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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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次日醒來時,雪子早已停了。微弱日光撒向草木枝葉,幾絲斑駁隨之落在地面,迎面見了便覺心神舒暢。

小墨仍是早早起了,身上穿著俞阡昨日給他買的玄色長袍,一頭黑發用墨色布條高高束起,動作幹練有力,看上去竟有幾分武林高手的味道。

俞阡心裏一喜,笑嘻嘻地湊上去同他膩歪,只是那人壓根不解風情,直楞楞地提著木桶去溪邊打水,衣袖拂過俞阡的臂彎,又從他的手心滑走。

雖然對方自始至終都跟塊沈默的大石頭似的,但他還是樂此不疲。

用溪水洗漱過後,俞阡把鐵鍋放在昨日搭好的建議竈臺上,淘了一把小米,準備悶半鍋稀粥當早飯。

小墨則站在一旁,看他忙碌。

熬完粥,俞阡拿了個小勺直接對著鍋吃。小墨等他吃完就立即上前幫他洗鍋,然後又守在他面前一動不動了。

俞阡拿他沒法,回山洞裏把昨日買的《俠盜》遞給他,又端了個石凳出來,讓他坐在邊上自己看。

趁著空檔,他打算在附近砍一些木頭樹枝曬幹了當柴火。畢竟一直使用木炭燒火的話,對現在的他來說實在太過奢侈。

他拖著斧頭,優先在叢林間尋找枯萎的樹。那樣的樹失了活力,更易砍斷。

走了好一會兒,可算讓他看見了一棵被腐蝕得松松垮垮的松樹。只是用斧頭砍了兩下,就斷下一截枝幹來。

砍到接近樹根的地方,俞阡突然看見了一大團灰白色的東西。他嚇了一跳,猛地退後幾步,裏面的東西似乎也被嚇了一跳,發出嘰嘰的微弱叫聲。

他循聲去看,只見裏面居然窩了五只毛絨絨胖乎乎的小兔子。

每一只的腦袋和肚子都是圓滾滾的,連脖子也看不見,胖得十分可愛。

俞阡一下子就軟了神情,四周並不見雌兔的蹤影,他大著膽子揪了一只最瘦弱的兔子捧在掌心,感受著那暖乎乎的一小團,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輕了。

意識到自己搗壞了兔子窩,他趕緊把木樁擺了回去,還扯了一些藤蔓牢牢纏了幾圈用來固定。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請原諒我。”他誠懇地拜了兩拜,最終還是按耐不住地把那只小兔子揣進了懷裏。

將砍好的木樁裝進竹筐,他找了個曬得到太陽的地方,慢慢攤開。昨日下過雨,枯木吸飽了水分,摸上去很潮濕,就算點上火也燒不著。

擡眼見小墨快要將《俠盜》翻完了,他開心地捧出兔子道:“小墨你看這是什麽!是小兔子誒!”

小墨聞言擡起頭,剛與小兔子對上視線,它就掙紮地要逃出俞阡的手心。

俞阡忍不住有些泛酸地說道:“看來它也很喜歡你啊。”

小墨卻是伸出手,用右手食指點了點兔子的眉心。

雖然看起來什麽都沒有發生,但在兩人沒看到的地方,一只大雌兔往這邊看了許久,最終還是沈默地蹦遠了。

這只小白兔子乖得很,尤其是鼻子動一動嗅到了小墨身上的氣息後,更是迷迷瞪瞪地眨了幾下眼睛,然後眼皮一閉直接睡熟了。

小墨看了看腳邊的兔子,又看了看眼前的俞阡,僵硬得不知如何是好。

俞阡見男人一副小心翼翼又不知所措的樣子,終於壓不住笑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哈哈哈!小墨你好可愛啊!小兔子又不會吃了你。”

接著他壞笑著捧起小兔子一把塞進了對方懷裏,還特意囑咐道:“我去摘些葉子給它吃,你要幫我好好照看它喲。”

於是小墨真就一眨不眨地緊盯著懷裏的小家夥了。

冬日白天短,趕在天黑之前,俞阡不僅囤夠了木柴,還用藤蔓和枯草給兔子編織了一個簡易小窩。

同時又盤算了一下自己昨日忘買的東西,還缺把鐵鍬、鐵鏟和洗浴用的皂莢,又是冬日,暖水釜和小火爐也是要有的。又說了要開墾荒地,那播種的種子也要提前買好。

算下來少說也要幾百文。雖然家裏還有壓箱底的一兩多碎銀,但也不能光花不賺吧。

——對了!草藥!

上回他把小墨挖的草藥拿去藥鋪賣,好說歹說也賣了三百多文。

想到這裏,他立即撲向小墨:“小墨小墨,我們明日去采草藥吧!”

小墨這廂正在收木柴,聽見俞阡這般說了,竟是直接停下動作要往叢林深處走。

俞阡趕緊拉住他:“明日!我是說明日!當下夜色濃重,你就這麽走了,我、我會擔憂的。”

小墨不知有沒有聽懂他的言下之意,倒是沒有執意要走,但也沒有別的反應,只一心收著地上散落的木柴。

山洞附近溪水潺潺,夜風將樹梢吹拂幾遍,卷落一些枯枝敗葉。

俞阡站在原地靜默地望著小墨來來回回,那高大的身影早已刻進他的靈魂深處。

過去了好一會兒,他才拍拍臉頰讓自己迅速回神,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強調:夠了,已經足夠了,俞阡,你不能再貪心了。

又是一日匆匆而逝。

隔日天色將明未明之時,俞阡醒了一次,這會兒小墨還在沈沈睡著,他一把摟住對方的胳膊,安心睡去。等再次醒來,身側已然沒了男人的身影。

他披上禦寒的麻布長袍,一步一步地往山洞外走去,卻正好撞見小墨手端木盆從外面進來。

“這是……”俞阡低頭去看那木盆,只見裏面裝了一大把各色各樣的藥草。

他垂下眸子,直勾勾地盯著草藥沈默了半晌,將一口氣嘆了又嘆,有些懨懨地說道:“為何你不喊我同你一起呢?難道你都不想與我多待片刻嗎?我……”明明時時刻刻都想與你黏在一起。

最後擡頭對上對方四只平靜無波的眸子時,他喉頭哽咽了一下,自顧自地搖搖頭,喃喃自語:“算了算了,就當做我什麽都沒說過吧。”

小墨依舊給不了他想要的回應。

俞阡也沒有再多說些什麽。默然地穿衣,默然地洗漱,默然地生火煮飯,默然地收拾殘局。

臨到下山,他還是忍不住踮起腳,湊過去親了親小墨的嘴角,隨後擠出一個淡笑:“再見,等我回來。”

到達集市後,俞阡率先走向藥鋪。去的還是之前去過的那家,裏面有個十三、四歲的藥童叫他記憶猶新。

進了門,鼻尖剛嗅到一股微苦的藥香,那小童就認出他來:“是你啊,許久不見,今日又帶了些什麽藥草來?”

俞阡將背簍放上櫃臺,但笑不語,只叫小童自行去看。

小童將之細細看了,末了咂摸咂摸嘴,有些驚訝地說道:“這些可都是好東西啊,采摘手法也有些講究在裏面,剛巧又是咱們鋪子裏正缺著的,你可還有存貨?”

“我這也是費了不少勁才弄來的,別的再也沒有了。”俞阡學的草本知識有限,並不能完全識得那些植物,但他知道既然是稀少的好東西,那必然是不能過量采摘的。

“好吧好吧,算你走運。”小童失望地嘁了一聲,拿起算盤後語氣也帶上了幾分敷衍:“冬淩草三株,一株八百文,三株共計兩貫四百文……”

話未說完,他的餘光好像瞥見了什麽,慌忙叫道:“哎!不是叫你別來了嗎?說了沒錢不要來看病,我們又不是搞慈善的——師傅師傅,那個臭女人又來了!你快來看看啊!”

小童猶如看見了洪水猛獸一般,連連後退,連手中的草藥也不管了,一撒腿就往後堂跑。

俞阡下意識“誒”了一聲,下一秒只覺藥鋪內四處縈繞的藥香味被沖淡,鼻腔猛地湧進一股濃郁的發酸腐爛的氣味。

他微微蹙眉,側身去看氣味的來源——只見一名蓬頭垢面的女子站在門口,手裏撐著一根粗樹枝,腰板挺得筆直,要進不進的,瘦到脫相的臉上露著訕訕的笑容。

見俞阡打量的視線投來,女子微微點了點下巴,尷尬地同他打了個簡單的招呼。

俞阡卻隱約感覺不對,這女子怎地有些熟悉?再一細看,這樣的身形,這樣的氣質,確實是在哪裏見過的。

“你是……汝煙姐!”他突然靈光一閃,驚呼出聲。這不就是當初他深陷煙花柳巷之地時,助自己逃出的女子,柳汝煙嗎?

被喚作汝煙的女子全身一震,忙用手指撥開遮擋視線的發絲,又驚又喜道:“小阡!你怎麽在這兒?”

“我才是要問你呢,你不是早就同那江湖俠士浪跡天涯去了嗎?怎麽還在此地,他可是對你不好?”

柳汝煙的長睫抖了抖,輕飄飄地移開視線,盯著地上一條細細縫隙悻悻道:“別提他了,不過又是個浪蕩東西而已,也就是我傻,才會信了他的花言巧語,上了大當。如今我與他再無瓜葛,他尋他的美酒樂子,我尋我的命定之人。”

俞阡長吸了一口氣,大嘆命運弄人,還未寬慰對方些什麽,就聽得藥鋪小童拖了個哎哎叫喚的男子出來:“師傅你快把她趕走啊,她已經白吃咱們三副藥了!”

男子卻是嘬嘬兩聲,曲指彈了小童一個腦瓜崩兒,把一句話拖得老長:“誒——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咱們藥鋪好歹也佇立百年,區區三副藥而已——又不是開不起。”

小童痛呼一聲,又伸胳膊又伸腿,就是打不著男人一下,氣得吱哇亂叫:“你了不起,你清高,那你去掙錢,去填上空缺!”

那小童的話一字不漏地進了柳汝煙耳朵裏,聞言也只是又訕笑了幾聲,熟練地哀求道:“病好之後,我定為您當牛做馬,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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