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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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遲清景之後,謝弋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能很好地集中註意力在工作上。這種情況已經很久沒有在他身上出現過,可具體是什麽原因,謝弋自己也說不上來。

明明這次他和遲清景算是說清楚了,如果不出什麽意外,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應該都不會再見了。

但這並不能讓謝弋輕松下來,反而覺得更為苦悶。

這種苦悶讓他在周五那天收到好友顧琮盛約酒的消息時,沒有拒絕。

算起來,自從他決定好好打理永遇樂心理診所後,除了節假就很少能有時間和顧琮盛坐下來一起喝杯酒。

顧琮盛見他破天荒地答應了還有些意外,隨即很高興地將定下的酒吧地址發給了謝弋。

那家酒吧是新開的,位置有些難找,謝弋去的時候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

等他到的時候看到那個小巷子只慶幸自己沒有開車過來而是打車,不然開過來也沒有地方給他停車。

顧琮盛靠著酒吧門口的墻壁抽了有一會兒的煙了,見了謝弋笑著朝他揮手,“謝弋,這!”

謝弋也笑著大步走了過去。

顧琮盛將手裏的煙掐了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而後攬住謝弋的肩膀一邊往裏走一邊說,“誒,你今兒怎麽願意屈尊過來跟哥幾個喝一杯?”

謝弋原本準備隨便說點什麽搪塞過去,哪知顧琮盛環顧了一下四周後,貼在他耳邊問了一句,“是不是因為遲清景?”

謝弋有些無奈,雖然想過顧琮盛會猜到,但沒想到這麽直接,且在兩人滴酒未沾的情況下就想要謝弋先攤牌。

不過謝弋今日本也沒想避著遲清景這個人,恰恰相反,他之所以選擇和顧琮盛喝酒就是因為顧琮盛是鮮少知道謝弋和遲清景關系的人之一。

謝弋跟著顧琮盛再吧臺上找了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下後,要了一杯低度數的酒,才回答了顧琮盛的問題,“前兩天,我們見了一面。”

即便這場見面在謝弋的預料之外,過程也完全不算愉快,可對別人道出口時,謝弋也絕不會說是遲清景主動來找自己。這不符合遲清景對外的形象,也讓遲清景在一段感情中看起來處在弱勢方。謝弋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也實在不想遲清景被人輕看。

顧琮盛張大了嘴,半天才發出聲音,這次音量沒怎麽控制,讓邊上的人都忍不住扭頭過來看他,“這麽勁爆?”

謝弋皺了皺眉,覺得顧琮盛用詞太過於誇張,“只是見了一面,說了幾句話,不到二十分鐘。”

事實上,謝弋從車上下來再回到辦公室時,他看了一眼掛鐘,過去了十七分鐘。

遲清景即使在不悅時對時間的把控也依舊精準。

顧琮盛挑了挑眉,“他什麽意思?想跟你覆合?”

這其實也是謝弋看不懂的一點。謝弋自認自己對遲清景沒有多不同,卻有些看不懂遲清景在分手後的每一次聯系,不說清楚要什麽,也不考慮結果,像是一次不計得失的投資。也或許是在利用謝弋不會舍得讓他血本無歸的那點心軟。

謝弋喝了一口酒,低度數的酒喝進去也覺得辣,“我不知道。”

要說謝弋完全放不下遲清景,其實也不是。甚至在他們分手之後,謝弋還短暫地有過幾段戀情,只是最終都有些不盡人意。

顧琮盛評價他是在剛接觸愛情時,就碰到了最高難度的top級別,之後在碰到普通級別的自然很難有感覺。

或許有一定道理,但也不完全是這樣。

謝弋實際上對戀人的要求並不高,並不會對對方在外在,物質上有太多的要求,他只是希望對方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和自己合拍。

他渴望一段默契的、平等的、舒適的戀情。

顧琮盛認為他太過理想主義,謝弋對此持保留態度。

酒過三巡,謝弋起身去了洗手間打算緩一緩。太久不飲酒,身體本能地有些不適。

謝弋站在洗手池前接了一捧冷水洗了把臉。臉上的溫度慢慢地降下來,他在等待溫度降下來的過程中短暫地想起了遲清景。

謝弋是在遲清景出國後的第二年開了永遇樂心理診所,當時朋友問過他為什麽取這麽個名字,他的回答是因為希望自己的患者能夠遇到很多快樂的事。

這當然也不全是假話,但這個名字還有更深一層,也更重要的一個含義。

遲清景並不是獨生子,他上面還有兩個姐姐,分別是大姐遲明月,二姐遲水水。三人的名字取自《永遇樂彭城夜宿燕子樓》裏的那句“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謝弋不禁回想,遲清景來診所的那一天有沒有註意到診所的名字?

說實話,他不想被遲清景知道,這是他自己的一點私心。

謝弋把手放到烘幹機下烘幹後,大步走出了洗手間。

洗手間外是酒吧房間的一條長廊,有個身姿頎長的年輕男人正靠著墻壁抽煙。

壁燈昏黃的光打在他籠在煙霧裏的半張臉上,有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謝弋多看了兩眼,才發現是認識的人。

按道理他應該直接走掉,畢竟也不算是多麽熟悉的關系,但或許因為這裏是酒吧,很少有人來這會不喝酒,而面前這人又實在不適宜飲酒。

等謝弋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走到了那人——遲尋的面前。

遲尋擡眼朝他看來,發現是他顯然有些意外,挑了挑眉,“謝醫生,好巧。”

謝弋無心與他寒暄,皺著眉看他,“你如果最近有在按時服藥,最好是不要飲酒,這對你的病情沒有好處。”觸及遲尋指間夾著的香煙,謝弋又補充了一句,“煙最好也別抽。”

遲尋實在沒想到謝弋會是過來管自己喝不喝酒抽不抽煙的,頗有些驚訝,但根本沒打算聽謝弋的。他甚至挑釁似的又吸了一口煙,慢慢地吐出一個漂亮的煙圈,正正對著謝弋的方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謝醫生,現在可是下班時間。”

謝弋沒有避開那個煙圈,語調很冷,“你都叫我醫生了,我自然得對你負責。”

“哦?怎麽負責?”遲尋咬字暧昧,好整以暇地等謝弋回答。

“遲尋!”謝弋的口吻突然變得嚴厲起來,有些對遲尋玩笑似的態度不耐煩了起來,“你知不知道你這種行為多危險?藥物本來就會影響你的神經,你在服藥的同時喝酒你知道會產生什麽樣的後果嗎?你有想過嗎?”

“別緊張,”遲尋收了收嘴角玩味的笑,“我這幾天停藥了,所以今天喝一點酒沒關系。”

謝弋心下放松了一些,但眉頭仍然皺著。

“我只是…”遲尋把目光移向了長廊另一端,但其實沒有落在實質,只是看著一個空虛的點,“我只是心裏有點不舒服。”

“我…”遲尋似乎在思考要怎麽說出口,或者說要怎麽提起那個人。盡管不願意,他最後還是用了最簡單也最容易讓人聽懂的那個稱呼,“我爸…他前幾天回來了。”

謝弋對遲尋的家庭狀況並不了解,心理治療也並不要求患者要對醫生告知自己的家庭狀況。因而謝弋也只是在遲尋轉到永遇樂心理診所接受治療的時候知道這是遲尋家裏人的要求,也知道遲尋的家庭多半非富即貴,僅此而已。

這下遲尋說出的這句話讓謝弋意識到,遲尋或許跟他的家裏人關系並不好。這當然也很常見,大部分心理疾病的患者多半都有一個不那麽好的原生家庭。

謝弋沒有打斷遲尋的敘述,靜靜地等待著遲尋繼續說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遲尋才又說,“他對我很不滿意…可我也不滿意他啊,又不是我選他當我爸的。”

遲尋難得的露出了一抹有些苦澀的笑,“我很煩躁,很不舒服,睡不著覺,可我不想吃藥。”

遲尋重新把視線落在了謝弋身上,年輕的臉龐上是少見的脆弱,“我很累…所以才會喝酒。”

那抹脆弱像一根細針把謝弋刺了一下,他太清楚遲尋口中的“煩躁”、“不舒服”、“睡不著覺”都是發病的癥狀,可是誰又能對著一個失意的年輕人要求他只能規規矩矩地吃藥呢?

謝弋嘆了一口氣,到底無法對著這樣的遲尋太過苛責,“不要喝太多,煙也少抽。如果是入睡困難,診所有專門的睡眠治療,不用你吃藥,你需要的話可以找時間過來試一試,費用包含在你的日常治療裏,不會多收費。”

遲尋突然有些迷茫,是第一次嗎,自他患病以來,哦不,或許是自他來到這個世界上以來,好像是第一次有人這麽認真地關心他吃不吃藥,喝不喝酒,抽不抽煙,規勸卻又不嚴厲,告訴他不該這樣做,卻又給予他選擇的自由。

從前和他的母親,許雨禾女士生活在一起時,她自顧不暇根本不會管他的死活。後來被他突然冒出來的父親——遲清景接回遲家。雖然錦衣玉食,但遲清景沒有太多的時間浪費在他身上,他們一年也不會見上很多次。

有時候遲尋會想,遲清景只是剛好需要一個繼承人,而自己剛好出現了,所以他把自己接回家,對著一個已經野蠻生長了十六歲的少年任意塗抹,妄圖讓少年按他想要的樣子生長。

遲尋很疲憊,總有人說他會投胎,選了遲清景這麽個父親,可是如果可以選擇,他才不會這麽選,到底是誰想成為那該死的繼承人?

他想起自己被檢測出雙向情感障礙時,遲清景正在吃飯。

遲清景優雅地用刀叉將餐盤裏精致的牛排切成規整的小塊,結果聽下面的人匯報完這個消息後,那盤牛排並沒有被吃完,剩下了三分之二。

遲清景顯然沒想到遲尋在心理方面上居然會有問題,盡管有人在一旁解釋,遲尋的生母也罹患心理疾病,這並不能算是遲尋的錯。可是遲清景還是不滿意地對遲尋說,“配合治療,我不需要一個精神病來當繼承人。”

遲清景離開以後,遲尋盯著那盤剩下的牛排看了很久,他覺得自己也像那份牛排,遲清景會用刀叉把自己切得很規整,切成他想要的樣子,當然,如果最後還是讓他不滿意,那麽他就會被剩下,留在冰冷的餐盤裏,最後被扔進垃圾桶。

遲清景無疑是個成功的商人,而他對遲尋也是一種投資,他希望在遲尋身上能夠看到讓他投資的價值,否則他將撤回所有的註資。

遲尋從記憶裏抽離出來,看著近在咫尺的謝弋,這個人跟自己沒有任何親密的聯結,不是親人,也不是愛人,只是醫生,甚至是需要按療程收費而不是長期為他服務的醫生。這個人卻在此刻做了遲尋生命裏任何一個重要的人都應該會做,但卻沒有一個人去做的事情。

可是只是這一點點好,這一點點關心還不夠,太不夠了,遲尋已經二十二歲,本該擁有的愛與關心在他生命裏缺失了那麽久,只是這一點點完全不夠填滿他心底的溝壑。

所以他想要更多,他想要謝弋給他更多。

他向謝弋索取,聲音低低的,好似蠱惑,“我把煙掐了,你能跟我回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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