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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來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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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來乍到

000  〈文序〉

有人想出人頭地,有人想出入平安,有人想出家,有人想出發,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家。

黎笙是“想出發”的那個。

故事的開篇是沈榕給黎笙打電話,說華明朗要出家,接著周風又找她訴苦說談了兩年的女朋友在知道他破產後給他戴了頂綠帽子……

彼時的黎笙正身處遼闊的北方草原,與天地相擁。一杯咖啡下肚,苦香苦香的味道瞬間上頭,一天後她坐上回程的綠皮火車。

火車廣播裏,《黃昏》響起,綿遠悠長,車窗外大片的青草地綿延向不曾涉足的那方。

是什麽時候相遇的?

和這群人。

八年前吧,準確來說是高三那年,和所有人的青春都一樣,那時候足夠年輕,但和一部分人的青春不太一樣,那時候不善言辭,一些該說的話沒說出口,可這也不失為一個正確的選擇,畢竟那時候都以學習為首要,總要對未來負責。

那這個故事要從誰開始呢?

或許應該是張明凡……

001

張明凡死後第七天,黎語去了安城。

新的城市,新的住址,新的學校,新的人,只有一件舊事——張明凡死了。

那是離了電扇空調不能過活的七月,平城的七月,滿頭大汗的黎語狂奔在四十度氣溫下蒸騰著熱浪的柏油路上。

知了的叫聲多少帶著對這酷暑的不滿,刺耳聒噪;無欲無求的熱風刮蹭臉上細小的汗毛,猶如利刃,痛不欲生。

張承扶住黎語,把一把鑰匙放進她手裏:“小語,這幾天回家去,下葬那天過來就行了。”

張承橫過胳膊攔在黎語腰間:“小語,聽話!”

“他現在……不好看,他不想讓你看見,你聽話。”

“小語……”

真不好看,臉都歪曲了,什麽天下第一帥哥,什麽貌比潘安,胳膊都是新縫上去的吧,醜死了,閻王爺都不收你……

“張明凡,你醜死了,本姑娘不稀得看你,走了,你躺著吧。”

停靈三天,老家西坡上有張家一塊地,埋著張明凡爺爺奶奶,張明凡也要埋在那裏。

這三天黎家人沒怎麽敢和黎語說話,私心一點,只盼著她能全乎著走出來。

下葬那天黎語房間的門終於從裏面打開,黎語白凈的臉上笑靨如花,除了眼底的烏青和強掩的疲憊也看不出什麽不一樣。

她穿了一條藍色的裙子。

村裏的喪葬,不時興戴白花,她靚麗極了。

“媽媽,”她問,“好看嗎?”

袁荷點點頭:“好看。”卻五味雜陳,不知道再說些什麽。

黎語則笑說:“媽你不知道,張明凡可醜了,今天我一定要驚艷全場,在張明凡的葬禮上。”

25歲的黎語忽想起往昔,掛斷電話,沈蓉在那頭嚷嚷著:“小語,華明朗要出家……”

002

安城一中是安城數一數二的好學校。

黎語考完最後一門跟在監考老師後面走出來,大大小小的試考過不少,這是第一次一對一監考。

不對,之前張明凡也這樣一對一監考她。

走廊盡頭有一個小倉室,裏面堆滿了掃帚和簸箕。胳膊上戴著袖章的值周生興致懨懨,一個個耷喪著腦袋排隊還工具。

負責和她對接的老師笑盈盈走過來,解釋說:“高一高二還沒開學,高三生臨時值周,值周衛生太差,返工。”

楞神的黎語猛地扭頭,不尷不尬地點點頭:“奧奧。”

老師姓常,叫常逸,聽她原來學校的老師介紹說常老師是個很儒雅、很斯文的人,偏好戴一副無框眼鏡,春夏秋通常是襯衣西裝褲皮鞋搭領帶,冬天加西裝外套,哪怕私服也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一樣沒差,那熨燙妥帖的青色襯衣就像因他而生,真個好氣質。

常逸示意她往前走:“成績大概今天下午就能出來,你今天先回去準備一下,不出意料就是一班了。你之前成績很不錯,平城中學的師資力量和學生水平跟咱們這兒還是能打一打的,再加上你們熊主任一個勁兒地和我說你多麽好,他多麽忍痛割愛,所以對你的成績我很放心。”

黎語低著頭,忙應了一句:“謝謝老師。”

路過那間小倉室,值周生已經散的差不多,剩下兩個歸整工具的。一個穿著校服、個子高高的男生站在一男一女戴著學生會袖章的學生前面和那兩個歸整工具的男生說話。

“十二個班,一個班一天,餘下六天兩個班一起值,攏共三天,堅持堅持就過去了。”

其中一個學生說:“知道,這次是失誤,保證沒有下一次。”

男生拍拍他的肩膀,轉身看見走過來的常逸。

“常主任好。”

另外的學生也看過來:“常老師好。”

“常主任好。”

常逸點點頭:“收拾完了就趕緊回去歇會兒,眼看著又上課了。”

“好,馬上回。”

話剛說完上課鈴聲響起,小倉室的門“哢噠”一聲落鎖,只聽“咚咚咚”的腳步聲,走廊沒多會兒安靜下來,連帶他們兩個的說話聲都放大不少。

“學生會那些經常在教導處晃悠的叫我常主任,其他學生們就叫我常老師,其實叫什麽都一樣。”

黎語點頭:“常老師。”

常逸很滿意:“好好好,以後來這兒學習上碰到任何問題你都可以來找我,要是生活上或者碰到其他事情也可以來找我,到時候我解決不了帶你去找其他老師。”

黎語忽反應過來,像是無形之中給自己找了個靠山,趕忙應下這份厚情:“我記住了,謝謝常老師。”

常逸帶著黎語在高三樓層轉了轉,下樓的時候專門去了一班門口,常逸還示意黎語在前門玻璃那往裏頭看兩眼。教室裏壘長城一般摞滿了書,課桌上面課桌下面,就連講臺旁邊的圖書櫃裏放的也不是圖書,而是卷子。

男生在講臺上講題,神采飛揚,又不失沈穩,半截粉筆被他捏在指尖,舉手投足仿若為講臺而生一樣。

男生看過來,她躲開了。

常逸說:“南堯講題呢吧,不用說,這節課肯定是數學,楊老師就愛讓南堯替她講題,南堯講完她再補充。”

常逸示意黎語接著走:“好學生誰都可以是,都是好孩子。但從成績上來說,南堯是咱們這一屆裏拔尖的,一班都是學習好的,你也是,南堯突出一點。”

這話和熊主任確實有一拼,主要一個目的,誰也不得罪,誰也不傷害。

下樓後常逸給黎語介紹學校,到門口和袁荷打完招呼才轉身離開。

黎語看著常逸的背影,又看著那棟教學樓,她知道,這個學校不缺她這麽個好學生。

“媽媽。”

袁荷掛斷電話,笑著走來接過黎語的書包,問道:“怎麽樣?學校還好嗎?”

黎語點點頭:“挺好的,老師也挺好。”

“那就好,我約了馮阿姨他們,今晚一起吃飯。”

“好。”

汽車在路上時堵時不堵,走走停停,黎語坐在副駕駛看向窗外。

她實在算不上是好學生,在平中的時候確實能考到前幾名,也確實有些“資本”,但這“資本”是摻了水分的,至於水分的來源,大概就是張明凡一年三百六十多天的免費補習了吧。

“高三,我要去安城上學,我的戶口在那兒,高考也要去。”

“行唄,大不了我在你家附近租個房,反正說好的跟你上大學,也不多高三一年。”

“張明凡,你有沒有想過,過自己的生活?”

“當然想過,放心吧,我心裏有數。”

可笑,可憐,可悲。

說的是她自己。

“小語,我給你買部新手機吧。”

黎語回神:“不用了,家裏有電腦,我平時也不怎麽用手機,能打電話能上Q就行,高考完再說吧。”

“也行。小語啊,安城你剛來,一開始肯定不習慣,慢慢就好了。爸爸工作忙點兒,媽媽工作相對輕松自由,你有事兒就給媽媽打電話,高三也不是只有學習,身體什麽的各個方面都要好好的,啊?”

“嗯,記住了。”

馮阿姨家的兒子今年大四,九月開學要實習,明眼人都能看出馮阿姨什麽意思,只有袁荷誇了一晚上女兒,臨了馮阿姨家兒子想加黎語Q,袁荷覺得對方大學不錯,可能會對黎語有幫助,還攛掇了一下子。

回家路上黎語問袁荷是誰張羅的這場小聚會,等紅綠燈的間隙,袁荷一邊選歌一邊說:“當然是馮阿姨啦,你考了一天試,休息還來不及呢,媽媽怎麽會讓你去什麽聚會,還不是你馮阿姨說她兒子要實習,想問問我有沒有什麽好工作推薦,我就問她兒子在哪兒上學,學的什麽專業,一來二去的,我覺得她兒子吧挺優秀的,認識一下也不是不行,我就找你舅舅問了問,給他問了份工作,行不行不知道,反正我是幫忙了。幫完忙,你馮阿姨非要請客吃飯,我說那就去唄,你剛來這邊,學習上肯定也要適應一下,她兒子本地學生,萬一是吧,能幫點是點。”

“她兒子有女朋友嗎?”

“那我不清楚,嘶~好像聽誰說過,她兒子大學畢業要結婚?記不清了,現在有沒有女朋友我還真不清楚。怎麽了?”

“沒怎麽,好奇,問問。”

“好奇是人與生俱來的特性,有好奇心是好事,你可以對這座城市多點好奇心,上學期學習應該相對輕松一點點,周末可以爬爬山,去趟博物館,到處逛一逛,有助於你了解這座城市,等你對這座城市足夠熟悉的時候,你學習起來就會相對踏實一些。”

“嗯,知道了。媽,我自行車到了嗎?”

“到了,昨天就到了,你爸拿去裝了裝,鼓搗了鼓搗,今晚帶回家你試試,明天第一天上學……誒對了,路線你記住了?”

“記住啦~爸爸帶我走了三趟,您問七八回了。”

“你千萬註意安全,早晨騎電車上班的人多,等紅綠燈的時候你千萬註意,咱不和他們擠,過那些小胡同的時候左右看看,耳機可以戴,但是咱只戴一個,對了,說到耳機,你們那耳機和P3帶去學校不是得放到前頭的置物袋嘛,媽媽給你準備了一個小袋子,你記得帶上它,去了把耳機和P3放裏頭再放進置物袋裏頭,不容易臟。”

“好,記住啦。”黎語忽然想到什麽,“媽媽,常老師給您發消息了嗎?”

袁荷搖搖頭:“沒有欸,對啊,光顧著說明天上學了,還沒通知什麽個情況呢。回家打電話問問。”

剛說完袁荷的手機響了,是黎櫟。

“餵,老公,怎麽啦?”

黎櫟:“今天下午五點那會兒常老師給我發消息說閨女的成績結果出來了,明天去一班報道,我那會兒開會,沒看到消息。”

袁荷:“是啊,我和閨女還說怎麽到現在還沒消息呢,欸你有沒有問問咱閨女在一班能排到第幾啊?”

黎櫟:“問了,二十三名,這成績可以了,今年她們學校前一百零五名都高校走的,別管應屆還是覆讀了,咱閨女沒問題,但這事兒你別和別人說,也別讓閨女說,說出去不好,就說馬馬虎虎能進一班就行了,革命還未成功,咱們慢慢努力,是吧。”

黎語點點頭:“知道了,爸爸。”

晚夜月明星稀,晚夜之下遍是霓虹,這一處燈紅酒綠,喧聲劈天;那一處煙火通亮,熙熙攘攘,不知哪一條街將兩個世界割裂開來,也將人分散開來,對於黎語來說,她曾經偏愛煙火那一處,如今卻喜歡樓下的公園廣場,一到晚上七八點,音響和人響就會準時響起,跑的、走的、跳的、舞的、耍的、練的、吹的、釣的、打牌的、下棋的、帶孩子的、約會的,甚至還有推銷的……人生百態,好不實在。

“張明凡,明天我就要去新學校報道了,你的任務很艱巨,九月初月考,你可得讓我保持住23名,不然,不然,不然我把你墳挖開,拉你出來接著教我。”

“張明凡,我想回平城了。”

“張明凡,我很好,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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