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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與被審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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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與被審判(中)

天空也變成了墨色,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顧妄將手放在蘇空林的脖子上,指腹感受著對方輕微跳動的血管,莫名安下心來。他的另一只手握著打開手電筒的手機,白色的燈光映在兩人的臉上。

顧妄的耳邊是風吹動草葉的聲音,還有蘇空林顫抖的呼吸聲。他想說點什麽來轉移註意力,卻想不出更多的話來安慰蘇空林,只感覺到眼睛的酸澀,最後吐出一句:“對不起。”

蘇空林的聲音有些顫抖,他仿佛將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和顧妄的交流上。

“不要這麽說。”

顧妄垂下頭:“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過生日的話,我們今天就不會來這裏,也不會遇到這些意外。”

蘇空林想伸手安慰一下顧妄,卻感覺沒有力氣:“不要這麽說,是我提議要來這兒的,而且今天是你二十歲的生日。”

蘇空林沈默了一下:“要說抱歉的人應該是我。對了,我給你的禮物呢?”

顧妄看著蘇空林的眼睛,所有藏在心裏的話好像都變成了淚水,爭先恐後從眼裏湧出來。

“禮物好像滾在路邊了,等救護車來了,我就把禮物撿回來。”

蘇空林咳了一下:“你一定會喜歡這份禮物的。”

顧妄想抱一下對方,但實在是沒有擁抱的勇氣,他低下頭,將額頭貼上蘇空林的額頭。

“只要是你送的禮物,我都會喜歡的。”

蘇空林的聲音離顧妄很近:“這個禮物和之前的不一樣,我準備了一個多月,你一定會喜歡的。”

顧妄將頭埋在蘇空林脖頸上,這個姿勢並不舒服,但只要能和對方肌膚相貼,他好像就能獲得一點安全感。

蘇空林身上的傷口沒有一處不疼,但他還是感覺到了顧妄的淚水落在肌膚上的涼意。

夜晚的涼意讓他的頭腦變得清醒,他費力仰起頭,看到了漫天的繁星。

他從未覺得夜空如此璀璨,眼前的白光和溫柔的星光交織在一起,讓人一時之間分不清究竟是幻覺還是現實。

都說死去的人會變成星星守護在親人與愛人身邊,那麽他會變成滿天星辰裏的哪一顆呢?

而且他想守護的人不止一個,蘇空林忍不住這樣想。

身體湧出一股想要拼命咳嗽的沖動,蘇空林花了很大力氣壓制了喉嚨的癢意,風帶著涼意,似乎也在帶走他身體的溫度。

“顧妄,你擡頭看。”

顧妄聞聲擡起頭來。

蘇空林感慨:“今晚的星星真好看!”

星辰入眼,皆是燦爛。

顧妄看了一眼星星又低頭看著蘇空林:“是很好看,以後我們還可以去更遠的地方看更多的星星。”

蘇空林對上顧妄的眼神:“許個願望吧,顧妄!”

他看著對方眼眸中倒影的星空,閉上眼睛,虔誠許願。

我希望我們永遠都在一起。

蘇空林看著閉上眼睛的顧妄,緊繃的身體終於松懈下來。

如果可以,他也想一直和顧妄在一起,和他一起看著妹妹長大,一起照顧母親,一起實現年少時許下的諾言。

但他能感受到身體裏的力氣在一點一點流失,嗓子眼有東西一直往上湧,他似乎連最後的體面都無法維持。

如果問蘇空林甘心接受這樣的結局嗎?他大概是不甘心的,但如果再來一次的話,他還是會義無反顧保護顧妄,哪怕代價是付出自己的生命。

顧妄睜開眼睛,看到的卻是蘇空林蒼白如紙的面色,他伸手觸碰對方的臉頰。指尖都是冷汗,被風一吹,這冷意似乎要穿透靈魂。

感受到顧妄指尖的溫度,蘇空林終於有了開口的力氣:“我沒事兒,相信醫生馬上就來了。”

顧妄慌了,他想讓蘇空林暖和一點,但兩個人身上穿著的都是薄襯衣,背在包裏的外套也不知道被扔到哪裏去了。

他毫不猶豫脫下自己的襯衫,想裹在對方身上,卻發現自己的衣服被鮮血一點一點浸染成紅色。

顧妄的手上都是蘇空林溫熱的血,他顫抖著撥打電話,也只是得到救護車已經在路上的回覆。

蘇空林終於壓抑不住胸口的癢意,和咳嗽一起湧出的,還有絲絲縷縷的鮮血。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就像個四處漏風的箱子,連喘氣都有些費勁。

顧妄想幫蘇空林擦一擦嘴邊的鮮血,但僅有的上衣已經被鮮血浸透,他只能用手去抹,動作格外小心。

可蘇空林嘴邊的鮮血怎麽也擦不完,顧妄邊擦邊念叨:“你不會有事的,醫生馬上就來了,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手下的動作還在重覆,顧妄的心卻被巨大的悲傷籠罩,都怪自己,那輛車自始至終的目標都只有自己,如果他能將蘇空林護在身後,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樣了。

顧妄腦中又想起了母親的咒罵:“都是你的錯,都怪你,如果沒有你,我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這樣他就不會離開我了!

只要你在身邊生活就不會如願,你總會在身邊的人帶來壞運氣,不會有人愛你的,沒有人能陪在你身邊,你註定要在孤獨和懊悔中結束自己的生命。”

顧妄的眼睛還是酸澀,卻沒有淚水流出,巨大的悲傷和痛苦快要將他的心攪碎。

沈浸在絕望的顧妄臉上一陣冰涼,是蘇空林,他用僅剩那只完好的手撫摸著他的臉頰:“顧妄,不要自責,不要悲傷。

我們是愛人,更是親人。在危險來臨的時候,我願意用自己的生命護著你。

我相信,如果是你,你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和我多說說話,我想人生的最後的時刻是和你一起的。”

顧妄的手掌覆上蘇空林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他的語氣有些執拗:“你不會有事的,醫生馬上就來了。”

蘇空林嘆了一口氣:“我想象過很多次自己的死亡,但當死亡真正來臨的時候,還是做不到坦然面對。

但有你在身邊的話,這一切似乎都可以接受。我保護了我最愛的人,不是一個無能而懦弱的人,哪怕這代價有些沈重,我也甘之如飴。”

顧妄神情恍惚:“你是我這一生遇到最溫暖的人,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寧願用我自己的命去換你的命,還有蘇媽媽和念念等著你去照顧呢。”

蘇空林笑了:“是我們一起照顧媽媽和念念,你也是家裏的一份子。但是以後,她們就交給你照顧了。”

蘇空林又咳出一口血來:“你會代替我照顧好她們的,對嗎?”

顧妄不說話,只是點頭。

蘇空林的眼神依舊那麽溫柔:“你也會照顧好自己的,對嗎?”

顧妄遲疑著,不等他回應,蘇空林接著開口:“你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帶著我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你一定會成為很有名的心理醫生的,對嗎?”

顧妄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會的,我會照顧好念念她們,我會實現我們許下的願望的。”

蘇空林知道自己這是在逼迫顧妄,逼著顧妄套上枷鎖,逼著顧妄照顧他的家人,逼迫顧妄不能做純粹的自己。

但他更怕顧妄會在自己離開之後對這個世界再無留戀,如果顧妄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堅持下去的錨點,就讓他用自己的生命和責任成為這份牽掛吧。

蘇空林覺得自己用遺願逼迫顧妄的行為不算光彩,但又別無選擇。

他掙紮著開口:“我離開以後,希望你也能擁有屬於自己的生活。念念總有一天會成長起來,她會照顧好自己和媽媽,你也應該擁有新的生活。”

顧妄楞了:“你還沒死呢!就這麽大方安排我去找別人了?”

蘇空林有些無奈:“我們是愛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們會陪伴著彼此走到生命盡頭。

如今我即將離開這個世界,你的生命才剛剛鋪開。從私心來說,我希望我們是彼此唯一的愛人,但現在我的生命註定停在這兒,你還擁有很長的人生。

你不需要忘記我,我永遠留在你的生命裏。但未來你會遇到很多溫暖的人,同頻的人,如果在漫長的生命裏有另一個人能陪伴你,我也會為你開心的。

我希望你的人生裏擁有很多快樂和幸福,哪怕這個人不是我。”

顧妄能感受到蘇空林的愛意和他濃濃的不舍:“可是對我而言,你已經是最好最難忘的愛人了,我想不到有誰能比你更好。”

蘇空林臉上扯出一個顧妄平日裏最愛的笑容,但現在只會讓人更心疼:“會的,你會遇到的。人生漫長,總有人為你照亮那段我來不及參與的人生。”

遠處的路上出現了救護車標志性的紅藍光,顧妄懷裏的蘇空林呼吸卻變得急促,他已經沒有了擡手的力氣。

蘇空林掙紮仰頭:“顧妄,我們接吻吧。”

蘇空林的臉上都是顧妄抹去鮮血時留下的痕跡,只有那雙眼眸燦如繁星,一如初見。

顧妄低頭吻在對方的嘴唇上,鮮血的味道在兩人的唇舌間流轉,蘇空林像是吞了滿口溫熱的奶茶,臉上都帶著笑意。

顧妄感受著懷裏的人一點一點沒了氣息,神情也變得麻木。

等到醫生和護士找到這兒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個上身赤·裸的男人抱著另一個破碎的人,讓人無法想象他承受過怎樣的痛苦。

後來的記憶,顧妄不太記得了,也許是當時太過痛苦,身體本能模糊了這段記憶。他只記得在蘇空林被擡上擔架後,自己像個木偶一樣撿起了禮物,就再也不撒手。

顧妄終於從痛苦的回憶裏回過神來,他像個提線木偶般站在原地,是詢問也是在自責:“是啊,為什麽我當初沒有護住他呢?我差一點就護住他了,明明那輛車的目標是我啊!”

電子音更氣急敗壞:“是你沒有護住他,那輛車的目標只有你,都是你的錯!”

電子音繼續指揮:“現在,顧妄,你翻過欄桿,站到那塊大石頭邊上。”

顧妄的眼中有情緒湧動,他一點一點往欄桿旁邊挪,翻過欄桿的同時,給蘇念打了個手勢。

他今天身上穿了一件長度到膝蓋的黑色風衣,欄桿外的風很大。

顧妄的衣襟敞開著,風從衣服裏鉆過去,衣擺飛舞。仿佛下一秒就風裹挾著墜入深淵。

蘇伯母轉頭看向顧妄,眼神裏帶著恨意:“顧妄,你為什麽沒有護住我的空林呢?”

顧妄不敢看蘇伯母的眼神:“我寧願當初死去的那個人是我!”

蘇母:“可現在站在我面前的只有你!”

電子音又變成了蘇空林的聲音:“顧妄,四年前你就應該來陪我的,可你似乎已經忘記我了。

媽媽,你和顧妄一起來陪我好不好,我一個人實在是太孤單了。”

蘇母心中積攢多年的恨意終於有了宣洩之處,她伸出手來就想拉著顧妄從欄桿邊上跳下去。顧妄找準機會,一把抱住蘇母將她抵在欄桿上,另一邊的蘇念和林思遠也已經跑了過來。

一行人七手八腳的終於將蘇母拖到了安全區域,只剩坐在輪椅上的柳源還在對面,他的腿上還扔著夏思荏的手機。

蘇母剛剛在生死邊緣走過一遭,頭腦也有了幾分清醒,她的空林從來都是乖孩子,不會做出讓別人替自己抵命的行為來。

但她看向顧妄的眼神仍舊帶著恨意,只是被蘇念扶著,再加上對方也拼命救了她,一時有些無所適從。

蘇念將蘇母腰上的擴音器解下來遞到顧妄手上,顧妄只是掃了一眼過來幫忙的林思遠和夏思荏等人,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夏思荏身上停留,就又向欄桿那邊走去。

顧妄隔著欄桿將擴音器放在那塊石頭上,目光落在旁邊,仿佛正在和當年的自己遙遙對望。

“你剛剛說是我沒有護住蘇空林,那輛車的目標自始至終只有我,那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顧妄環視了一周:“我記得當年這條路上是沒有監控的,最後警方花了幾天時間才找到了肇事者,聽你這一字一句描述細節之豐富,情況之危急,怎麽像是當場目睹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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