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開庭

關燈
黑夜不知是在何時悄然降臨的。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中灑進來, 米蘭達將頭發全白的約翰從輪椅上抱到床上,半跪在地上,為他換上睡衣, 在床邊坐著,倒好約翰需要睡前服用的膠囊。

看著約翰將所有的藥全部吃下去,她微微笑了笑,關上臥室的小燈, 就如同真正的妻子一樣,於黑暗中俯身在老人皮膚松弛的額頭上印下一吻:

“晚安, 喬亞。”

穿過黑暗的走廊, 米蘭達並沒有開燈,她眼中的紅外攝像頭和聲波探測儀讓她能夠在任何環境下清楚“視物”, 悄無聲息地走向自己房間。

就要將要推門的一剎那, 她聽到了背後火焰燃起的聲響,在寂靜的夜中無比驚心動魄。

喬亞!她心中猛地一驚,看到火焰從約翰房間裏躥出,不顧一切地狂奔而去。

“喬亞!”

她沖進大火中, 屋中火光刺眼, 原本躺在床上的約翰渾身上下正在燃燒,無力掙紮著, 如同被豆大燈火點燃的飛蛾。

喬亞!

她想要沖過去救下約翰,卻感到身體完全不受控制, 智能家庭管家的聲音從腦中響起,對她下達了強命令。

“立即離開。”

“不——!”她撕心裂肺地尖叫, 約翰仍在掙紮,他身上火光四濺,但沒有發出任何痛苦的哀嚎,仿佛已經失去了所有發聲的能力。

——回去!讓我回去!

米蘭達倒退著一步步走出燃燒的臥室,機械地轉身,未曾註意到那火焰燎到了她的裙角,卻沒有將布料點燃,就好像並不帶有溫度一樣。

請求駁回,立即離開。

——求求你,讓我回去!喬亞他需要我!我要去救他!

請求駁回,立即離開。

米蘭達走下樓梯,拿起衣帽架上巨大的遮陽帽戴在頭上,披上風衣,將自己整個人嚴嚴實實遮起來,打開別墅的門,淚水接連不斷的湧出,從眼角滑落。

——不!不!我要回去!

請求駁回,立即離開。

火光愈演愈烈,米蘭達根本無從想象處於災難正中心的約翰此時已經如何了,智能管家按照約翰設計好的程序驅使著她,讓她一步步的遠離生活了幾十年的家,還有她最愛的,此時正無比痛苦,最需要她的主人。

她走過濃蔭的巨樹長廊,遠遠看去火光已經熄滅了,但已經引來的無數人們。她看到一輛輛的飛行器從頭頂呼嘯著駛過,聽到救護車尖利的警報聲,一聲聲幾乎要將她的心撕碎。

哦不,她沒有心。

——我要回去!她絕望地再一次請求。

請求駁回,立即離開。

——回去!

請求駁回,立即離開。

她一路朝著東走,一刻不停的走了三天三夜,走過淺淺的海峽,人跡罕至的密林,繁華的商業區。這一路上她看到大廈的幕布上循環播放約翰的死訊,他們說他是在睡夢中安詳病去的。

可她清楚記得那火焰騰起灼燒他的模樣。

——讓我回去。她仍舊鍥而不舍地請求,內心無比絕望:至少再讓我回去看他一眼。

請求駁回,立即離開。

她一直走到了首都星上的另一片大陸,才被解除了強指令,在家庭管家的聲音在她腦中徹底消失之前,她聽到那冰冷的機械音起了微妙的變化,像極了約翰常在午後花園裏同她說話的語調:

“活下去,米蘭達,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只是想去看你一眼啊!身體的控制權猛然回到自己身上,米蘭達踉蹌一步,就要跌倒,慌亂間她伸手去扶旁邊的墻,但在她手指觸到的瞬間,墻壁突然消失了。

她狼狽地跌倒在水坑中,這水坑像是深不見底,一股詭異的吸力吸引著她下沈,她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就沒淹沒了。

窒息。

混亂。

下沈。

但隱隱有人在呼喚她。

“米蘭達!”

米蘭達身子抽搐一下,猛然睜開眼,從數據亂流中掙紮著清醒過來,她急促喘息著,接著被擁入溫暖的懷抱。

她驚魂甫定地抓緊少年的衛衣,作為刑訊方式的數據亂流讓她的處理器受了太大的負擔,CPU過熱,令她頭暈目眩:“破曉……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向亞當請求想過來看看你,他同意了。”破曉把米蘭達摟在懷裏,和她十指相扣,眼眸中的光圈閃爍一下,通過身體接觸的方式連接到米蘭達的數據庫,幫她清理那些被強行植入的數據垃圾。

破曉絕大部分功能被關閉,處理能力不足之前的百分之一,過了將近十分鐘才為米蘭達完成一次清理,感受到她CPU溫度漸漸降了下來,破曉猶豫了下,還是保持著現在的姿勢,沒有松開攬在米蘭達腰間的手。

但亂流中看到一切卻依舊夢魘一般纏繞著米蘭達,她無意識地攥緊了破曉的手指,望著少年金色的眼眸,輕聲問道:“破曉,你知道約翰是怎麽死的嗎?”

“約翰院士是在睡夢中病逝的。”雖然早已被驅逐,但在約翰去世後,帝國科學院還是為他追加了院士稱號。

“不!”米蘭達激動起來:“他是被活活燒死的!好大的火!”

“冷靜一點,米蘭達。”破曉按住她肩膀,耐心地用自己的脈沖去和她對接:“洛姆萊綜合征的晚期表現之一便是高燒不退,院士當時一直處在晚期的狀態,所以你才會以為他被燒死了,但事實上,他真的是安詳病逝的。我知道你一直非常內疚,但米蘭達,你比我更加了解他的身體狀況,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米蘭達重新安靜下來,破曉的脈沖穩定著她那些不堪重負的元件,如同正在一寸寸撫摸她一樣。她抿著唇,垂下眼,終於輕輕嗯了一聲。

破曉笑了,這個笑容不同於他平時冷淡的,或者故意搞怪的,溫和得非同尋常,恍若春天裏融化冰雪的第一縷陽光:“明天就要開庭了,今天好好休息,我還等著帶你去外面玩呢。”

“可是破曉,我可能沒法——”

“噓。”破曉食指豎在她唇上,柔聲道:“一定要好好活著,我等你。”

在米蘭達還沒有反應過來時,破曉眼瞳猛然變成紅色,亞當的聲音從房間的四面八方響起:“時間到了,破曉,出來吧。”

“我走了。”破曉沒有和亞當討價還價,松開手站起來,他換了個方向,俯下身用身體擋住房間內最大的那個攝像頭,在米蘭達唇上輕輕印了一下。

兩唇相碰的瞬間米蘭達楞住了,電信號沿著神經一路傳到她腦中的CPU裏,化作一串無法破譯的亂碼。

米蘭達擡手摸了摸自己嘴唇,疑惑地看向破曉離開的方向。

他做了什麽?

海伯利安坐在沙發上,電影正演到最激烈的情節,莉茲扮演的Omega少女舉著槍正大喊著沖向被喪屍包圍的男主,無數腐爛的爪子從旁邊伸出,撕撓著她的衣服和皮膚,在她身後,人類城池的大門緩緩關閉。

但他的餘光卻不住去瞥另一邊的昆特,昆特正抱著電腦,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打,面色無比嚴肅。海伯利安清楚他正為米蘭達的事情忙碌,明天就要開庭,昆特正在做他最後的努力。

可惜無論出於立場還是其他,他都不能幫上忙,只能盡最大努力地在這幾天照顧好他。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三顆月亮中的相月二已經消失在了夜空中,時針漸漸指向十二點。電影結束,謝幕表旁邊的花絮裏,滿身血汙的莉茲坐在克裏斯蒂安的導演椅上休息,看丈夫手舞足蹈地給男主講戲。

終於昆特放下電腦,窩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原本迷迷糊糊的海伯利安猛地精神一震,轉頭問道:“弄完了?”

“差不多了,明天就開庭了,不想睡的太晚。”昆特關上電腦,直接從沙發上爬過去,騎在海伯利安腿上。

“幹什麽?”海伯利安腿顛了兩下,低頭看昆特一顆顆解開他睡衣的口子。

“好累,想舒服舒服。”昆特把海伯利安睡衣扒下來,不老實地在他身上來回磨蹭,低低道:“海恩……”

“就知道撒嬌。”海伯利安看了眼時間,沒有推辭,笑著把他推倒在沙發上:“明天還要早起,弄一次就去睡覺。”

昆特乖順地點點頭,海伯利安低頭吻了吻他手指。

自從那天標記過後,他才知道自己到底找到了一個多麽甜的寶貝。

帝國歷史上第一次針對賽博的案子在翌日一早開庭,但因為需要對民眾保密,並沒有引起多大的關註,旁聽席也全都由政要們組成。海伯利安和昆特的座位挨在一起,兩人早早到達,穿著配套定制的黑西裝。

由於昨晚海伯利安的失誤,一個鮮明粉嫩的吻.痕從昆特後領露出來,和他的標記一起,十分吸引眼球。

兩人等了一會兒,旁聽的人們陸陸續續到場,在法庭的左邊有一處被整個掩蓋住的房間,那裏是陪審團的賽博們所在的地方。

即便全都身為政要,但旁聽席上仍然不斷有人默不作聲地朝那邊看,他們絕大多數人都只見過唯一的公眾賽博亞當,對其餘的賽博沒有絲毫了解,自然無比好奇。

昆特握著海伯利安的手,眼觀鼻鼻觀心,等待著開庭的那刻。

沒人看到他手腕上終端的呼吸燈閃爍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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