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第二章

時間回到半月前,和順二十年秋九月十一,寧平伯府,天蒙蒙亮,各院的丫鬟婆子們早早就在院子裏活動起來。

她們早幾天便得了信,今日是大小姐崔婠歸寧的日子,大小姐是老夫人和伯夫人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即便因著婚事惹了伯夫人及老夫人不快她們也不敢怠慢了去。

寧平伯府大小姐崔婠外嫁給一五品武將名魏平,是東臨王魏馳的義子,這門親事伯府起初是很反對,下人們私下都傳,文官自持清貴,武將輕易入不了這些人的眼,都是大小姐喜歡此人,執意要嫁,這門婚事才能成。

月洞門不遠處一小丫鬟縮在墻邊,畏畏縮縮的盯著院中指揮丫頭灑掃的婆子,看那小丫鬟的樣子似是尋這婆子有事,卻不敢向前尋去。

這小丫鬟叫小梅是府中大房三小姐崔櫻身邊的,打眼看這小梅身上洗舊的衣料,粗糙的雙手就知道主子在府中是什麽處境,這個三小姐崔櫻也是個可憐人。

她父親崔元如本是崔家長房長孫,是板上釘釘要繼承爵位的,意氣風發之時亦是京中無數少女懷春之人,娶妻之時高娶了濮陽王的女兒珍月郡主,那時日子過的是羨煞旁人。

而這一切的一切都在崔櫻出生後不久消散如煙。

崔櫻出生不久,崔元如不慎墜馬,斷了左腿,本朝規定,身體容貌有礙者不可入朝為官,他璀璨的仕途就此斷送。

本是連中三元的天之驕子,驟然變成一個瘸子,自己本應該璀璨的仕途也就此中斷,巨大的落差讓他整個人郁郁寡歡,當時京中不知從何處流傳出一種秘藥名白妃子,吃了可以讓人忘卻煩惱,飄飄如仙,崔元如千金求藥,甚至動用了珍月郡主的嫁妝,那時京中不少人吸食此藥而亡,崔元如也不例外最終死在了一個電閃雷鳴的雨夜。

那晚的珍月郡主悲痛欲絕,滿心滿眼都是自己那可憐的夫君,忽略了漂泊大雨電閃雷鳴中自己無助的孩兒,無人看顧崔櫻,致使她受驚暈厥,後起了一場高燒,等燒退下,人已經燒傻了。

不願意接受這一切的珍月郡主聽信了一個游方道士的說法,認為是自己生下了一個妖怪,是崔櫻命中帶煞,克死了崔元如,她無法承受喪夫之痛,將一切都推到這個不足一歲的孩子身上,沒多久便回到濮陽另嫁他人了。

崔元如無子,伯府的爵位便落在了二房頭上,二房老爺崔元明接了爵位,崔元明同崔元如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崔元如死後他繼承爵位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自此府中便是二房當家做主了。

可憐崔櫻等於失去雙親,就這樣在府中艱難度日。按理說她一個失去父親,不被母親喜歡,人又癡傻還因為兇煞之說被家族厭棄的女童,本不該活下來的。

只老夫人到底對長子心存憐惜,不忍他唯一的血脈就此消散,再加上崔櫻身上有一樁舊時婚約,這提起來就是很久遠的事情了,正是這兩個原因才讓這個可憐的小女孩在崔府掙紮著長大。

話說幾日前崔櫻不慎落水,被救上來後起了燒,到底是長房嫡女,就算平日裏在府中不受待見,被人冷落也萬不能置其性命於不顧,給請了大夫用了藥,所幸很快退燒,只是人一直未醒,今日小梅給崔櫻擦身,發現她身體滾燙,暗道不妙,這是又起燒了。

她這才著急忙慌的想來前院請費嬤嬤幫忙去給請個大夫,府中是有府醫的,小梅知道大夫姓張,住在外院,她聽人說過是的好說話的,但是再好說話她也叫不來,連外院的門都摸不到,還需管事的開口。

費嬤嬤是伯夫人身邊的,前院丫鬟婆子的事基本都是她管。只小梅到了院裏躊躇著不敢上前,府中人都說三小姐晦氣,她們本就不受待見,偏今日是大小姐回門的好日子,她這個時候過去不是竟給人找不舒服。

原本她求了剛到三小姐身邊伺候雨兒姐姐前來的,她嘴笨,遠不如雨兒姐姐能說會道,可是雨兒不願意來,她只能自己來尋費嬤嬤,自己一張嘴萬一又惹了費嬤嬤不快,別說請大夫了,估計自己都少不了一頓罵,小梅心裏可愁死了。

此時有人拿小石子擲了她一下,小梅回頭看不遠處沖她擠眉弄眼的丫鬟青橘,青橘和她是一個莊子上長大的,雖說都是家生子,可兩人在家生子裏面也屬於沒本事的,一個混成了前院的灑掃丫鬟,一個混成三小姐院裏的灑掃丫鬟。

小梅心急可顧不得什麽,直勾勾的沖青橘走了過來。可把青橘嚇一跳,要是被嬤嬤發現她幹活的時候講閑話可是要被訓斥的。

“青橘姐三小姐起燒了,我,我不知道咋和費嬤嬤說。”青橘比小梅大上幾歲,小梅想找個主心骨給她支支招。

看她一臉為難的樣子,青橘撇撇嘴,“你們院裏那個雨兒怎麽不來說,她還是費嬤嬤的幹女兒呢?說一句話頂你十句。”

雖然消息不怎麽靈通,但小梅也知道,雨兒是受了罰才來落風院當差的,相當於貶謫,她之前可是伺候大小姐的,府裏的人都以為她會跟著大小姐出嫁,誰知被攆到落風院。她以前在大小姐跟前伺候得臉的時候人家喊他一聲雨兒姑娘,費嬤嬤一口一個寶貝幹女兒,如今失了勢,費嬤嬤早就不記得她是那根蔥了。

小梅從落風院出來的時候,雨兒正懶洋洋的躺在椅子上曬太陽,聽見響動知道有人走動,卻眼皮也不擡,她在崔婠身邊練出了本事,聽聲音就能辨別出來的是誰,小梅腳步重,她一聽便知道是誰,自然懶得動。

小梅看她曬太陽那悠然自得的樣子心中不滿卻不知要如何開口,雨兒畢竟曾經是崔婠身邊的大丫鬟,雖然今非昔比到底是餘威猶在。這幅懶洋洋的樣子不知道的恐怕以為她才是府裏的三小姐。

“天涼了,雨兒姐姐說她冬日落了寒,風一吹膝蓋痛,近日出門的活計都由我來做。”小梅老老實實的答話。

青橘無語死了,雨兒不就是不敢往前院來,以往扯高氣揚慣了,怕被昔日的那些小姐妹們笑話,偏小梅老實嘴笨就逮著她欺負唄,這丫頭就是傻。

青橘自然要指點小梅兩句的,“你個傻妮子,你是不是傻,那雨兒去落風院多久,你在落風院待了多久,你就是三小姐身邊的得力大丫鬟,你怕她作甚!就算三小姐是個傻的,哄個傻子你還不會嗎?居然被雨兒壓了一頭!”

小梅低著頭挨訓,也不反駁,青橘知道她性子就這樣,面團似的,她嘆了一口氣,”你就和費嬤嬤實話實說,誰不知道三小姐體弱,萬一在大小姐回門這天出現差池,她擔的起嗎?”

聽了青橘的話,小梅的眼睛亮了起來,她懂了,萬一三小姐高燒不治出了事,是比在大小姐回門這天請大夫更晦氣的事情。小梅謝過青橘就壯著膽子去尋了費嬤嬤,果不其然費嬤嬤皺著眉頭滿臉不悅,但還是打發了前院一個跑腿丫鬟去請了府醫。

小梅心內著急,腳步飛快,張大夫年紀不算太大,跟在小梅身後都有些吃力,“慢點,你這丫頭慢些走。”

這人命關天的事情哪裏是能慢的,她對崔櫻的擔心不是假的,小梅知道自己是個沒本事的小丫鬟,她爹娘也是沒本事的,自賣自身入府為奴,青橘說當灑掃丫頭沒有前途,特別是三小姐身邊的灑掃丫鬟,小梅一開始也這樣以為,在府裏沒有任何門路的她被分配到落風院的時候心都死了,可是在落風院當了兩年丫鬟,她覺得落風院算是府裏的一處世外桃源,三小姐心智如同孩童,對她像對待孩子一樣哄著便可,打罵,責罰那是一概沒有的,雖然落風院在府裏沒有地位,人人可欺負,但到底是府裏正兒八經的主子,每日飯食每月銀兩少是少但總歸有些,很多伺候的丫鬟有門路的都走了,漸漸只餘下小梅一人。

後來雨兒來了,但她是個心術不正的,小梅不放心她單獨看顧三小姐,之前三小姐不慎落水就是她帶她去院子裏看花沒看顧好三小姐,這個雨兒心術不正,可落風院現下只有她們兩個丫鬟,小梅出來三小姐只能交給雨兒,想到這裏她腳下的步子邁的更大了。

落風院偏僻,七拐八繞的總算到了,還未走進那院門就看到雨兒神色慌張的推門出來,正同小梅和大夫打了個照面。

雨兒素日裏機靈圓溜的大眼珠飄忽不定,一副做賊的樣子,她素來自持自己美貌,特別是那一頭秀發平日裏梳來梳去的,愛護的不行,現在的她發釵紊亂,不知道做了什麽額前的碎發都落了下來。

還未等小梅開口詢問,雨兒自己甩出一道驚雷。“三小姐咽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