞作聾。”

弘曉笑道:“當真越大越矯情了,我還不知你心裏著急?哪能笑你呢?你這麽說,倒是我疏忽了,只顧管你吃穿,從沒想過給你留些體己。”

芷菸倒笑起他來,“民間都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我嫁了個不愁吃穿的人家,還缺那幾兩銀子使了不成?你想不到的,總有賢人替你想著,福晉早就給各處發月例了。”

弘曉道:“她有心了。”

芷菸道:“福晉難得一副玲瓏心思,你不要辜負了她。”

弘曉將她攬住,“我每月照例過去兩次,卻不知如何自處……”他是去應付差事的,事畢便走,也不在那頭過夜,可究竟做了那起子事,有什麽臉面再說忠貞不渝呢?許多話哽在咽喉,他只說:“菸兒,我只不想辜負你的心。”

芷菸伸手摟住他的腰,埋頭在他胸前,良久才說:“我明白你的心。”

曹家小少爺終是沒熬過五月,夭折了。

盧氏哭得暈了過去,而後陷入沈屙,一日重似一日。

長孫夭亡,曹頫經不住白發人送黑發人之悲,大病數日,身體大不如前。

曹霑焦頭爛額,整日裏過得神思恍惚。

偏在這時節,弘曉也病了,芷菸只能顧及這頭,顧不得那頭。

好在先前從怡親王府撥了兩個小廝過去,照顧病人、料理後事,曹霑總算有個支應之人。

弘曉這回的病也發到了腿上,雙膝腫得碗口大,連日發燒,眼瞧著瘦了一圈。

先王是在這病上走的,是以老王妃十分焦心,親自進宮替兒子告假,太後派了太醫院大方脈、傷寒、針灸等幾科主事太醫來診病,藥丸子吃了半車,膏藥貼了一院子,好歹把病癥壓了下去,漸漸好轉起來。

端午、中元,乃至中秋、萬壽,弘曉皆在病中拖過,待到能起床走動,已至九月。先去給母親請安,老王妃喜極而泣,握著兒子的手懇切道:“甘珠兒,額涅什麽也不求了,只求你好好兒的,別像你阿瑪……”

陪母親哭了會子,弘曉片刻不敢怠慢,穿戴整齊,進宮面聖謝恩。先去了壽康宮跪謝太後,太後“心肝兒肉”地念叨了一番,囑咐他好好休息,好全了再去列班應事。後去了養心殿,卻被告知皇上才帶了親隨出去了,想是落鑰前才能回來。弘曉不便打擾,留了一封請安折子,讓太監呈給皇上。

回去路上,到前門餑餑鋪買了些點心,又去淘了些書,天擦黑了才到家。

遠遠看見家門口停著一輛車,車邊站著幾個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弘晈。

“四哥?您怎麽——”

“老七,快上車,咱們得去趟景山,弘晳……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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