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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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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原本碰不到任何東西的蕭墨竟然牽住了楚驚瀾的手, 這讓他自己也是一楞,不等他更多反應, 他的手就被一股極大的力道纏住了。

楚驚瀾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太過用力反而導致他的手在顫抖,抖得好像要抓不住蕭墨。

他不可置信,眸中是克制又噴薄的期待,只等蕭墨一個字或者一點頭。

“……蕭墨?”

窗外的冷風吹進來,映月宗似乎又要下雪了,蕭墨順著他的力道靠近:“……當初那個雪人, 你還留著嗎?”

這是只有他和楚驚瀾才知道的事。

有強烈的風刮過,蕭墨被楚驚瀾一把拽過,狠狠拉進了懷裏, 兩條手臂如鎖鏈,恨不能將他牢牢鎖住。

蕭墨聽到了楚驚瀾和自己的心跳聲, 他攀上楚驚瀾的背,回應他的擁抱, 當窗外的雪再度飄落時,蕭墨感覺到有溫熱的東西落在了自己肩膀上。

……是淚。

楚驚瀾並不出聲,但胸腔在顫,氣息在冷風中拉響,他拼命想克制, 卻也只艱難地忍住了聲音,沒能忍住眼淚。

這個時候的楚驚瀾還能流淚,不像幾百年之後, 心臟已經幹涸到流不出淚, 只有身體能滴血。

蕭墨心臟一抽抽的疼, 合眼靠在楚驚瀾肩上, 半晌沒能說出話。

“我以為你……”楚驚瀾喉頭裏擠出的嗓音不像話,他停了停,才慢慢繼續說了下去,“不,你會回來的,我知道,我知道。”

連著兩個“知道”,分明是在自我安慰,連天道也不知道蕭墨的去處,不知道他是否會回來,楚驚瀾又怎麽知道。

不過是憑著一腔心意在等罷了。

蕭墨輕輕吸了吸鼻子:“我離開多久了?”

“兩年。”

兩年啊……所以楚驚瀾現在藏在冰裏的熱切還未褪去,只是深埋了起來,讓外人看不清,跟三百年後死寂的楚仙尊截然不同,可痛楚已經開始了。

回來就好,楚驚瀾心口一松,大起大落,他顫抖的手緩緩平下來,力道也漸漸松了些,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力道過大,有些局促地退開些許:“疼嗎?”

蕭墨搖頭。

楚驚瀾眼眶還紅著,卻擡手擦過蕭墨眼角,蕭墨眼中淚光未散,朝他笑了笑:“真不疼,現在相信我不是幻覺啦?”

蕭墨語氣故作輕松,楚驚瀾立刻想起在下界楚家碰面時,蕭墨就問過他是不是常看到幻覺,但那時楚驚瀾不知他是誰,沒回話。

楚驚瀾不知為何當時蕭墨沒有亮明身份,也不知道為什麽蕭墨隔了幾天才重新來找自己,他給了蕭墨遲來的答案。

“我沒有看到過幻覺。”

雖然閉眼後腦子裏會控制不住設想一些片段,但睜眼時不會看到,他分得清,可有時候覺得,若真看到幻覺也不錯,起碼……有蕭墨在。

好在蕭墨回來了。

楚驚瀾有好多的話想跟他說,過了重逢時最強烈的情緒後,反倒變得局促起來,不知從何說起,話到嘴邊都一一被堵住,好像怎麽說都不合適。

半晌,楚驚瀾才捋了個頭:“天道找過我了,從前的事我也知道了。”

蕭墨想起如今楚驚瀾提起的:“是不是覺得不太真實?”

楚驚瀾點點頭,但重點是他知道了蕭墨的身份,明白了他來修真界的目的:“舊道力量大不如前,已被新道完全壓制,只剩最後一點意識,暫時困在南州的一座山內。”

日後渡厄宗的所在地,原來這時候就選好了。

他說這些,只是想問:“所以你不會走了,是麽?”

最後一句,才是他最想知道的。

蕭墨垂下眸子:“嗯,不走了。”

他突然覺得以前那個想著把楚驚瀾留下,自己處理完事情後再回來找他的自己很傻。

喜歡上楚驚瀾,不想讓他涉足危險,情有可原,但把他一個人留下,真的就是對他好嗎?

看楚驚瀾現在的樣子就知道,不是。

想為一個人好,好像怎樣都有道理,又好像怎樣都是錯,從前看話本只覺得裏面的糾纏恩怨在外人看來不是事兒,等自己深陷其中,才知道情之一字,果真身不由己,如此覆雜。

也只有入了局,才知道有些事自己想當然了,兩個人相處,不必考慮過多,但也不能考慮得太少,做決定除了所謂的“為了他”,還要顧忌對方的感受。

沒有對或錯,但有合不合適,蕭墨和楚驚瀾之間,應當有適合兩人的選擇才好。

蕭墨眼前又因為水汽朦朧起來,他重覆一遍:“不走了。”

“你的東西我都還留著,給……”楚驚瀾往外掏東西的手停住,裝作不經意放了回去,“有些亂,我整理下,過幾日給你。”

“不急。”蕭墨按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面上只給楚驚瀾適合重逢的表情,“我現在情況還有些特殊,靈體怕是會持續一段時間。”

楚驚瀾:“好。”

而後楚驚瀾微微睜大眼,因為在他眼中,本來非常平凡的一張臉慢慢發生了變化,變成了前幾世記憶中蕭墨的面孔。

不是那張跟自己有些相似的心魔臉,是蕭墨自己漂亮驚艷的模樣。

天道給他的記憶讓他沒有實感,但當蕭墨用自己的模樣真正站在他面前,楚驚瀾覺得自己心臟一會兒飄上雲端,一會兒躺入海裏,噗通噗通,響徹如雷。

蕭墨疑惑:“怎麽了?”

“……我看到你真正的模樣了。”

蕭墨:“啊。”

楚驚瀾想說好看,但又怕太唐突,耳根紅了紅,到底沒用語言說出來,但神情已經出賣了他。

還會紅耳朵的楚驚瀾,日後可見不到了,蕭墨總算從一片苦澀中挖出點蜜,真心實意笑了笑,這一笑,楚驚瀾耳根更紅了。

楚驚瀾幹咳一聲,匆忙移開了視線:“房間還是你住。”

蕭墨:“不是向來一起休息?”

那時候他倆也是常睡一鋪床的,楚驚瀾頓了頓:“好……我先去近距離看看你堆的雪人。”

楚驚瀾直接從窗戶裏躍身而出,朝角落的雪人飛去,蕭墨在窗邊,噙著笑瞧他的身影。

說來也奇特,跟楚驚瀾接觸後,蕭墨也能碰到其他東西了,比如窗欞,手不會再穿過去,剛才還說靈體可能會維持一段時間呢,不過沒關系,能碰到東西總是好事。

在楚驚瀾擡手碰到雪人的時候,周圍景色又是一換,蕭墨不再置身屋中,而是在一條小道上,還是在映月宗,楚驚瀾就在他身邊。

楚驚瀾發現蕭墨停下腳步,側身看他:“怎麽?”

“沒什麽。”見楚驚瀾還認識自己,蕭墨放心了,但他們這是要去做什麽,怎麽沒個前情提要的?

蕭墨和楚驚瀾往前,這條小道鋪著青石板,並不幽深,但很清靜,走出一陣後,隱隱已經能聽到水聲,空氣也變得濕潤起來,再轉過一道彎,蕭墨擡眼一望,便看到了巨大的瀑布飛馳而下,熱烈轟鳴,奔騰著砸向山間。

更難得的是,在瀑布周圍生長著一種會發光的藥草,自懸崖攀騰而上,一片又一片,蒸騰的紫氣如雲霞,加上彌漫的水汽,當真是飛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銀河落九天。

映月宗內蕭墨並非每一處都逛過,還真不知道這處景色,他們站在最好的觀景位置,蕭墨正看著,楚驚瀾手指抽動了下,而後緩緩拿出了儲物器,遞給蕭墨。

“你的東西都在裏面。”

蕭墨接過儲物器,本不打算查看,但楚驚瀾卻道:“你看看。”

蕭墨拿著儲物器的手停了停,他餘光掃過楚驚瀾佯裝鎮定的神情,還有蜷縮的手指,福至心靈的,猜到了什麽。

這個猜想讓蕭墨的心口也漏了半拍,隨即一點點加速跳了起來。

儲物器裏準備了什麽特殊的東西?

蕭墨手指在儲物器上按了按,莫名緊張起來:“……好。”

他探查起來,而一看,就發現裏面收拾地整整齊齊,而有件東西很顯眼地放在正中央,是一個打開的盒子,裝著一封信,上面寫著“蕭墨親啟”。

是楚驚瀾的字跡,筆走游龍,鐵畫銀鉤,蕭墨不會認錯。

他將這封信取了出來,在楚驚瀾緊張的視線中,自己也屏住呼吸,拆開了信。

裏面只有薄薄一張紙,寫著一句話。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信箋的角落還壓著一朵又小又可愛的甘草花。

他人用桃花寄情絲,甘草花沒有桃花艷,但比桃花甜。

蕭墨輕輕呼出氣息。

一場美景,一封信箋,這是曾經的楚驚瀾準備送到他眼前的東西,恐怕等他從信中擡頭時,楚驚瀾還有一句話等著他。

這時候的楚驚瀾,一心想著等蕭墨回來,要如何對他好,如何大膽地表明自己心意,不想再留遺憾。

這是屬於二十來歲楚驚瀾的心,是一場隨著他的心腐朽,而消逝在長河裏的告白。

蕭墨從信箋中擡眸,望向楚驚瀾。

楚驚瀾嚴陣以待,等蕭墨視線與他一碰上,立刻啟唇:“蕭墨,我——”

“我心悅你。”蕭墨說。

楚驚瀾訝異睜大眼,手一抖,話停了。

蕭墨將信按在身前,噙著濕潤的笑意看向他:“我心似君心,我心悅你,楚驚瀾。”

楚驚瀾呼吸變得不穩,他眼圈慢慢紅了,一點點朝蕭墨走進,啞著嗓子道:“……該我來說的。”

“你已經說了。”蕭墨手裏按著信,“我看到了,全部都看到了。”

楚驚瀾擡手試探著撫上蕭墨的臉,蕭墨不躲不閃,還朝他的手心貼近。

像一場夢,楚驚瀾想。

他感覺自己手和心口要被燙化了,但舍不得松開手,他靠近蕭墨,青澀又顫抖地在蕭墨眉心上吻了吻。

“……我心悅你,蕭墨。”

他終於將自己的心意說出了口,等候和相思都太苦,但好在,他等到的是兩情相悅。

周圍的景色開始消散,蕭墨若有所感,一下抓緊了手裏的信箋,但信紙和甘草花也在慢慢消失,明知它們不存在,是到了散去的時候了,但蕭墨的手還是下意識抓了抓,卻沒能抓住那封獨一無二的書信。

可他的手卻沒有落空。

因為楚驚瀾捧住了他的手。

這縷神識也意識到什麽,沒有理會周圍慢慢消散的場景,眼中只有蕭墨的身影。

蕭墨動了動唇:“對不——”

“我不聽這個,”楚驚瀾溫柔又堅定地打斷了他,“我想吻你,可以嗎?”

蕭墨頷首。

楚驚瀾在蕭墨的唇上碰了碰,一觸即離,但他眼中盡是滿足愜意,他抓過蕭墨的手,按在自己身前:“帶我走吧,我在此地太久了。”

他被埋葬在這裏太久太久了,久到他都要忘了自己曾經許多溫柔和許諾,還有自己的模樣了。

蕭墨艱澀:“好。”

楚驚瀾在他手中化作了一個小小的冰白光團,就如當年在內府中,貼在小黑霧團身邊的模樣。

景色如沙細細落下,消失殆盡後,蕭墨身影出現在了楚驚瀾識海裏,那片枯萎的幽夜曇花叢中,至始至終沒有移動過。

蕭墨俯身,將冰白團子送入幽夜曇裏,那朵幽夜曇晃了晃,只見漆黑枯萎的色澤瞬間褪去,銀藍的生機重回花瓣,柔軟地舒展綻放,而它周圍幾朵也收到影響,昂起頭來,有了覆蘇跡象。

那朵花晃了晃,似乎在和蕭墨打招呼,蕭墨笑著碰了碰它。

而轉身時,蕭墨楞了楞。

——水潭裏那朵紅蓮已經灼灼盛放,開得正好。

且它周圍已有不少新的紅蓮花骨朵冒了尖,一點點要把潭中的死氣趕跑。

盛開的紅蓮飄到水潭邊,那朵最先覆蘇的幽夜曇恰好也在岸邊,它微微垂頭,伸展著花瓣,和紅蓮再度依偎在了一起。

時隔三百年,它們重生,又再度重逢。

蕭墨按了按心口,立刻轉身出了識海。

他要從睡夢中醒來,他要立刻見楚驚瀾。

蕭墨驟然睜開眼,屋外已是一片漆黑,屋內點了燈,而楚驚瀾就坐在床邊,輕輕看著他。

見蕭墨醒來,楚驚瀾迎著他的眼神,若有所感,朝蕭墨張開了手。

識海裏的變化,神識碎片的修覆,楚驚瀾自然也有感覺。

那縷神識感覺到的溫暖和澎湃的情意,此刻正充斥在楚驚瀾心間,快要裝不下了。

對他來說陌生又熟悉,暖得幾乎讓他無所適從。

他張開手,蕭墨自然擁住了他,吻上了他的唇。

楚驚瀾不用再怕沒有回應,那封早已湮滅在歲月裏的信,竟是以這樣的方式,得到了蕭墨的答覆。

紅綢暖帳,衣帶漸寬,兩人齊齊倒入榻間,呼吸也一起變得溫暖起來,沾染彼此的溫度。

蕭墨在受不住的時候微微偏頭,但卻被楚驚瀾轉過臉,湊上前,將他的聲音一並吞了下去。

蕭墨擡手環住他脖頸,金鏈也被染熱了,快察覺不到它的存在。

即便沒有鎖鏈,他們確實也鎖在一起。

君心似我心,不負相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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