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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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永遇樂心理診所。

墻壁上的掛鐘報了個時,下午六點整。

謝弋聽到報時聲,將視線從桌上的書籍上移開,看了一眼掛鐘上的時間。

他將鼻梁上的金邊眼鏡摘下,擡起一只手揉了揉鼻梁,而後用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座機撥打了前臺的電話,“餵。”

接電話的是今天值班的江文文,“謝醫生,有什麽事嗎?”

“給他打電話了嗎?”謝弋問。

江文文有些遲疑地回答,“打了,但是沒人接。”

“好的,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謝弋掛斷了電話,再次擡頭看了一眼掛鐘,已經是六點零三分。

這個“他”是預約了今天下午四點的心理咨詢的病人。不過,這位病人很特別,基本上很少會準時過來,預約十次可能只會來一次,而且來的那次還不是在預約時間內。

謝弋作為從業六年的心理醫生,從職業上判斷,這位特殊的病人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他對心理治療的抗拒。

這其實很好理解,畢竟也不是只有他一個人這麽做過。

謝弋在從業第三年的時候就碰見過一個十五歲的女高中生,當時也是差不多的情況。女孩很敏感,起初非常排斥來進行心理治療。她來診所的第一天,走進診療室時渾身都繃緊了,謝弋一開始問她任何問題她都不會回答。

但謝弋只用了三次心理咨詢,就讓這個女孩漸漸放下了心理戒備,能夠在他的引導下進入正常的治療流程。

所以起初,在遇到現在這位特殊的、離經叛道的病人時,謝弋完全沒放在心上。他有自信憑借自己的職業素養和經驗能力都能夠很好地幫助到這位病人,假以時日這位病人就會對自己敞開心扉,自己也能引領他進入到治療流程中去。

但是現在,謝弋有些不確定了。

這位名叫遲尋的病人有過十七次預約記錄,但是目前真正來過診所的記錄只有屈指可數的三次。而謝弋真正與之交談的時間也很短暫,對心理治療並沒有起到很大的幫助。

謝弋對此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決定在下一次見到遲尋時,委婉地建議他或許應該換一家診所為他提供治療。

而現在,因為這位原本預約好的病人看起來是不打算來了,謝弋準備下班。

天氣預報說今天六點半左右會有雨,謝弋很討厭在下雨天出行,尤其討厭被雨水沾濕鞋面。如果現在離開診所前往停車場,就可以避免出現這一讓他討厭的事情。

他站起身來,脫掉身上的白大褂將其掛在了一旁的衣架上。而就在他拉開抽屜準備把車鑰匙放進外套口袋裏時,有人推門而入。

來人長腿一邁,徑直走到了謝弋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絲毫不客氣地坐下,翹了個二郎腿,晃著腿悠哉悠哉地對謝弋說了句,“謝醫生,好久不見。”

謝弋已經碰到車鑰匙的手頓住,將手收了回來,合上抽屜後對這人露出了一個禮節性的笑容,“好久不見,遲先生。”

江文文這時從外面小跑進來,一臉歉意地對謝弋說,“不好意思謝醫生,我跟遲先生說了要先給您打電話的,但是他沒聽我的先進來了。”

算了,謝弋也不指望這位向來不走尋常路的主能夠按規矩行事。

他朝江文文擺擺手,“沒事,你去給他倒杯茶進來吧。”

遲尋那自帶風情的桃花眼彎了一下,帶著笑意偏頭對江文文說,“我想要咖啡,謝謝。”

江文文被他的笑意迷得短暫地失神了片刻,紅著臉點了點頭,“好的好的。”而後她小碎步走了出去,隨便帶上了門。

房間內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謝弋和遲尋。

謝弋沒有先開口,遲尋也沒有。

遲尋擡手在面前的桌上用手指輕輕地點著,像在打節拍,又像是無聊地在打發時間。

在遲尋點到第六下時,淅淅瀝瀝的雨落了下來。

謝弋轉身看了一眼窗外,嘆了一口氣,有些認命地走到了一旁的衣架邊,將白大褂取下來重新穿上。

診所的下班時間是六點半,而遲尋預約的時間是四點到六點。現在是六點二十二分,雖然已經過了遲尋預約的時間,但還沒到診所下班的時間。

謝弋在心裏安慰自己,遲尋能夠在他預約的這一天出現在診所起碼算是個好兆頭,這說明遲尋表現出了想要好好治療的跡象,也許他今天之所以遲到也只是因為有什麽事情耽誤了。

謝弋用一分鐘自我消化完了遲尋突然的出現,接受了自己需要被迫加班的事實。

原本一直安安靜靜地看著謝弋穿白大褂的遲尋,在謝弋轉過身去的那一刻突然開口,半真半假地說,“謝醫生,其實你不穿白大褂也行。我是不是影響你下班了?”

他看似好心地發問,其實從帶笑的神情就可以看出他對此毫無歉意。

謝弋向來對病人都很溫和,但是遲尋實在太過不同。許是為了反駁遲尋的話,謝弋平靜地看了一眼遲尋,淡淡地說了一句,“我等了你兩個多小時。”

我等了你兩個多小時,是你沒有在約定的時間來。所以我現在要下班了,你也沒有資格指摘我。

遲尋顯然感受到了謝弋的不爽,但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這時江文文就推開門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面是遲尋要的咖啡。

江文文將咖啡放在了遲尋的面前,甜甜地笑了一下,“遲先生,您的咖啡,如果您需要加糖加奶的話可以叫我。”

遲尋點了下頭,這會兒倒是沒有再笑,少見地露出了一點冷淡的神色,“好的謝謝,不過我不需要。”

江文文有些尷尬地站在那裏沒動。

謝弋看不過去,出口解圍,“小江這裏沒什麽事了,你先出去吧。”

江文文點頭,“好的,謝醫生。”

江文文出去後,謝弋和遲尋隔著一張辦公桌面對面坐下了。

仔細算起來,這是他們的第四次見面,但卻是第一次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來,準備開始正常的心理治療流程。

前幾次因為遲尋的不配合,或是中途離開,或是根本不踏入心理咨詢室轉身就走,而導致心理治療根本無法繼續下去。

不過,診療記錄顯示遲尋的藥一直都有在按時按量領取,看起來並不是完全不需要治療的樣子。這讓謝弋更疑惑遲尋為何如此抗拒心理治療,按理說,大部分的患者如果定期需要服藥來控制病情,多半也會想要向醫生尋求相應的治療幫助。

謝弋打量了一下面前這位年輕人——遲尋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連帽運動衫,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他原本有些銳利的氣質,變得柔軟了不少。

思索片刻,謝弋選了一句通常來說不會出錯的話來作為這場心理治療的開場白,“遲先生,最近過得怎麽樣?”

遲尋笑了一下,讓此刻的他看起來比較單純無害,“還不錯。”

謝弋意識到這或許是一個能夠讓遲尋打開心扉的機會,進一步問,“可以具體說說嗎?”

這話一出口,遲尋就又變回了那個不那麽好說話的他。他將自己調整到一個舒服的姿勢,身體慵懶地靠在了椅背上,甚至還慢悠悠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說,“我不太想說。”

遲尋的行為和態度看起來不僅不配合,還帶有了那麽一絲挑釁的意味。

謝弋對此感到很頭疼。他還是頭一次碰到這麽棘手的病人。

這時的謝弋不會再想著自己能夠憑借良好的職業素養和豐富的經驗能力來幫助遲尋了,就遲尋這種完全不配合的狀態,無論再有多少個17次預約,估計也無法真正地對其有所幫助。

想到這裏,謝弋有些疲憊地擡起手揉了揉眉心,嘆了一口氣,而後鄭重地對遲尋說,“遲先生,雖然我不知道您為什麽這麽抗拒心理治療,但是就我們現在的情況來看,我覺得我們診所可能無法為您提供有效的幫助。您或許可以考慮換一家更符合您要求的診所。”

其實意思很簡單,就一句話,我幹不了了,你另請高明吧。

遲尋怔了一下,像是沒有意料到謝弋會說這麽一句話。等他反應過來後,便勾了勾唇,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在他臉上浮現,“你們診所的心理咨詢是沒什麽用,我也不太喜歡…”

謝弋在心裏聽著,暗暗吐槽:我也不是很喜歡你這樣特立獨行的病人。

“但是——”遲尋突然來了一個轉折,一只手撐著桌子,將兩人的距離拉近了一些。

謝弋就看著那張屬於年輕人的漂亮臉蛋在自己面前放大了,那臉上的笑意也看起來更明顯、更直接。

“醫生你,我很喜歡。”遲尋這樣說。

謝弋短暫地楞了幾秒,在腦海裏把遲尋一整句話連起來:“你們診所的心理咨詢是沒什麽用,我也不太喜歡,但是醫生你,我很喜歡。”

這句話完整地出現在謝弋的腦海裏的下一秒,謝弋腦海裏就閃現了另一句話。

他瘋了吧?

可謝弋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一句什麽,就見遲尋又靠近了一些,他的身子都半撐了起來,眼睛也從平視變成了俯視謝弋,這讓他的眼神也變得更有壓迫感。

他那堪稱造物主的完美作品的鼻尖眼見著就要抵上謝弋的鼻尖,在還有幾厘米時停住了。

這樣短的距離很輕易地就將這個房間裏的氛圍變得無比暧昧,連流動的空氣都好像變得稀薄起來,而兩人呼出的氣息也不可避免地糾纏在一起。

遲尋就這樣開口,“謝醫生,我可以追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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